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营养早餐 【致我最爱 ...
-
她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人。
经常一个人沐浴在阳光下,纤细有致的腰身挺直如花枝。
以至于常有人说,她连捡地上的伤花,都是直着腰的。
她爱刺绣,爱缠花,凡是细致的东西她都爱得忘乎所以。
以至于常有人说,卫太太温文尔雅,蕙质兰心,可那人前泼辣又从何说起?
“妈妈。”
二楼阳台的玻璃门旁,探出一个小男孩的头,约摸六七岁,还没有墙角装饰用的百合竹高,毛发枯黄,营养不良的症状,瘦瘦小小让人心生怜悯。
从他的神情和唯唯诺诺站在门口的动作不难看出他的忌惮与依恋。
这些复杂的情感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身上。
风韵娉婷的女人像是看不见也感受不到软嫩掌心的粗糙,纤纤玉手搭在小男孩的头上,用劲揉搓,仿佛以手为剪在修理花从中的粗枝烂叶那般狠毒。
小男孩痛不能言,紧巴巴的皮肤皱到了一块儿。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抓住她的手腕,含泪的双眼苦苦求饶。
女人放过了他。
漠视地瞥了一眼手心里的枯草般的头发,神色突然变得我见犹怜,犹如一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冰山雪莲,蛊惑攀登者的靠近。
男孩脸上挂着的泪珠放映她从魔鬼变成仙女的整个过程。
映射一株娇嫩美妙的雪莲是如何把武装齐全的攀登者推下深渊。
“小雩儿,来,”她轻飘飘地抚摸男孩蜡黄的脸颊,和布满污垢的脖颈、耳朵,“过来妈妈怀里。”
“太太——”侍立在侧的佣人打断了她,“我把小少爷清理干净……”
“他自己有手的。”女人的微笑是那么的深入人心,“难道卫岩的儿子不会洗澡吗?”
以至于小男孩这辈子都忘不掉。
佣人第一次侍候女人,不熟悉女人的规矩,于心不忍:“可您不允许小少爷洗——”
啪!
女人的手心一片血红。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佣人照常侍立在侧,面朝女人和小男孩的那张脸完好如初。
女人握紧小男孩细瘦的手臂,“以后不要来打扰我好吗?”
“谁都不想在清静的时候看到倒胃口的东西。”
小男孩脸上的眼泪止不住地从那张蜡黄小脸上滚下来,呜呜呜喊痛。
比起手臂上新旧交叠的青紫掐伤,母亲的冷漠与厌恶更让他伤心。
“痛?”小男孩的哭声更加嘶厉,哭声如同上瘾药剂,注射静脉,女人骤然瞪红了眼睛,“那你去死啊!你让卫岩去死啊!!你们都该死!是你们让我走上了一段错误的人生,凭什么要牺牲我的婚姻成就他的完整!?凭什么!”
她骨节分明的手攥紧男孩细弱不堪一击的脖颈:“他把我按在床上□□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救我!为什么!”
女人甩开了男孩,男孩的头、背撞上不平整的石壁,立时见血。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之情,哪怕倒在地上,几近晕厥,有性命之忧的人是她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她也做到熟视无睹。
她的贞洁、爱情、名誉,早已被家族夺得干干净净。
她光鲜亮丽,她破布烂衫。
凭什么要求她爱这个带有卫岩一半血液的孩子!
卫家人的血,肮脏至极。
“有了你,卫岩才能顺利接手集团,才能成为沃城最年轻最功成名就的掌事人。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女人眼睛红的滴血,“我做错了什么……”
佣人沉默地为女人添了一壶新茶。
女人已经不在了。
白石桌面,热茶冷寂。
*
小男孩很少见到父亲。
据照看他的护士姐姐说,他是被几个穿着统一的男人送来的。
那应该是家里的保镖。
爸爸专门给妈妈准备的。
护士姐姐很温柔,把他清洗得干干净净,瘙痒异味被温暖的水冲走了。
小男孩喜欢医院。
医院里的哥哥姐姐不会冲他吼叫,不会掐他的脖子,变魔术般帮他把手臂上、身体上紫红交加的皮肤复原。
男孩在医院住了大半年,保镖每天准时准点接送他上下学,不允许他回家。
医院成了他暂时的落脚点。
出院的那一天,小男孩再一次见到了女人。
“小雩儿。”女人温柔地抱住他,眉眼间尽显母亲的慈祥爱护,“是妈妈的错,对不起……妈妈不该那么对你……你能原谅妈妈吗?妈妈是爱你的,我是最爱你的人!”
“这个家,只有我爱你。”
那一天,是男孩最开心的一天。
他不仅得到了妈妈的爱,也尝到了妈妈眼泪的味道。
女人的厨艺很好,在嫁给卫岩之前,最好。
但那天晚上,女人在儿子面前展示了平生最了得的厨艺,儿子吃的很开心,脸颊两坨可爱的红色,女人忍不住摸了一下,他便笑得更加灿烂了。
“小雩儿,来。”百合花灯的灯光弥漫温馨的柔光,女人坐在台灯下,向男孩伸出双手。
“妈妈教你写我的名字好不好呀?”女人握着他小巧的手,从身边的稿纸上撕下一张纸,摊平,拿起笔放在男孩拇指与食指中间,抵在中指的指关节上。
“你知道妈妈叫什么吗?”
“凌羡。”男孩清脆地答。
女人表情难辨,握着男孩的手渐渐收了力度,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凌羡”二字。
小男孩自己握着笔,在空白的地方画上了一个超大号的爱心,一笔一划照着记忆里的笔画写了一遍妈妈的名字。
“原来妈妈不信卫。”小男孩埋头书写的时候说。
凌羡摩挲他的发丝,蹭了蹭,又将他整个抱住,“小雩儿,妈妈从来不属于卫家。”
凌羡的怀里香喷喷暖烘烘的很舒服,卫宪雩打了个哈欠,“妈妈,我困了。”
凌羡贴着他的额头轻吻,语调柔软,“睡吧,我给你唱歌。”
一年级第二学期末,卫宪雩得了“三好学生”与“一等奖”的奖状,兴高采烈地回家。
推开门,等待着他的,是威严凛冽,高高在上的父亲。
卫宪雩脑中空白一瞬,“……你是谁?”
卫宪雩不记得他对卫岩造不出丁点利益上的亏损,于是卫岩很是大度地放过了自己的儿子,告诉他: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声明惨烈,死得其所。
从骨头里幽幽逃逸而出的瘆人恨意,卫宪雩永生难忘。
初二,卫宪雩在青少年陶艺大赛中拔得头筹,荣获沃城青年陶瓷一等奖。
就是这一天的早晨,更换过许多次的保姆阿姨端来了一杯牛奶和一封陈旧泛黄的仿佛从时光机里取出来的信件——他收到了来自七年前的一封信。
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清晰地写着八个字。
【致我最爱的小雩儿】
结尾,还用蓝笔画了一把撑开的雨伞。
尘封的记忆迎难而上,唤醒凌羡的衍生物。
致我最爱的小雩儿:
卫岩说会烧掉我所有的东西,以免你睹物思人。但大概是不会的。不知道你是否有机会看到这封信,妈妈希望你看到,又希望你能做到像他一样恨我。
恨和爱,只有恨是最长久最简易的感情。
我和卫岩之间,靠恨诞生出了你。你出生的那天,我喜极而泣,但痛不欲生。
喜,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东西。痛,你很快就是卫家的人,而不仅仅是我‘生’的。
他们赞颂卫岩,遗忘母亲。
只有歌颂父亲的时候,才会想起卫太太。
可我不是卫太太,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教你写过,我叫凌羡,我是凌羡,而我之后的半辈子,都躲不开卫太太这三个字给我带来的滞后痛。
小雩儿,我的亲爱的儿子,妈妈要和你说一句对不起。
如果你读到这儿,能在心里告诉我,我的小雩儿长大了吗?成年了吗?有女朋友了吗?或许,你已经成家,有了属于你们的爱的结晶了。
作为婚姻的失败者,我没有资格问你。
对不起,小雩儿,我的儿子,好可惜没在走之前多抱抱你,亲亲你。走得匆忙,只带走你一件衣服和你还两个月大时我一针一线为你缝制的棉衣棉裤棉帽。
四样东西,当作你的遗物。
只有想象你们都死了,我才能好好地活着。
小雩儿,请允许我自私,允许我刻薄。允许我诅咒卫家的恶言成真。
他们夺走了我的生命,也会夺走你的生命。他们,看似浅谭,实则深渊。
[不要接触陶瓷,不要相信你爷爷。]
现在,我在自己租的出租屋里才明白,你的小姑,卫帘,才是这个家最正常的人!你所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只有卫帘,是真的讨厌你,却不会真的伤害你。
读完这封信,就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吧。
没有妈妈,也不要有爸爸的人生。
不要和不爱的人在一起。
不要视生命为一生之守候。
[除非,你遇见把你视为生命守候的那个人。]
凌羡亲笔。
……
妈妈的眼泪是苦的。
卫宪雩喝过的牛奶,从那天起,一直是苦的。
好苦……妈妈。
可再也没有人应他了。
凌羡没有死,她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
只是,她不再是卫太太,而是凌羡了。
凌羡成为了凌羡,用了好多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