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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错频的时差 今天他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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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说他不认识我。”
——云简的日记
开学前一晚,云简对着镜子练习了十七遍“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纸条王子,你的公主考上了。”
她试过轻松的语气,试过带着嗔怪的眼神,甚至想象过直接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为什么不写信”。最后她决定用最平淡的方式——在南中樱花树下创造假装不经意间的“偶遇”,然后故作生气地说:“梁优嘉,你的豌豆花死了。”
这样他一定会跳起来反驳:“不可能!我每天都浇水!你纸条写的每一点我都认认真真去做了!”
……
开学典礼上,阳光透过礼堂的彩绘玻璃,在梁优嘉身上投下斑斓的光斑。他作为新生代表站在讲台,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她熟悉的那道单杠留下的疤痕。
“……很高兴来到南中,”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这里有我憧憬已久的……”
云简攥紧了书包带。
“——实验楼顶楼的日落。”
她的心脏漏跳一拍。
典礼结束后,人群如潮水般退去。云简逆流而上,在走廊拐角堵住了他。
“梁优嘉。”她叫出这个在心底默念过千万次的名字。
他转过身,眼神陌生而礼貌:“你是……?”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她努力睁大眼睛,与他对视。
“图书馆,《小王子》,狐狸和玫瑰。”她一字一顿,像在念通关密语。
他困惑地歪头:“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有汗水从她后背滑下。本来准备好的台词在霎那间忘得一干二净。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无助的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他看着她,眉头微皱,“同学,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远处有人喊他:“优嘉哥!学生会找你!”
他冲她抱歉地笑笑,转身跑开,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四年前那个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
……
云简在生物教室后门蹲到腿麻。
“听说梁优嘉和许知意初中就是同学?”
“他俩超配啊,上次还看到一起在图书馆……”
她猛地合上标本柜。玻璃震动的声响吓得女生们噤声离去。
窗外,梁优嘉和那个叫许知意的女生并肩走过种着栀子花的路边。女生笑着想蹲下来,他拦住她,替她折下一朵——就像当年他为她别上那朵雨后樱花。
标本瓶里的豌豆花标本突然倾斜,防腐液漫过标签,模糊了“花语”两个字。
他一定是在逗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浮木,让她死死抓住不放。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她想起储物柜里那个染血的玻璃瓶,想起他临走时信誓旦旦的约定,甚至想起他们在图书馆书架间传递的每一张纸条——那些字迹明明一模一样,连句尾习惯性的波浪线都没变。
他故意的。
她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憋着笑,肩膀微微发抖,等着她气急败坏地追上去,像从前那样捶他的手臂,骂他“幼稚鬼”。
好啊,那就陪你演。
她故意整整校服领子,昂着头从他班级门口经过三次。每一次都用余光瞥他,等着他忍不住喊住她。可他只是低头记笔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午休时,她“不小心”把饭盒摔在他附近的垃圾桶,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周围人都吓了一跳,他却还在和许知意讨论数学题,连头都没回。
装得还挺像。
她气得把自动铅笔按得咔咔响。
那天放学后,她故意绕远路,经过他常去的篮球场。他果然在,运球的姿势和从前一样,总喜欢多转半圈再投篮。
她站在铁丝网外,等他看过来时,故意用口型说:“胆、小、鬼。”
球砸在篮筐上,弹飞了。
看吧,露馅了。
她得意地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可走出十米远,身后并没有熟悉的脚步声追来。
晚风突然变得很冷。
万一……他是真的忘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她强撑的气球。她蹲下来系鞋带,手指抖得怎么也打不好结。
不,不可能。
她摸出手机,在新加进去的高中班级群里翻到那张别人偷拍的梁优嘉演讲照片。放大,再放大——他锁骨边明明还有那颗淡褐色的痣,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人没变,记忆怎么会丢?
她想起那张最后的纸条,想起他画的那朵歪歪扭扭的豌豆花。
明明昨天还记得,今天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有樱花飘落在她鞋面上。她突然很用力地踩碎它,像踩碎自己可笑的期待。
好啊梁优嘉,看谁先认输。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头也不回地走向公交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触到他所在的篮球场边缘——但这一次,她绝不会先回头。
绝对不会。
云简站在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看着梁优嘉和许知意并肩走远。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完美的剪影。许知意笑着说了什么,梁优嘉便微微低头去听——那是他曾经只对她有的耐心。
他是不是真的忘了?
这个念头终于像锋利的冰锥,刺穿她最后的固执。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梁优嘉心血来潮说要给她做“公主特训”。那时他捡了根树枝当权杖,一本正经地说:“云简公主,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专属骑士。”
她笑他幼稚,却还是配合地伸出手,让他用树枝轻轻点在肩上。
“我发誓,”少年逆着光,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只当云简一个人的王子。”
而现在,他正为另一个女生推开玻璃门,连背影都透着温柔。
多可笑啊。
那些她视若珍宝的回忆,对他而言或许只是童年过家家的游戏。
她慢慢蹲下来,抱紧膝盖。有温热的液体砸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来得猝不及防,像是积攒了四年的委屈终于决堤。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了。
她可以熬过无数个孤独的清晨,可以面对所有人的嘲笑,可以忍受高烧时还在刷题的眩晕。但她没法接受,那个曾用血在纸船上立誓的少年,如今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风裹挟着樱花吹过走廊,一片花瓣粘在她湿润的脸颊上。
她伸手去擦,却越擦越湿。
远处传来欢呼声——梁优嘉在篮球场投进了三分球,许知意正笑着给他递水。
云简站起来,用力抹了把脸。
她很想冲上去问问他,凭什么?
凭什么我那些视若珍宝的东西,你说忘就忘?
她好像确实没有资格问凭什么。
遇见他就花光了她全部的运气。
还算是奢侈。
何况,她身上本就没什么“幸运” 可言。
只是她太贪心,既要又要。
她开始想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他和许知意又是怎么认识怎么相熟的呢?
也和曾经的他和她一样吗?
或者是说那些她珍藏的独家记忆,不过是他随手分发的寻常善意?
梁优嘉好像也的的确确是这样的一个人。
……
她转身走向储物柜,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个落满灰尘的玻璃瓶依然躺在角落,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开它。
原来有些誓言,原来真的会过期。
回教室的路上,她经过实验楼顶楼。夕阳正如他描述的那样,像打翻的橘子酱染红了整片天空。
她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吞没最后一线金光。
梁优嘉,这次我真的不等了。你食言了。
你食言了,那我也不再守约了。
夜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也带走了那句没能说出口的“好久不见”。
骑士失职了。
骑士失职了,梁优嘉。
他曾经是她的整个章节,用铅笔写下的誓言还晕染在纸页间,可墨迹未干,故事已换了主角。年少时的承诺像晨露,晶莹剔透却经不起阳光的检视。
现在,美好朦胧的薄雾散了,她见到的还是那个世界。
没有他在身边的世界。
她在人潮汹涌里遇到了逆风而来的他,教会了她很多很多。
最后,也是他退往人海,转身去了另一个她再也没法涉足的世界。
曾经他教她的,只剩她一个人慢慢去学,慢慢去懂。也没有那个人会在意她是否可以,是否还需要“自信”。
无数个思念他的瞬间,好像都像一把把带血的锋,要把她一下下捅穿。
……
放学回家,路过图书馆,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旁边的便利店传来不大不小的音乐声,是田馥甄的《小幸运》。
“人理所当然地忘记 ,是谁风里雨里一直默默守护在原地。”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他是她最想留住的幸运,命运让她失去了两次——一次是离别,一次是重逢。
可是她在之前那么久那么长的日子,她是把时间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盼望着这场彻底失败的重逢的。
那时候不会有人告诉她,于她和梁优嘉而言,久别重逢的代价是真正的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