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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剩下的故事自己讲 未曾铭记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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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有些约定,是只能属于小孩子的。”
——云简的日记
回到教室刚坐下,班主任李老师就走了进来:“云简,学生会需要人帮忙整理新生档案,我看你做事细心,下午放学去学生会办公室报到。”
云简猛地抬头:“我?”
“怎么,有问题吗?”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
“没、没有。”她低下头,感觉手心沁出了汗。
印象中,好像开学第一天,梁优嘉好像也被叫去了学生会……
不对,想他干什么。
……
学生会办公室在三楼尽头,她站在门前深呼吸三次才敢敲门。
“请进。”
推开门,梁优嘉正坐在电脑前,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此刻所谓“阳光效应”似乎具象化了。他抬头看她,眼神礼貌而陌生:“你是来帮忙的同学?”
“嗯,李老师让我来整理新生档案。”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细弱。
“太好了,正缺人手。”他站起身,指向角落的一摞文件,“那些是需要录入电脑的新生资料,麻烦你先按班级分类。”
她点点头,迅速走到指定位置开始工作。办公室里有四五个学生会成员,大家各自忙碌,偶尔交谈。她埋头整理文件,尽量不引人注意。
“你是高一(3)班的?”梁优嘉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递来一杯水。
“谢谢。”她接过水杯,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一阵电流般的触感让她差点松手,“是的,云简。”
“云简……”他念着她的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什么。
她的心跳加速——他记得吗?
但下一秒,他摇摇头笑了:“名字很好记。我是梁优嘉,学生会副会长。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他的语调轻松,若有若无地透着小时候常有的显摆劲儿。
“好的。”她低头继续整理文件,掩饰眼中的失落。
两小时后,大部分资料已经分类完毕。梁优嘉走过来检查进度:“做得真快,辛苦了。”
“还有一些照片需要归类。”她指着一个小纸箱。
“哦,那是往届活动的照片,要扫描存档的。”他拿起几张看了看,“有些年头了。”
她接过他递来的照片,一张张整理。突然,一张泛黄的合照闯入视线——照片上,七岁左右的梁优嘉站在一个小女孩身边,两人都举着手工做的王冠,笑得灿烂。那个瘦小、瑟缩的女孩,分明是童年的云简。
她的手开始颤抖。
他还留着这张照片,却认不出她了?
“怎么了?”梁优嘉察觉到她的异常。
“没什么,就是……这张照片很可爱。”她强装镇定,将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笑道:“确实。这是我小时候,可能什么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照片放进去了,不好意思啊。这里好像是在第二小学?旁边这个女孩……”他眯起眼睛,“记不清了,可能是邻居家的小孩吧。”
邻居家的小孩。她在心里苦涩地重复。
“时间不早了,剩下的明天再做吧。”梁优嘉开始收拾东西,“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谢谢。”她迅速站起身,“我走读。”
走出校门,夜风拂过发烫的脸颊。
快五年了,她从未忘记过那个为自己挡下所有嘲笑,教自己抬起头做公主的小骑士。而他,却只当她是“邻居家的小孩”。
路边的超市里传出有些模糊的音乐:
“可是你还记得吗那个傻瓜 陪着你回家陪着你长大。”
…………
“有些缘分是注定的,怎么努力也没办法。”
有些缘分是注定的,怎么努力都没办法。
无论她陪了他多久多久,无论她想陪他多久多久。
“还有些忘不掉的,你说那就记得吧,不放下也许是最好的放下。”
那就记得吧。
不放下也许就是最好的放下。
……
自从上次云简去学生会帮忙得到不错的评价,她也成了学生会的半个成员,有些忙不过来的事会叫她去帮个忙。她也乐此不疲。
而现在。
暴雨砸在文化节展板上的声音像无数颗弹珠倾泻而下。云简抱着一摞海报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墨蓝色的云层不断吐出闪电。校园里几乎没人了。
“需要帮忙吗?”
梁优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云简差点松手让所有海报泡进水里。他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白色校服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初现的肩线。
“这些……要搬到学生会办公室。”她指了指被雨帘模糊的行政楼方向。
“一起吧。”他接过她怀里大半海报,伞面自然地向我这边倾斜,“你住哪个方向?等会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
“顺路。”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上次看到你从那边出来,我住的地方,正好与你同方向。”
她悄悄攥紧海报边缘。原来他注意过我回家的路。
雨水在脚下汇成急流,我们不得不紧贴着走路。梁优嘉身上有淡淡的青苹果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让她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淋过的那场秋雨。那时他也是这样,把伞几乎全倾斜向她这边。
“小心!”他突然揽住她的肩膀往他那边一带,她踉跄半步,堪堪避开一个被雨水淹没的深坑。他手掌的温度透过单薄校服灼烧着她的皮肤,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行政楼走廊空无一人,他们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梁优嘉摸出钥匙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下意识眯起眼。
“你衣服湿了。”她注意到他右肩完全被雨水浸透。
“没事。”他把海报放在桌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倒是你,这么晚还来抢救展板?”
她低头整理海报边缘:“明天就要用了,淋湿就麻烦了。”他转移话题,指着最上面那张被雨水晕染边缘的海报:“这张《睡美人》的构图其实很好……”
梁优嘉突然凑近海报:“你画的?”
“嗯。”她点点头,“小时候学过一点。”
“这个骑士……”他手指悬在画中人物上方,眉头微蹙,“画风很特别。”
云简的心跳漏了一拍。画中的骑士戴着用瓶盖做的徽章,那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细节。
“就……随便画的。”她假装整理其他海报,“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公主和骑士约定,就算分开也会找到彼此。”
梁优嘉的动作顿了一下。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奇怪,”他轻声说,“我好像也听过类似的故事。”
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但最终他只是摇摇头:“记不清了,可能是哪本童话书吧。”
走廊的灯突然闪烁几下,接着整栋楼陷入黑暗。
停电了。
“别动。”梁优嘉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手机在包里。"
云简站在原地,听见他摸索的声音,然后是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那点光亮里,他的侧脸像被月光雕刻的浮雕,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的阴影。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举起手机照明,“小心台阶。”
雨势稍缓,他们共撑一把伞走进夜色中。水洼映出路灯的碎光,像散落一地的星星。梁优嘉把伞完全倾向她这边,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他突然开口,“后来骑士找到公主了吗?”
雨水顺着她的脊椎往下淌。她该告诉他吗?告诉他这就是他们的故事?告诉他那个骑士现在就站在她身边,却认不出他的公主?
“找到了。”她轻声说,“但公主变了很多,骑士没认出来。”
梁优嘉沉默了,不再说话。
她企图转移话题:“你……小时候经常搬家吗?”
“嗯,我爸工作调动频繁。四年级在一个小镇待过一年,后来来了这里。”
一年。原来他们的相遇只有这么短的时长。
“有印象深的同学吗?”她假装随口问道。
梁优嘉仰头想了想,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学校后面也有棵樱花树,还有个总被欺负的女生……”他突然顿住,摇摇头,“奇怪,这些画面最近老是突然冒出来。”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牛奶盒,纸盒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记得。虽然模糊,但他记得。
“到了。”她在小区门口停下,“谢谢你送我。”
梁优嘉看了看表:“十点多了,你家人不在?”
“我妈上夜班。”她掏出钥匙,“我一个人没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突然把伞塞给她:“明天还我就行。”
“可是你...”
“我跑回去很快的。”他已经退到雨里,白衬衫几乎透明地贴在身上,“明天见。”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手中的伞柄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
回到家,她打开日记本,墨水被滴落的雨水晕开:
「今天他又把伞让给我了。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记得榕树,记得"总被欺负的女生",却不记得那个女生的名字是云简。
我说了公主和骑士的故事,他只觉得熟悉。
我应该告诉他吗?
告诉他我就是那个等他兑现诺言的公主?
但他现在有许知意了……
也许有些约定,只属于小孩子。」
合上日记本,她从书柜最深处摸出那个生锈的铁盒。里面躺着那个简陋的勇气徽章——上面的图案早已模糊,就像他的记忆。
随手打开收音机,歌声清晰地飘进她的耳朵。
“每夜放逐信仰,四光年之外去流浪,风又过山岗,而梦已泛黄。”
是《岁月成碑》。
“思绪弥散跌落未知远方,故事已无人再讲。”
“命运何种模样,毋需想,随时间尽归于沧桑。”
“未铭记何谈淡忘。”
未曾铭记何谈淡忘。
所以剩下的故事,只留她一个人慢慢对自己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