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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弑君枰   永巷宫 ...

  •   永巷宫的灯火煌煌如昼,却照不透白玉阶前弥漫的森森鬼气。九张光润的榧木棋枰在猩红地衣上排开,宛如九具华贵的棺椁。每张棋枰旁,皆肃立着一名玄甲覆面的魁梧力士,他们手托赤金盘——左盘琉璃盏中,鸩酒碧如深潭鬼眼;右盘霜刃上,剜足钢钩寒光凛冽。
      龙座高踞九重丹墀之上,玄色冕旒的垂珠遮去了齐王大半面容,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隐在阴影里。低哑的笑声自阴影中逸出,毒蛇般游过死寂的大殿:“诸公子,且执尔等‘血弈’残子……”冕旒轻晃,珠玉碰撞发出碎冰般的轻响,“……落局!”
      ***
      “嗒。”
      一枚边缘染着暗褐血渍的黑子,被萧令野随意按在“三三”星位。他玄衣如墨,脊背挺直如松,仿佛周身合围的刀戟寒芒不过是庭前落雪。侍立枰侧的玄甲力士,金盘中的鸩酒幽光,于他眼中恍若无物。只有那冕旒之后投来的目光,如附骨之疽,带着审视猎物的粘稠恶意。
      斜对面,郯国质子芈瑶广袖轻舒,葱白指尖捻起一枚莹白玉子,腕上金铃发出极细微的“叮咚”清响。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掠过萧令野的棋枰,朱唇轻启,娇声曼语却裹着毒针:“令野公子这枚‘天元’血子,杀气腾腾,看得妾身心惊肉跳呢。莫不是……”她尾音拖长,指尖玉子轻轻敲击枰沿,“……真存了什么冲犯天颜的心思?”
      话音未落,她执壶添酒的手腕仿佛被那金铃所累,猛地一颤!
      “哎呀!”一声娇呼。
      整壶滚烫的烈酒,朝着萧令野身前棋枰的方向倾覆而下!酒液泼洒,不偏不倚,正正浇向他方才落下的那枚黑子,更溅湿了他玄色的袍袖!
      袖口一沉,被酒液濡湿浸透。一枚墨玉般、却在中心“天元”位置凝结着刺目暗红血渍的棋子,因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和衣袖的沉重,竟“叮”的一声,从萧令野袖中滑落,滚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一路向前,最终不偏不倚,停在丹墀之下,齐王那双盘踞着狰狞玄龙纹的御靴之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侍立阶下的谒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挺直了腰背,细长的眼睛射出精光,尖利刺耳的嗓音撕裂了大殿死水般的沉寂:“血棋——冲煞——!”那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亢奋,直冲殿顶藻井,“梁国质子萧令野!身藏染血凶子,冲撞御驾!其心可诛!其行当剐!此乃大逆不道之兆!速速拿下!”
      “锵啷啷——!”
      殿宇四角,早已如毒蝎般蛰伏的玄甲禁卫闻令而动!沉重的铁靴踏地声如闷雷滚动,无数柄出鞘的环首刀带起一片森寒的光幕,瞬间将萧令野围得水泄不通!刀锋所指,杀气凝成实质的冰霜,殿中温度骤降!
      姬燎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拍案叫好。拓跋狰按在腰刀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嘴角却咧开一个嗜血的狞笑。芈瑶则以袖掩口,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里面盛满了恶毒的得意。
      刀光剑影的囚笼中心,萧令野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极轻,如同夜风穿过松针,渐渐却带上了金石摩擦的铿锵,直至化为一声震动殿宇的长笑!
      “哈哈哈……好一个‘血棋冲煞’!好一个‘大逆不道’!”笑声未歇,他眼中寒芒如惊电炸裂!
      “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萧令野身形如鬼魅般暴起,玄色衣袍鼓荡如鹰隼怒张的羽翼!一脚携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身前那张沉重的榧木棋枰之上!
      巨力之下,坚固的棋枰应声碎裂!无数黑白玉石棋子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裹挟着尖锐的呼啸,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离得最近的几名禁卫猝不及防,被飞溅的碎木和坚硬的棋子击中面门、胸甲,发出痛呼和闷响,包围圈顿时一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碎玉纷飞的混乱瞬间,萧令野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破刀锋的缝隙!目标并非丹墀之上的齐王,而是离他最近的一名玄甲力士手中——那盛放着碧绿鸩酒的琉璃盏!
      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极限!众人只看到一道玄色残影掠过,下一刻,那杯象征着死亡与绝对忠诚考验的鸩酒,已被萧令野稳稳抓在手中!
      碧绿的液体在剔透的琉璃盏中剧烈晃荡,映着他毫无惧色、反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炽焰的双眼。他高举鸩杯,目光穿透冕旒的珠帘,直刺阴影中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声音斩钉截铁,响彻整个死寂的永巷宫:
      “令野此心,天地日月共鉴!既蒙君父疑忌,甘愿以此身,试此鸩酒!以证——清——白!”
      “令野!”一声清喝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
      声音落下的刹那,萧令野已仰头,作势欲饮!
      就在那碧绿毒液即将触及他唇边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锐鸣撕裂空气!一枚莹润如玉的白子,以流星赶月之势,自何夕良的棋枰方向激射而来!其速之快,力道之精准,骇人听闻!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冰晶炸开!
      那枚灌注了内劲的白子,不偏不倚,正中萧令野手中的琉璃鸩杯!脆弱的琉璃如何能承受这蕴含巧劲的一击?瞬间爆裂成无数晶莹碎片!剧毒的碧绿酒液如同被扼住咽喉的毒蛇,在空中四散飞溅,洒落在猩红的地衣上,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腾起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死寂。
      比之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大殿。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聚焦在何夕良身上。
      只见那青衣少年缓缓离席,踏过地上狼藉的碎木、散落的棋子、以及那滩冒着青烟的毒液。他步履沉稳,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走过自家庭院。一直走到丹墀之下,距离那枚滚落的染血“天元”黑子仅三步之遥,他才停下脚步,撩袍,单膝跪地。
      “臣,陈国质子何夕良,惊扰圣驾,死罪。”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听不出一丝波澜,“然,鸩酒珍贵,岂能轻试?令野公子赤胆忠心,天地可表。臣有一物,愿献于君上,或可抵公子方才莽撞之过,亦解君上北疆粮秣之忧。”说着,他双手高高捧起一物。
      那并非奇珍异宝,而是一片边缘焦黑、明显被烈火焚烧过的厚重木板残片!正是昨夜在质馆火盆中,被他亲手劈裂焚毁的棋枰的一部分!
      焦黑的木片上,清晰可见繁复而精密的阴刻纹路——连绵起伏的山势走向,蜿蜒如蛇的河道标记,以及一个个用特殊符号标注的隐秘隘口、村落、转运节点!火光仿佛还残留在那些深刻的线条里,隐隐勾勒出一个庞大网络的轮廓。
      齐王冕旒下的阴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一直侍立在旁的谒者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何夕良手中接过那焦黑的木片,躬身疾步呈上丹墀。
      阴影中,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玉韘(shè)的手伸了出来。指尖缓缓拂过木片上那些焦痕犹存的阴刻线条。殿中落针可闻,只有那指尖划过木纹的细微沙沙声。
      良久,阴影里传来一声辨不出喜怒的轻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九嶷盐道?呵……陈国命脉所系,果然巧夺天工。何卿献此重宝,忠心可嘉。”冕旒轻转,珠玉摇曳,“然……”那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乍破,“区区一条盐道,便想换寡人……最锋利的刀?”
      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山轰然压下!谒者会意,尖声喝道:“何夕良!君上面前,岂容你巧言令色!一条盐道,安敢抵逆贼之罪?!”
      何夕良依旧跪得笔直,头也未抬,声音却清晰地穿透殿宇:“盐道本身,自然不足抵罪。”他微微侧首,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大殿一侧,那个始终如凶神般矗立、手中还提着蓟国质子苏雪臣血淋淋头颅的代国质子拓跋狰。
      “然!”何夕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阴谋的锐利,“此贼苏雪臣,身为蓟国质子,不思君恩,早已将此盐道全图,连同图中暗藏的另一处惊天秘藏所在,一并售予……代国!”
      “什么?!”一直按捺着杀意与狂躁的拓跋狰猛地抬头,铜铃般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凶光,按在弯刀上的手瞬间青筋虬结!他手中那颗苏雪臣的头颅,无神的眼睛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而瞪大了几分。
      何夕良无视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凶狠目光,朗声道:“图中所示,九嶷盐道深处,毗邻代国黑水河上游雪岭绝域,藏有前周遗落之金窟!其内玄金,不下八十万镒(yì)!此乃苏雪臣亲口向代国索价之秘!若非其昨夜欲引爆质馆、毁灭证据、趁乱潜逃,此惊天秘藏,恐已永埋雪岭!”
      他的话语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八十万镒玄金?!”
      “前周遗宝?!”
      “代国?!拓跋狰?!”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八十万镒玄金,足以武装一支横扫天下的铁军!这诱惑,足以让任何君王疯狂!
      齐王抚摸着焦黑木片的手指,骤然停顿。冕旒之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审视与评估,锐利地刺向阶下跪着的青衣少年。
      拓跋狰的脸色由震惊转为狂怒,再由狂怒转为铁青!他死死盯着何夕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何夕良!你……血口喷人!”他感受到了丹墀之上投来的、那如同实质的冰冷目光,仿佛要将他连同他身后的代国一同冻结、碾碎!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何夕良只是微微扬起下颌,迎向丹墀阴影中那深不可测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是真是假,君上遣一精锐,循此图所示,往雪岭黑水河源头‘鹰喙岩’下一探便知!苏雪臣已死,然其通敌叛国、图谋不轨之罪证,此图……便是铁证!”他字字如钉,将祸水牢牢地钉向了北方苦寒的代国。
      ***
      “铮——!”
      就在这因惊天秘藏而引发的短暂死寂与暗流汹涌之际,一声裂帛般的琴音陡然炸响!
      那声音并非宫商角徵羽的和谐,而是充满了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刺耳欲聋,直钻脑髓!声音的源头,正是方才“失手”打翻酒盏的郯国质子芈瑶!
      只见她原本抚在焦尾琴上的纤纤玉指,此刻如同幻影般急速拨弹!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半分娇媚,只剩下冰冷的、淬毒的杀意!三道几乎肉眼难辨的银线,自琴弦上激射而出!那不是丝弦,而是三根细如牛毛、通体闪烁着幽蓝寒芒的——淬毒冰弦!
      冰弦破空,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目标并非高踞丹墀的齐王,也非刚刚献图、成为焦点的何夕良,而是——何夕良跪地时,悄然滑落在他身侧的那一小片焦黑盐道图残片!她要毁掉这唯一的“证据”!
      然而,就在冰弦即将触及残片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瞬移般挡在了何夕良身前!
      是萧令野!
      他旋身振臂,宽大的玄色外氅如同怒涛般卷起!衣袂翻飞间,带起一股刚猛霸道的劲风!
      “嗤!嗤!嗤!”
      三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细针入革的声响。那三根淬毒冰弦,竟被翻卷的玄色大氅尽数绞入其中!幽蓝的毒芒瞬间在衣料上蔓延开一小片,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电光火石间,萧令野左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间已夹着一枚边缘锋锐、沾着他自己暗红血迹的碎瓷片——正是昨夜在质馆捏碎棋子时刺入掌心的那片!
      没有丝毫犹豫,他手腕猛地一抖!
      “咻——!”
      碎瓷片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厉啸,直射芈瑶身前那张价值连城的焦尾琴!
      “噗!”
      一声闷响!
      碎瓷片深深嵌入琴身共鸣箱的桐木之中!巨大的力道让整张琴都剧烈震颤起来!琴弦发出一阵刺耳的哀鸣!
      “呃啊——!”
      芈瑶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她正在急速拨弦的右手五指,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和琴弦骤然绷断的反噬之力猛地割开!鲜血瞬间从她纤细的指间迸射而出,染红了晶莹的冰弦和焦黄的琴身!
      剧痛让她花容失色,美目之中满是惊骇与怨毒。
      萧令野缓缓收回手臂,玄色大氅垂落,遮住了被毒液侵蚀的衣角。他目光如寒潭深冰,直视着指染鲜血、狼狈不堪的芈瑶,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嘲讽与冷酷:
      “此乃我大梁宫廷秘传‘血玉碎’之礼……”他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贺瑶夫人……琴技无双,他日黄泉路上,必有新声妙韵相伴!”
      “你——!”芈瑶气得浑身发抖,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衣上,宛如绽开的红梅,却透着森森寒意。
      ***
      “啪!啪!啪!”
      三声缓慢而清晰的击掌声,自丹墀之上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僵局。
      阴影中的齐王缓缓抚掌,冕旒珠玉随之轻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笑声低沉,带着一种欣赏斗兽般的残忍愉悦:“精彩……当真是精彩绝伦!令野我儿,锋芒毕露,不减当年!何卿之智,亦令寡人……刮目相看。”他话锋一转,那丝愉悦瞬间被深潭般的寒意取代,“然……”
      阴影中,他缓缓抬起右手。指间,赫然拈着半枚小巧的物件——玉质温润,边缘却染着经年累月的暗沉血渍,形状奇特,正是那枚萧令野视若性命、象征生母遗恨的玉顶针!
      齐王的手指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玉鸣。
      那半枚染血的玉顶针,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精准地跌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正撞在丹墀之下、那枚同样染血的“天元”黑棋之上!
      两件沾染着萧令野鲜血与滔天恨意的信物,在冰冷的金砖上碰撞、滚动,最终静静依偎在一起,像一对泣血的嘲弄。
      “令野我儿,”齐王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亲昵的蛊惑,如同毒蛇吐信,轻轻拂过萧令野的耳膜,“识得此物否?此局终盘未落,寡人尚有一言未吐……”他故意停顿,冕旒之后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钩子,死死钩住了萧令野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入死寂的大殿:
      “昔年……你生母云袖,十指尽被利刃斫断!鲜血浸透十丈鲛绡!她最后用断腕残骨抵着绣绷,耗尽最后一口气,绣成的……”齐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和洞穿灵魂的冰冷,“正是那件预备在你束发成年之日……鸩杀你于梁宫的——五爪衮龙袍!”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萧令野的脑海中炸开!所有的声音、光影、杀气,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整个世界瞬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狂潮淹没!
      母亲云袖临终前枯槁的面容、那双紧握着他冰凉的手、那断断续续的叮嘱“儿啊…千万…千万避开贵妃…活下去…”与忠心老仆张嬷那惊恐绝望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张嬷在被人拖走前,曾偷偷将这枚染血的玉顶针塞给他,口中急切地低语:“夫人…夫人她是被……”话未说完便被打断拖走!**鸩杀!衮龙袍!束发之礼!**
      “呃啊——!!!”
      一声仿佛濒死野兽般的、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的嘶吼从萧令野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双目瞬间赤红如血!周身筋骨爆响!一股狂暴到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戾气轰然炸开!他腰间悬着的佩剑剑鞘之上,那象征着梁国王室尊严的玄鸟图腾,竟在这股狂暴气势的冲击下,“咔嚓”一声,寸寸龟裂开来!
      杀!杀!杀!
      滔天的血浪在他眼底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丹墀之上那个模糊的玄色身影,已与记忆中那高高在上、刻满恶毒的贵妃面庞重叠!杀意凝成实质,直冲云霄!
      就在这理智即将彻底崩断、萧令野的手本能地抓向腰间剑柄的瞬间——
      一只微凉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青筋暴起、因紧握而剧烈颤抖的手腕之上。
      是何时靠近的何夕良!
      他依旧单膝跪地,保持着献图的姿势,仿佛只是不经意地靠近。唯有那只按在萧令野腕上的手,稳定得如同磐石,指尖还沾染着方才呈献盐道图时蹭上的、来自焦黑木片的炭黑色盐灰。
      何夕良并未抬头看萧令野那双赤红欲裂的眼睛,他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丹墀下那两件染血的遗物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锐利,清晰地传入萧令野被狂怒和血海淹没的耳中:
      “弑君?抑或……弑父?”
      他的指尖在萧令野剧烈跳动的腕脉上轻轻一点,如同下达指令,又似给予承诺:
      “九嶷盐道,三日前已尽沉云梦泽。齐三军三月粮饷……已断。”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
      “报——!!!”
      一声凄厉仓惶、几乎变了调的嘶吼如同惊雷,猛地劈开永巷宫沉重的殿门,撕裂了大殿内凝固到极致的杀机!
      一名身背赤红翎羽、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信使,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嘶声力竭:
      “八百里加急!云梦泽急报!陈国……陈国所有运往临淄的盐船……昨夜突遭不明水鬼凿穿!满载官盐的船队……尽数沉没云梦泽!十万石官盐……荡然无存!泽中……泽中浮尸蔽江啊君上——!”
      轰——!
      如同最后一根弦被狠狠拨断!
      何夕良袖中,那片他一直暗藏着的、作为最终底牌的盐道图副本残片,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点燃,陡然变得滚烫无比,灼烧着他的手臂!
      也就在这噩耗炸响、殿中一片死寂惊愕的刹那——
      萧令野那只被何夕良按住的、染满自己鲜血的手,猛地翻转!如同铁钳般,狠狠地、死死地攥住了何夕良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萧令野猛地转过头,那双被血海和狂怒充斥的赤红眼眸,如同燃烧的炼狱深渊,死死地钉在何夕良那张依旧平静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着血沫挤出来:
      “何——夕——良——!”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怒和某种无法置信的冲击而剧烈颤抖:
      “你竟敢……自断盐道……只为断齐三军之饷……助我弑君?!”
      “轰隆隆——!!!”
      仿佛回应着这惊世骇俗的质问与滔天的杀意,九霄之上,酝酿已久的惊雷终于悍然炸响!惨白的电光如同巨神的利剑,瞬间劈开永巷宫外沉沉的夜幕,将殿内每一张或惊骇、或狂怒、或怨毒、或深不可测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
      紧接着,天河倒倾!狂暴的雨幕如同亿万银枪,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疯狂地抽打着宫殿的琉璃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滂沱雨声与惊雷的余威中,丹墀之上,玄色冕旒之下。
      齐王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衮龙袍袖口上,那用极细金线绣成的、威严狰狞的五爪盘龙纹路。指尖所过之处,金线冰冷坚硬。
      一声极轻、极淡,却足以穿透雨幕雷音、清晰地落入阶下两人耳中的轻笑,如同毒蛇的鳞片刮过冰面:
      “呵呵……这弑父局……”
      冕旒珠玉轻晃,阴影中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落子,无悔啊,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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