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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文字背面的重逢 让两本互文 ...

  •   “原来重逢可以这样开始:让两本互文的书先拥抱,而我们的手,还悬在暮色里。”
      ——云简的日记

      搬到城里,云简几乎天天往图书馆里跑。

      暑假的图书馆冷气开得很足,云简总喜欢躲在顶楼最角落的位置。那天,她偶然发现一个奇怪的书架——3.26,标签已经泛黄,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她好奇地抽出一本书,是《小王子》。翻开扉页,一张泛黄的便利贴突然飘落。

      “玫瑰和狐狸,到底谁更孤独?”
      ——4.15 lyj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现在干净清爽,带点笔锋,有点老派书法家的硬气。但最后一笔总是拉得很长——是梁优嘉的字。

      她颤抖着翻遍整个书架,在《汤姆索亚历险记》里找到他吐槽老师的涂鸦,在《昆虫记》里发现他画的蹩脚甲虫,在《银河铁道之夜》里夹着他用公交票根做的书签……

      这个书架,像是他留下的时间胶囊。

      云简咬住嘴唇,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

      “狐狸更孤独。因为玫瑰至少被驯养过。”
      ——7.8 y

      她没写全名。

      她把纸条夹回《小王子》里,心跳如雷。

      三天后,她鬼使神差地又来到那个书架。《小王子》的位置变了,她的纸条背面多了新的字迹:
      “但狐狸得到了麦浪的颜色,玫瑰只剩玻璃罩。
      ——你居然找到了我的秘密基地! ”

      字迹飞扬,她几乎能想象他写下这句话时亮晶晶的眼睛。

      从此,这个书架成了他们的秘密邮局。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他知道她要去南中的消息。还推荐她认识了一只名为“教授”的流浪猫。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认出了她?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还在意她?

      那天梁优嘉照例把纸条折成了一朵玫瑰形状,藏在《存在与主义》的书页间——这是他们最近在探讨的话题。云简小心翼翼地拆开,看到上面工整地写着:

      “圣埃克苏佩里笔下最精妙的设计在于玫瑰与狐狸的对照。我前几天在论坛里看到有人说玫瑰代表幼稚的占有欲,狐狸则象征成熟的爱情观——‘驯服’的本质是自愿建立联结并接受随之而来的风险。你怎么看这种解读?P.S. 今天看到‘教授’在啃一本掉落的《追风筝的人》,它大概是我们学校最文艺的猫。”

      云简用手指轻轻抚过“驯服”那个词,胸口泛起一阵奇异的温热。她咬着笔杆想了很久,最后在淡紫色的信纸上写道:

      “我觉得玫瑰不是幼稚,只是不懂得表达。它用刺保护自己,用夸张的抱怨掩饰在乎,这多像现实中的我们啊。如果小王子能再多一点耐心,或许他们就不会错过……(这句话写完后被用力划掉又淡淡描回来)P.S. 给‘教授’带了鱼干,但它似乎更喜欢你的文学理论。”

      他们对《百年孤独》的讨论更是凸显了这种认知差异。梁优嘉在一次长篇纸条中激动地写道:

      “马尔克斯在第137页用梅尔基亚德斯的预言构建了一个环形叙事结构!你看那句‘家族的第一个人被捆在树上,最后一个人正被蚂蚁吃掉’,这种首尾呼应的宿命感”P.S.教授昨天把鱼干分给了另一只橘猫,看来我们的文艺猫先生恋爱了。”

      而云简的回信却写着:

      “读到丽贝卡为爱吃土时我哭了。那种无法自控的痴狂太真实了,就像明知不该却控制不住把某个人的名字写满草稿纸边角...(墨迹在这里晕开成一个小圆点) 你说,如果奥雷里亚诺上校能早点说出他的感情,结局会不会不同?”

      梁优嘉在回复中认真分析了拉丁美洲政治背景如何影响了人物命运,他甚至在结尾开玩笑:“你这么多愁善感,应该去读简·奥斯汀。”
      ……

      梁优嘉的纸条:
      “默尔索的‘在母亲葬礼上没哭’被社会审判,完美诠释了加缪的荒诞哲学——人类用自创的道德准则审判那些拒绝参与集体幻觉的清醒者。但事实上最悲哀的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何尝不是每天都在表演‘应该有的感情’?PS:今天物理老师为没人回答问题时表演的愤怒就很默尔索式。”

      云简的回信:
      “但默尔索最后在牢里终于哭了啊。我觉得加缪不是在赞美冷漠,而是说人终究需要情感联结,哪怕是一个冷漠的人也会在死亡逼近时渴望被理解。你记得他对着星空崩溃那段吗?像极了我们有时候明明很孤独却假装不需要任何人……”

      梁优嘉在《宗教与科学》书页间夹着的笔记:
      “伊万‘将门票退还给上帝’的宣言,本质是启蒙运动以来理性与信仰的永恒悖论。当他说‘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都被允许’时,陀氏其实在问:没有超越性约束的道德是否可能?今天路过教堂时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云简用颤抖的字迹回复:
      “但阿廖沙亲吻大地那章让我明白,信仰不是关于答案,而是关于爱的能力。就像我们明知‘教授’终会离开还是每天喂它,明知道可能没有永恒还是渴望被记住……(墨迹在这里晕开)你相信灵魂会认得相似的灵魂吗?”

      最后一张关于书籍的纸条,梁优嘉选在《庄子》齐物论篇:
      “曹雪芹用‘假作真时真亦假’解构了整个世俗价值体系。大观园既是青春乌托邦,也是封建牢笼。黛玉葬花看似矫情,实则是对‘洁净来洁净去’的哲学坚持——你注意到她从不葬落梅吗?因为梅是‘零落成泥碾作尘’的……”

      云简在《陶庵梦忆》的书缝里塞进最后的回复,用的不是纸,而是曾经他教她做的树叶书签:
      “可我觉得宝黛的悲哀不在于哲学,而在于从未勇敢说出‘爱’字。葬花不是做姿态,是害怕自己的心意像花一样被践踏。如果黛玉能像尤三姐那样痛快地爱恨一次……(字迹突然中断)就像那句‘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花不是花,而是送花人的心呢?’”

      他们聊文学,聊理想,偶尔也聊琐事。他甚至觉得她将来有当诗人的潜质。他说今年春天的樱花没有往年的香,她抱怨弟弟总咬她的铅笔。但谁都没有问对方的名字,像心照不宣的游戏。

      这样两个月过去,尽管他们还没有见过面,梁优嘉已经开始可以称她为知己了。

      但她总觉得他的口吻,语气好像变了好多,说不上来的怪怪的感觉。

      没关系。

      她知道他是谁。

      他也一定猜到她是谁。

      但她都在等,等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等她在洒满樱花余香的走廊里突然转身,等他把那句迟到了好久好久的“好久不见”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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