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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时间话题 [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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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五点三十五分。
暮春时离开,初夏时回来。
一身轻松,满心焦灼。
顺路的原因,哪怕不刻意,罗芙和徐颂扬两个人也是一起从通道里走出来。
路上,行李箱的车轮声与徐颂扬胸腔的震动完美契合,罗芙看出他的紧张,递给他一张桃花味的餐巾纸:“你很热吗?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
徐颂扬含笑接过,“因为我要处理的事情对我很重要。”
“哦?”罗芙似懂非懂,“重要到一下飞机就压力到喘不过气?”
徐颂扬郑重点头。
罗芙异常兴奋:“有趣。”
“有时我觉得中国人的感情含蓄非常,但含蓄的背后总有我意想不到的破釜沉舟,无论过程还是结果,奋不顾身的那一刻是最珍贵的。”罗芙说。
“见到伟大的祖国,和许久未见的好友,我现在,有一点……”罗芙雪白的脸颊浮起一层粉红,“近乡情怯。我没有用错成语吧?”
徐颂扬笑着摇头。
“那就好……”罗芙刹那间停住了,紧接着,柔和的眉眼绽开喜形于色的笑脸。
一瞬间,徐颂扬在她眼里看到了小女孩的青涩与女人的妩媚,他大概猜到罗芙念叨了两个多小时的男人就在正前方,心里为她鼓舞,为她开心,正要抬头一睹风采,却被罗芙的下一句话击溃,宛如当众中枪,呆若木鸡。
“宪雩,这边。”
卫宪雩听到清丽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儿时有关她的模糊记忆转化为一种踏实的真实,回头寻找时却没有发现记忆中高挑纤瘦的轮廓,而是与许久未见、本该不见、是否能见的徐颂扬四目相撞。
这一刻,卫宪雩几乎忘记了怎样行走,忘记了如何呼吸,问他一加一等于几他大概率要像计算奥数题那样套用公式计算良久。
苦中作乐的一眼,仿佛把卫宪雩从这个吝啬世界学习到的知识点全都吸干了。
剩下的,全是徐颂扬教给他的很多虚拟的东西。
比方说耐心,和爱。
脑海中响起某一次的回家路上,他脑袋抽筋对徐颂扬说的话:“徐颂扬,我不谈感情。”
那天夜晚的空气不是一般的净澈,能与清晨判高低。
徐颂扬笑嘻嘻地牵住他的手,“那我们谈谈明天早上吃什么。”
重逢的场面和初见的场面重叠,卫宪雩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回忆与他的点滴是否合适,但他控制不住早已偏离轨道的感情,就像控制不住反驳曾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一筹莫展之际,罗芙已经小步跑到跟前,垫脚抱住了他——他讨厌软弱的人,他知道特定情节下的软弱情有可原——年少时喜欢的人……
青梅竹马……
徐颂扬后退几步,现在退回机场,还来得及吗?
退缩的时机不对,成熟的时机也不对。
他冲动不考虑后果的出现、他和罗芙的对话是老天预谋,那么,此刻,沃城的土地上他的存在,也是错的了。
徐颂扬目不转睛地盯着罗芙环绕在卫宪雩脖颈上的细白双臂,沸腾的血液激怒了眼眶。
这是他第二次出现在沃城的机场,每一次都有卫宪雩的参与。
却没有一次和他有关。
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
徐颂扬大步流星向前走,黑影跋涉而来,急遽压在卫宪雩毫无血色的脸上。
气血亏欠,两眼无神,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
卫宪雩一动不动,任罗芙抱着,徐颂扬盯着。
他不敢看徐颂扬血红的双眼。
走向等待他的人对卫宪雩来说堪比一场残忍的斗牛赛——他就是手无寸铁的那头将死之牛。
残暴最能撕开人类狡诈阴暗背德的一面,用人的眼睛和用牛的眼睛,结果都是一样的。
卫宪雩害怕成为那头凭着一腔热血却惨死于信任之人的牛。
其实没什么不敢,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那就不需要负责任。
可人……总要为自己的心负责任。
罗芙沉浸在回国的激动心情中,长大后与卫宪雩的第一次见面就拥抱未免太过唐突,但她实在是太高兴了!踩在祖国的大地上,面前是出国前熟识的人,久远的家的味道与青春记忆隔空袭来,罗芙喜不自胜,实在是没有什么比家乡更令人忘乎所以的了!
刚与卫宪雩分开,罗芙的后背就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将她困在他与卫宪雩之间,可见距离之紧凑。
她受惊般地回头望,只见徐颂扬紧绷的利刃般的面部线条,与他圈视卫宪雩时如狼似虎的凶猛眼神。
与飞机上的状态截然不同,罗芙第一次从一个男人身上感受到压迫性的野性。
她被深深惊愕住了。
视线在他和卫宪雩身上来回打转。
饶是她在迟钝,也该反应出二人之间非比寻常的化学反应。
她的心中萌生出了恐怕会挨打的想法。
然而下一秒徐颂扬的行为就验证了这个想法并不会挨打,甚至准确度百分百。
徐颂扬红着眼,上下眼皮轻微颤动一下,两颗晶莹的泪珠就掉了下来,他极力伪装的凶狠荡然无存,满腹委屈心事,表面上维持着的嗔怨怒于事无补。
罗芙捂住嘴巴。
同一时间卫宪雩放下的头抬起了,抬起的手放下了。
很多时候徐颂扬不会哭,包括在母亲的葬礼现场,时常给人一种他天生凉薄的个性,遭人诟病。但其实不是的,他只是没有人可以哭而已。
母亲在世时,他的眼泪是最不值钱的。
只是后来,没有人可以包容他的眼泪。
他的眼泪,在母亲怀中落不下的珍贵眼泪,后来在外人眼里成为了感情深浅的量器。
这又是凭什么呢?
与其被定义,不如根本断绝。
罗芙切实地感受到了徐颂扬的心痛,结合飞机上的对话,罗芙理顺了,慢慢从二人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退到公共区域,为他们的秘密区域护航。
罗芙的得体、善解人意的做法一下子把徐颂扬的头按进冰水中那般清醒了过来……
任何时候都不要让情绪占据主导地位。
他又忘记了……他在做什么?
徐颂扬慌措无比地向后退,边把悬挂在眼皮下的眼泪擦干净。
对比之下,他的短板藏头露尾。
他意气用事,靠一时上头的情绪行事,幼稚又蛮不讲理,他自己都不习惯,凭什么卫宪雩就得喜欢上呢?
对啊,卫宪雩凭什么非他不可呢?
明明有更多的优质选择。
他有他选择谁的权利。
徐颂扬一步步后退着,“对不起。”
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想哭可能也会传染,而且扩散效果立竿见影。
卫宪雩抓住了他。
徐颂扬在机场没抓住的手,卫宪雩替他抓到了。
卫宪雩掰开徐颂扬攥紧的根根手指,把口袋里一直装着的车钥匙塞给他,“你的车在我那,有时间把它开走吧。”
徐颂扬不退了,愣怔,而后握紧手里那团钢铁般滚烫的钥匙,关节处发出骨头摩擦的声音:“……我知道。”
徐颂扬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挖掘了他的焦虑的男人,看了一眼不远处亭亭玉立的女人,声音轻的像片坠地的枯叶,骚刮卫宪雩的耳垂,“玩得开心。”
徐颂扬脸紧绷,擦着卫宪雩的衬衫颓唐离开,脚步沉甸甸地砸在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得很慢,似乎在等待谁的挽留。
他走到了罗芙跟前,并不是他想要找罗芙说些什么,而是罗芙本身就站在这里,他只是经过。
没想到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竟然是卫宪雩的青梅竹马。
罗芙见他悲怆的面容,踮脚望向身后呆立的卫宪雩。他们面对彼此的两只背影形同陌路,更像两颗追逐彼此的眼睛,胶着地黏在对方身上,只敢偷窥。
“你们……聊的不好吗?”罗芙问。
紧接着她歉疚地说:“在飞机上我的言论暧昧不清,没有表达出真正的中心。”
她微抿盈润的嘴唇,“作为晚辈,我实在不想让家里的老人为我担心,所以才借相亲的名义回国,好让他们放心。宪雩是我小时候爱慕过的人,就像你喜欢他一样。但仅仅是爱慕过,我从不在过去和现在之间纠结,我喜欢现在,憧憬未来,既然对他的喜欢没有延续到现在,那么这份喜欢就不会对任何人造成情感上的负担和威胁。”
“亲人的心永远是柔软的,如果我和宪雩不合适,他们没有理由强迫我们联姻,更没有理由把我的婚姻变成一块顽固的绊脚石。”
“至于为什么飞机上和你说那样的话……”罗芙不好意思地笑了,“大概,只有让自己感动,才能收获真情实感的倾听者吧。”
罗芙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眨着闪亮的双眼,诚恳道:“我和宪雩提前通过电话,我们是纯粹的友情关系,且都没有成家的打算,遑论这次没有可能的相亲了。青梅竹马也并非恋爱的关系呀。”
徐颂扬有些进退两难了。
罗芙诚意十足的解释更添徐颂扬的惭愧。
更显示徐颂扬的莽撞与无知。
“待会儿一起吃饭吗?”罗芙更加有诚意地问。
徐颂扬满脸通红,头摇的像内向的小孩拒绝外人的食物,“不了,你们很久没见,应该有许多话要说,玩得开心……回国愉快。”
“谢谢。可是,真的不去吗?我很宝贵和你的这段曲折的友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拒绝变得困难,但徐颂扬毅然决然地说:“机会很多。”
“好吧……”罗芙气馁了。
“我先走了。”徐颂扬说,回头看了一眼卫宪雩挺隽的,在夏衣里愈发消瘦的背影,“再见。”
徐颂扬走后,罗芙跑到卫宪雩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魂不守舍的?”
卫宪雩慢半拍地转过声,笑容温暖,有让人安心的神秘力量,“没事。罗芙,欢迎回国。”
“谢谢。”
卫宪雩帮罗芙拿着行李箱,“市中心新开了一家浙菜馆,有兴趣吗?”
“回来了当然要吃小笼包啊。”罗芙掰着手指头数:“红烧肉、糖排、玉兰饼、馄饨、梅花糕、山楂饼、板栗酥……”
“胃口不小。”
“又不是一顿吃。”
卫宪雩失笑,“在国外怎么样?”
“可以说一句还不错。”
“不错就行。”卫宪雩征求她的意见,“老地方?”
“‘老地方’……”罗芙呢喃,“真怀念啊。”
卫宪雩开车迅猛,但不急躁,稳步前进的老司机。沃城人开车一贯是绅士的。
罗芙贴近车窗环顾这座城市的崭新面目,与时俱进的现代化科技将她曾经留在古道小街上的脚印覆盖,取而代之的是迷茫的路痴插曲。
“怎么了?”卫宪雩打趣道,“光记得家乡的美食不记得路了?”
“真煞风景,人家真伤怀呢。”罗芙双手抱臂,“对了,你和徐颂扬吵架了吗?”
卫宪雩握着方向盘打了个转,“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飞机上呀,他很好心帮我放行李呢。”
卫宪雩不甚在意地挠挠头,“嗯。”
罗芙自顾自地讲:“没想到你们俩居然认识!而且还是恋爱关系!”
“谁说我跟他谈恋爱了?”说话间,卫宪雩超了一辆奥迪。
“不是吗?”罗芙转头困惑地问,“可是他都哭了啊,你们俩之间的氛围难道不是情侣吵架吗?”
罗芙细声地叹了一口气,“说来话就长了,但我已经和他解释过你我没有关系。宪雩,你该去哄哄他的,他看起来比我们要小上几岁。”
没有恋爱过的人懂得宽容这句话是没有错的。
卫宪雩面目凝重,“罗芙,有些事情我没办法翻篇,我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随时随地都会因为这道坎伤害到亲近的人,特别是……像他那样无限度包容我的人。”
“一些事情,我没办法说干就干,浪费时间等我想清楚,比尽早离开我靠谱得多。”
罗芙心疼地拧起眉,语言缓慢压抑,“这道坎不是因你而起的,跟你毫无关系,你是受害者,是整个庞大复杂的家族的困兽。只有言听计从才能有自由,稍一反抗,只剩无情无义的驯服。”
“但我们是人,不是乖乖等着被同类驯服的野兽。”
等到红灯亮,卫宪雩不得不减速的时候,罗芙握住卫宪雩在方向盘的手,轻拍了两下,很有姐姐的风范,“宪雩,今天晚上你就二十八岁了,我希望你不要被困在过去,也不要管意外重重的将来,捉住当下的快乐,是最重要的。”
卫宪雩侧头对着窗外吐了一口累赘的气。
星级的餐厅罗芙不要去,而是去了一家朴素的本地面馆吃了一碗三鲜拌面、两笼鲜掉眉毛的蟹黄小笼包。
卫宪雩不饿,托腮玩手机,时不时和吃得酣畅淋漓的罗芙聊两句近况。
“爷爷安排你相亲的吗?”罗芙吃完第一笼小笼包中场歇息的时候问。
卫宪雩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厌恶,半垂着眼睛,不易看清,“默认算是一种安排吗?”
“唉……爷爷……唉。”罗芙唉声叹气。
卫宪雩抬头看了她一眼,白皙的脸蛋吃得红润,卫宪雩在她眼前打了一个响指,“你为我叹气什么?快吃吧,吃不完别想走。”
人是铁饭是钢,罗芙再次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晚上两个人也没有必要的活动,在面馆里探讨了半天婚恋观。把罗芙送回老家,卫宪雩开车绕着城东连接两座城市的湖边兜圈,车窗全部打开,堪称为噪音的风声瞬间涨满了这辆久不见日的轿车。
裹挟夏热喧闹的劲风扇得脸疼,卫宪雩不得不降低车速,最后索性停靠在湖边,下车的时候脚一软险些跌倒。
卫宪雩跌在了围栏上。那一秒,他以为就要摔进湖水里了,可沃城是一座安全系数极高的城市,哪怕他开车撞向围栏,它也能不动如山,而车头已面目全非。明知结果,他就不敢拽傲鲁莽的往前撞了。
寂淡忧郁的湖水波光粼粼,有如天空丢下的暗夜丝绸,美而神秘。
扶着围栏站稳,卫宪雩像酒醉的人醒了酒,对着月亮无声地吐露什么。
能说些什么呢?
谈谈怎么撞开涉及城市名誉的围栏?恐怕不在月亮管事范围之内,卫宪雩只好作罢。
但他只有这一个问题了。
得不到答案,另起话题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指的不是湖,也不是围栏。
他指的那个人,是沃城留不住的人。
到家已经很晚了。
小区门口有停车位,卫宪雩就懒得去地下停车场,免得看到那辆占据他车位的奔驰。
开走了他看到不舒服,没开走看到也不舒服。
卫宪雩在车里坐一会儿,车载广播一会儿播林志炫的《单身情歌》,一会儿放刘德华的《男人哭吧不是罪》。
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门面都已经关门打烊,以好心人喂养为生的野猫撞到了等待废品从业者回收的易拉罐,发出尖锐的一点声音,并不妨碍这是一天中最静谧的时刻。
这座通天忙碌的城市,原来也会有深眠的时候。
卫宪雩打了个哈欠,觉得困了,倒头就睡了,才从车上跳下来,转着车钥匙往家走。
夜风冻得他一哆嗦。
天还是没完全热出来。
小区的路灯一连坏了好几盏,刚好是卫宪雩所住的那栋小区门口,坏了好多天,也没有人修理。
卫宪雩晚上视力不太行,到了没灯的地方需要开手电筒才能走夜路,在车里的时候手机屏幕灯光没有调低,猛一打开亮得卫宪雩睁不开眼,好一会儿眼前都是五光十色的,手电筒发射的光在他手中胡乱飞舞着。
卫宪雩费力睁开眼,看见墙边一团黑影,他揉了揉眼睛,那团蠕动的黑影依然不消。
猛然被光闪了一下的后遗症,睡一觉就好。
卫宪雩探着手电筒,眯着眼往前走。
光线照亮了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成最简约的蝴蝶结……卫宪雩诧异一瞬,白鞋虚化成白点,走到了停滞不前的卫宪雩的面前。
那团黑影并不是感光细胞受到强光刺激暂时紊乱的结果。
它甚至也掏出了手机,用当初在健身房的“二十四个小时”同一语气,“再等一分钟。”
慢而顺,含着言语形容不出来的伤感。
再等一分钟。
卫宪雩是愿意等的,他暗灭了手电筒,黑暗淹没而来。卫宪雩像是什么都感知不到似的,神情平静如水,在这个平日里总是皱着眉头的人脸上,竟然一点痕纹都查看不到。
徐颂扬的屏幕灯光不刺眼,打开了护眼模式,很柔和的黄色,仍然有抹去除它之外背影的能效。
黑暗就此失去了他的攻击性,变得空泛虚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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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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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