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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86回 凤姐吞契欲掩贪迹贾琏醉泄林家秘财 凤姐吞契掩 ...

  •   端午雄黄浸艾香,荣禧堂内暗潮扬。
      凤吞田契肠中苦,琏醉胡言祸里藏。
      刑部追询盐课事,金陵遗恨玉楼殇。
      繁华转瞬成空梦,落得家亡两鬓霜。
      (端午,荣禧堂)
      且说上回蘅芜苑内宝钗因家族之事悲戚未平,这厢端午时节的荣禧堂却又掀起惊涛骇浪。时当五月端午,菖蒲艾草遍插门楣,雄黄酒香飘满庭院,原是阖家欢庆的日子,偏生凤姐晨起便觉心绪不宁,坐立难安。昨夜三更时分,她因府中账目琐碎,亲往贾琏书房清点,原想理出些眉目,不料在书橱最里层的暗格里,竟翻出一沓用蓝布帕子层层包裹的旧文书。
      那文书边角已然泛黄,显是存了些年头,凤姐抖开帕子,只见最上头一张田契上,赫然印着碗口大的 “扬州盐课” 朱红大印,印泥虽有些许暗淡,那 “盐课” 二字却仍透着几分威严。凤姐心中咯噔一下,指尖微微发颤,她认得这印 —— 当年林姑老爷林如海在维扬任上病故,贾琏奉了贾母之命,携了黛玉同去扬州料理后事,归来时曾说过林家产业已交割清楚,只带回些细软文书。彼时她正协理宁国府,忙得脚不沾地,也未细究,不想今日竟在此处见了这田契,且看那田亩数目、坐落四至,绝非小数。
      “二奶奶,天已大亮,该用早膳了。” 平儿捧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见凤姐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些纸契,对着窗外出神,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凑近了些问道,“奶奶这是瞧什么呢?可是府里又有什么未了的账目?”
      凤姐听得平儿声音,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将田契往袖中一塞,转身强笑道:“没什么,不过是翻出些旧文书,看着眼生,想着待会儿拿去账房核对核对。你且把茶放下,我待会儿就去前院。” 她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生怕有人窥见了这秘密。
      平儿何等伶俐,见凤姐神色慌张,言语间又似有隐瞒,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也不敢多问,只低声道:“奶奶昨夜又忙到三更,仔细身子要紧。方才我瞧着厨房里炖了冰糖燕窝,我去给奶奶端来?”
      “罢了,没什么胃口。” 凤姐摆了摆手,正待再说些什么,忽听门外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接着便是贾琏含混不清的说话声:“拿酒来!再烫一壶!今日端午,须得喝个痛快!”
      凤姐闻言脸色骤变,忙对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会意,连忙迎了出去:“二爷这会子怎么喝起酒来了?可是有什么喜事?”
      贾琏甩开平儿的手,一步三晃地撞了进来,身上酒气熏得人几乎作呕。他一见凤姐,便咧着嘴笑道:“好个凤辣子!平日里管我管得紧,却不知自己背地里藏了多少私房钱!如今倒好,连林家的……”
      “混帐东西!” 凤姐不等他说完,便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你醉糊涂了不成!满嘴胡吣些什么!仔细仔细你的舌头!”
      贾琏被她捂得喘不过气,使劲推开她的手,踉跄着退了几步,跌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嚷:“怕什么?当年老爷太太亲口吩咐,林妹妹家的产业…… 咳咳…… 自然该由咱们……”
      “够了!” 凤姐怒喝一声,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哐当”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她指着贾琏的鼻子,压低了声音,牙齿咬得咯咯响,“你若还想保住这脑袋,还想让咱们全家好好活着,就给我把嘴闭紧了!再敢多说一个字,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贾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酒意倒醒了几分。他揉着被凤姐捂得生疼的嘴,见凤姐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杀意,也知自己失言闯了祸,便不敢再作声,只嘟嘟囔囔地埋怨:“我说错什么了…… 不过是实话罢了……” 说着,他撑着椅子想站起来,却脚下一滑,不慎踢翻了脚边一个盛着旧物的竹篓。
      那竹篓本就破旧,经他这么一踢,“哗啦” 一声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 竟是几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信封上隐约可见 “粤东”“贾” 等字样。凤姐低头一看,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 那分明是贾赦与粤商往来的书信!前些日子就听人说老爷在南边有些不清不楚的勾当,不想竟真有实证在此!
      正慌乱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响亮的吆喝:“奉御史台令,彻查林如海遗产下落!贾府人等,速速开门!”
      凤姐心中一紧,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她强定心神,对脸色惨白的平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开门,自己则迅速蹲下身,想要将地上的密信收拢起来。可手忙脚乱之下,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几个身着皂隶服饰的差役已跟着平儿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三角眼滴溜溜一转,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凤姐和贾琏,冷笑道:“这位想必就是琏二奶奶了?我等奉了御史台的钧旨,特来追查林如海林大人的遗产去向。听闻当年林大人故去,其家产皆由贾府代收,如今御史大人接到状纸,说其中恐有隐情,特命我等前来一探究竟。”
      凤姐定了定神,勉强堆起笑容,福了一礼道:“官爷们这是说的哪里话?当年林姑老爷在扬州任上,一应后事都是我们二爷亲自去料理的,家产也按规矩一一交割清楚,该入库的入库,该变卖的变卖,早已处置妥当,何来隐情一说?”
      那为首的差役 “哼” 了一声,道:“既是处置妥当,那就请二奶奶把相关的田契文书拿出来,让我等查验一番。若是没问题,我等自会告辞;若是有什么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可别怪我等不客气!”
      说着,那差役便挥手示意手下人:“搜!给我仔细搜!尤其是书房、账房,还有二奶奶的内室,都给我搜个遍!”
      众差役得令,立刻四散开来,在荣禧堂内翻箱倒柜,一时之间,杯盘破碎之声、器物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凤姐眼看着他们就要搜到自己藏田契的地方,心中焦急万分,暗忖:“这可如何是好?若让他们搜出田契,不仅林家的事瞒不住,只怕老爷的那些密信也要败露,届时整个贾府都要跟着遭殃!”
      她急中生智,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将袖中的田契又往深处藏了藏,然后假意咳嗽了几声,吸引了那为首差役的注意。“二奶奶这是怎么了?” 差役狐疑地看着她。
      凤姐捂着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断断续续地说:“许是…… 许是今早起来着了凉,旧疾…… 旧疾发作了,胸口…… 胸口闷得慌……” 她说着,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案,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平儿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急道:“奶奶!奶奶怎么了?快坐下歇歇!”
      那差役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在此时逼得太紧,便挥了挥手,道:“既然二奶奶身体不适,那便先歇歇吧。只是这文书……”
      凤姐知道不能再拖,心一横,趁着众人目光稍瞬,猛地将袖中的田契掏出来,塞进了嘴里!那田契虽已陈旧,边角却依然锋利,刚一入口,便划破了她的嘴角,一丝腥甜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奶奶!” 平儿惊呼一声,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凤姐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声张,然后强忍着喉咙里的刺痛,艰难地将田契往肚里咽。那田契又干又硬,卡在食管里,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了刀子一样,疼得她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二奶奶,这是……” 那差役看得真切,不禁皱起了眉头。
      凤姐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勉强笑道:“不碍事…… 不碍事…… 许是刚才急火攻心,有些失态了。官爷们尽管搜,只是我这屋里也没什么要紧东西,想必是搜不出什么的。”
      差役们搜了约莫一个时辰,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除了那几封贾赦的密信,果然没找到什么与林家遗产相关的田契文书。原来凤姐早已将田契藏好,又趁乱吞了下去,他们自然是找不到的。
      那为首的差役虽有怀疑,却也没有证据,只得冷哼一声,道:“今日暂且先这样。只是这案子未了,我等还会再来的。二奶奶好自为之。” 说罢,便带着手下人扬长而去。
      【甲戌批:“收养触目凄凉之至”,林家遗财终成贾府催命符。】
      差役们走后,荣禧堂内一片狼藉。凤姐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喉间一阵腥甜,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奶奶!” 平儿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她,“奶奶快歇歇,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 不可!” 凤姐一把攥住平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不能请大夫…… 若是让人知道我吞了田契…… 那…… 那咱们贾府就完了……” 她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艰难,“你…… 你去取些温水来…… 再拿些蜜饯…… 我…… 我缓缓就好……”
      平儿不敢违逆,只得含泪去了。凤姐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荣禧堂内,看着地上的狼藉和桌案上的血迹,只觉得一阵绝望涌上心头。恰在此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报道:“二奶奶…… 不好了…… 老爷…… 老爷他……”
      凤姐心中一紧,忙问:“老爷怎么了?快说!”
      小厮哭丧着脸道:“老爷…… 老爷因牵扯粤商通倭案,被皇上降旨流放充军了!方才接到消息,说老爷的马车行至半途,突遇暴雨,在山道上…… 在山道上坠入悬崖了……”
      “什么?!” 凤姐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她怎么也想不到,贾赦竟会落得如此下场。想起刚才差役搜出的那些密信,想必就是贾赦通倭的证据了。如今贾赦已死,这烂摊子可怎么收拾?而自己腹中的田契,更是像一根毒刺,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她。
      她只觉腹中一阵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眼前阵阵发黑,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平儿端着温水和蜜饯回来,见凤姐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连忙放下东西,上前呼唤:“奶奶!奶奶醒醒!”
      凤姐缓缓睁开眼,看着平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那田契卡在腹中,已经开始引发肠穿孔,再这样下去,不出几日,自己恐怕也要追随贾赦而去了。
      【靖藏本批:凤辣子终食恶果,可叹可悲!】
      且说刑部虽未从荣禧堂搜到田契,却在查抄贾赦遗物时,发现了半枚 “扬州盐课” 的印鉴。那印鉴边角残缺,仔细看去,竟与凤姐吞下的田契上的朱印恰好吻合。原来当年贾赦在扬州任上,曾与盐课司有些不清不楚的勾当,这半枚印鉴便是那时留下的。
      刑部得了这印鉴,如获至宝,立刻将此事上报给了御史台。御史台又将此事禀明了忠顺王府。忠顺王本就与贾府素有嫌隙,早想找个由头整治贾府,如今得了这等把柄,更是不肯放过,立刻密令手下人暗中追查,务必将贾府贪墨林家遗产之事坐实,好将贾府一举扳倒。
      这日深夜,荣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凤姐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孤灯。凤姐躺在床上,腹痛如绞,冷汗湿透了衣衾。她强撑着起身,想要喝口水,却见窗外似乎有黑影晃动。
      凤姐心中一惊,警惕地问:“谁?”
      那黑影顿了顿,却没有回答,反而悄悄向窗边靠近。凤姐屏住呼吸,拿起枕边的金簪,紧紧攥在手里,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却见窗外空无一人,只有一阵凉风吹过,吹得廊下的灯笼左右摇晃,光影斑驳,显得格外阴森。凤姐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便准备关上窗户。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声从廊下传来。低头一看,只见贾琏竟醉倒在廊下的台阶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林妹妹家的银子…… 好多银子…… 够咱们花几辈子…… 嘿嘿…… 花几辈子……”
      凤姐见状,又是气又是恨,只觉得心头火起。她拾起地上的一个空酒坛,狠狠砸向贾琏:“你这败家的孽障!到了这个时候,还只知道银子银子!你可知因为你这张嘴,因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咱们贾府都要被你连累死了!”
      酒坛砸在贾琏身边,碎了一地。贾琏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凤姐站在窗边,脸色狰狞,不由得吓了一跳:“凤…… 凤姐?你怎么……”
      凤姐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我怎么?我就要被你害死了!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先是泄露林家的秘密,如今又……” 她话未说完,腹中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弯下了腰,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贾琏见她神色不对,酒也醒了大半,连忙爬起来,想要上前扶她:“凤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凤姐一把推开他,喘着气说:“别碰我!你…… 你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贾琏看着凤姐痛苦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便低声道:“凤姐,我知道错了…… 你先别生气,快躺下歇歇,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了……” 凤姐摆了摆手,声音微弱,“晚了…… 一切都晚了……” 她说着,缓缓走回床边,躺了下来,眼睛望着床头悬挂的 “荣禧堂” 匾额,那匾额还是当年她初入贾府时,贾母亲自让人挂上的,如今却显得那么讽刺。
      她想起当年协理宁国府时的风光,想起自己如何在这贾府中步步为营,撑起这偌大的家业,可如今呢?却落得个吞契藏祸、腹痛垂危的下场。真是应了那句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平儿……” 凤姐气若游丝地唤道。
      平儿连忙凑上前:“奶奶,我在呢。”
      “取我的金簪来……” 凤姐说,“我要…… 再看一眼……”
      平儿含泪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凤凰簪,这是凤姐最心爱的一支簪子,还是当年她过生日时,贾琏送的。平儿将簪子递到凤姐手中。
      凤姐握着那支金簪,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一丝温度,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她挣扎着坐起身,用那支金簪在墙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那血痕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毒蛇,渐渐与 “荣禧堂” 匾额上一道早已存在的细微裂痕融为一体,看上去触目惊心。
      三更时分,窗外的风雨越来越大,电闪雷鸣,照亮了荣禧堂内惨白的一切。凤姐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看着墙上的血痕,又看了看手中的金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然后,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满地的雄黄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随着这口鲜血的咳出,凤姐的身体猛地一挺,然后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一代凤辣子,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命运的捉弄,在这个端午佳节,香消玉殒于荣禧堂内。
      贾琏站在床边,看着凤姐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的血迹,看着她怀中似乎还紧攥着什么东西,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凤…… 凤姐…… 我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你啊……”
      然而,他的哭声很快就被窗外的风雨声和雷声所淹没,再也没有人听得见了。此时的荣禧堂外,风雨大作,雷声轰鸣,仿佛在为这一场悲剧哀悼。
      而那枚藏在田契边角的 “扬州盐课” 朱印,正静静等待着它的下一次登场。刑部的追查、忠顺王府的算计,以及贾府内部的分崩离析,都将因这枚小小的印章,掀起更大的惊涛骇
      且说凤姐气绝身亡,荣禧堂内哭声渐起。平儿抱着凤姐渐冷的身子,哭得肝肠寸断,贾琏虽有悔意,却也只知跺脚长叹。忽听得窗外脚步杂沓,却是王夫人带着众媳妇婆子赶来。原来方才雷声轰鸣中,有小厮报知凤姐恶疾发作,王夫人本就记挂林家产业追查之事,此刻闻报更是心惊,忙携了周瑞家的等人赶来,不想正见凤姐僵直于床,嘴角血痕未干。
      “怎么就…… 怎么就去了?” 王夫人颤声抚着凤姐额头,触手冰凉,不由得落下泪来,“前儿还好好的,怎么端午就……” 周瑞家的忙上前查看,见凤姐怀中紧攥一物,便小心掰开张手,却是半块染血的田契残片,边角处 “扬州盐课” 朱印虽缺了一角,那 “盐” 字的笔锋仍清晰可辨。
      贾琏见了田契,酒意全消,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太…… 太太饶命!这事…… 这事原是……” 王夫人见状已知七八分,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糊涂东西!你可知这田契惹出多大祸事!如今老爷流放坠崖,凤丫头又…… 又为你送了性命!” 说罢竟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幸得周瑞家的搀扶住。
      正乱着,忽有门房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捧着个红帖:“回太太、二爷,刑部侍郎亲至府前,说…… 说要再查林如海遗产,已在厅上等着呢!” 贾琏闻言如遭雷击,瘫坐在地,王夫人定了定神,拭泪道:“平儿,快给你奶奶净身换衣,好生收殓。我且去前厅应付,务必不能让他们搜出什么。” 说罢,强撑着往外走,周瑞家的忙跟了上去。
      荣禧堂内,平儿含泪替凤姐擦拭嘴角血迹,忽见凤姐指尖还掐着半片碎玉 —— 原是当年凤姐协理宁国府时,贾珍送的攒珠累丝金凤上的缀玉,不想临终竟攥得如此之紧。平儿哽咽着将碎玉放入凤姐袖中,又取来锦被覆盖,才转身去取棺木衣衾。刚至廊下,却见贾琏抱着头蹲在地上,喃喃道:“都怪我…… 都怪我酒后失言……”
      “二爷此刻说这些有何用?” 平儿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奶奶为护这田契,生生吞了下去,如今…… 如今尸骨未寒,刑部又来追查,这可如何是好?” 贾琏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我…… 我也不知那田契竟有‘扬州盐课’印鉴,原是老爷当年…… 当年让我从扬州带回,说暂存家中,日后……” 他话未说完,忽听前厅传来拍案之声,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且说王夫人至前厅,见刑部侍郎端坐椅上,身边立着几个带刀侍卫,面色甚是冷峻。见王夫人进来,那侍郎也不起身,只淡淡道:“老夫人,前日我等查抄荣禧堂,未得林氏田契,今日本部又得密报,言贾琏私藏扬州盐课印鉴,与林如海遗产相关。此事关乎国帑,还请老夫人速速交出文书,莫要连累阖府。”
      王夫人强作镇定,福了一礼道:“大人说笑了。我家琏儿虽不成器,却也不敢做那贪墨国帑之事。林姑老爷的产业,当年皆按规矩交割,有账房旧册可查。至于那盐课印鉴,更是无从谈起。” 侍郎冷笑一声:“老夫人何必隐瞒?贾赦旧宅已搜出半枚印鉴,与荣禧堂田契残片恰好吻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若再抵赖,恐于贾府不利。”
      正僵持间,忽有小厮来报:“回大人、老夫人,东跨院搜出一木箱,似有文书在内!” 侍郎闻言起身:“带路!” 王夫人心中一沉,知是贾琏书房暗格中的木箱,里面或有贾赦密信与林家旧契,忙道:“大人,那是我家老爷旧物,恐有不便……” 侍郎哪里肯听,径直往东跨院去了。
      王夫人跟在后面,只觉双腿沉重如铅。行至穿堂,忽见平儿匆匆走来,附耳低语:“太太,奶奶临终前,曾用金簪在墙上划字,像是…… 像是要交代什么。” 王夫人心中一动,嘱咐平儿看好凤姐灵柩,自己则假意腹痛,扶着丫头退到一旁,悄悄对周瑞家的道:“你速去荣禧堂,将墙上血痕拓下,切记不可声张!” 周瑞家的领命而去。
      且说刑部侍郎在东跨院搜出一个紫檀木箱,开箱一看,里面果然有几捆文书,除了贾赦与粤商的密信,竟还有一叠林如海在扬州的田亩账册,虽无完整田契,却详细记载了盐课司附近的庄田数目。侍郎大喜,立刻命人封了木箱,对王夫人道:“老夫人,如今证据确凿,本部便先将此箱带回刑部查验。贾琏需随我等回衙问话,还请老夫人莫要阻拦。”
      王夫人见无法挽回,只得含泪点头。贾琏被侍卫架着往外走,路过荣禧堂时,望着凤姐的灵柩,忽然放声大哭:“凤姐!我对不住你啊!” 那哭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厉,听得众人无不心酸。
      【庚辰批:“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贾琏此刻方知悔,惜乎晚矣。】
      这边贾琏被带走,王夫人回到荣禧堂,见平儿已将凤姐入殓,停灵于正堂。她走到墙边,见那道血痕虽已干涸,却依稀可辨是个 “盐” 字,旁边还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似是想写什么却未能写完。王夫人想起侍郎所言 “扬州盐课”,不由得心乱如麻,暗道:“凤丫头吞了田契,原想护住贾府,不想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如今老爷、琏儿都遭了难,这贾府…… 怕是真要完了。”
      正思忖间,周瑞家的悄悄进来,呈上一张拓片:“太太,墙上血痕已拓下,除了‘盐’字,旁边还有这印记,像是个‘海’字,又像是个‘悔’字。” 王夫人接过拓片,就着灯光细看,只见那血痕果然有个 “盐” 字,旁边确有个模糊的 “悔” 字,不由得长叹一声:“凤丫头到死,终究是悔了……”
      此时天色微明,风雨渐歇。平儿端来醒酒汤,劝王夫人用些,王夫人哪里吃得下,只呆呆地看着凤姐的灵柩,想起昔日凤姐在府中周旋,上孝贾母,下驭奴仆,何等风光,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不禁老泪纵横。
      忽听门外传来车马声,却是薛姨妈带着宝钗前来吊唁。原来薛家闻得凤姐死讯,薛姨妈念及亲戚情分,特来探望。宝钗见了凤姐灵柩,想起往日与凤姐相处的点滴,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薛姨妈拉着王夫人的手,叹道:“好好的人,怎么就去了?这端午…… 真是个不祥的日子。”
      王夫人将事情原委简略说了,薛姨妈听了,吓得脸色发白:“竟牵扯到盐课?这可不是小事!如今琏儿被带走,可怎么好?” 宝钗在一旁沉吟道:“母亲,事已至此,哭也无用。依我看,当务之急是设法营救二爷,再将林家旧账理清,看能否寻得转机。只是那‘扬州盐课’印鉴……” 她话未说完,忽听外面又有人来报,说是忠顺王府派人送了帖子来。
      王夫人接过帖子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闻贾琏涉盐课案,本王甚为关切,望贾府速将相关文书呈送王府,以正视听。” 王夫人看了,手一抖,帖子掉在地上,颤声道:“忠顺王府也插手了…… 这可如何是好?” 薛姨妈忙捡起帖子,看了也是心惊:“这不是要将贾府往死里逼吗?”
      宝钗眉头紧锁,沉吟片刻道:“太太,事到如今,怕是瞒不住了。依我之见,不如将林姑老爷当年的账册整理清楚,先呈送刑部,再去忠顺王府说明情况,或可减轻些罪责。只是…… 只是那吞了田契的事,断不可提及。” 王夫人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平儿,你去账房,将林姑老爷当年的所有账册都取来,务必仔细查找,看有无遗漏。”
      平儿领命去了,王夫人又对薛姨妈道:“姨太太,如今贾府遭此大难,怕是再顾不上别的了。宝丫头的婚事……” 薛姨妈忙道:“老姐姐说哪里话来?如今要紧的是救琏儿,料理凤丫头的后事。婚事不急,且从长计议。” 宝钗在一旁低头不语,心中却想起昨日宝玉来蘅芜苑,提及凤姐病重,如今竟已作古,不由得又是一阵伤感。
      且说平儿到了账房,与赖大的媳妇一同翻找林如海的旧账。赖大媳妇一边翻一边叹:“想当年林姑老爷在扬州,那可是肥缺,不想如今竟成了祸根。二奶奶也是可怜,为了护着这些账,竟……” 平儿听了,眼圈又红了,强忍着泪道:“快些找吧,别误了太太的事。”
      两人找了许久,终于在一个旧木箱底找到了一叠账册,上面记着林如海在维扬任上的收支明细,其中果然有几处提到盐课司附近的庄田,只是数目与刑部搜出的账册略有出入。平儿连忙将账册抱回荣禧堂,王夫人看了,心中稍定:“还好,数目对得上,只是不知那完整的田契……” 她想起凤姐吞契之事,又是一阵心痛。
      正说着,忽有小厮来报,说是贾琏从刑部回来了。王夫人又惊又喜,忙问:“怎么样?二爷可回来了?” 小厮道:“二爷是回来了,只是…… 只是身上带了伤,说是刑部动了刑,让回来取些银两打点。”
      说话间,贾琏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迹。王夫人见了,心疼得直掉泪:“我的儿!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贾琏扑倒在凤姐灵前,大哭道:“娘!儿子不孝!儿子没保住奶奶,也没保住贾府……” 王夫人连忙扶起他:“罢了罢了,回来就好。快说说,刑部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贾琏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刑部侍郎说,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私藏盐课印鉴,贪墨林氏遗产,已是板上钉钉的罪名。若不是忠顺王府那边也递了话,说要亲自审问,我怕是…… 怕是就出不来了。” 王夫人闻言,更是心惊:“忠顺王府也要插手?这…… 这不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吗?”
      贾琏点点头,又道:“娘,还有一件事…… 方才在刑部,我听见他们说,贾赦老爷…… 老爷坠崖后,尸体被山民发现,身上还带着一封写给粤商的信,信中提到…… 提到用林氏田契作抵押,借了倭国的火枪……”
      “什么?!” 王夫人听得 “火枪” 二字,险些晕厥过去,“竟…… 竟牵扯到通倭?这可是灭族的大罪啊!” 贾琏也吓得浑身发抖:“是啊,娘,如今不光是贪墨,更是通敌叛国!这…… 这可如何是好?”
      荣禧堂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凤姐灵前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映着众人惨白的面容。王夫人看着贾琏,又看看凤姐的灵柩,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平儿和宝钗连忙上前搀扶,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姜汤,好一会儿才将王夫人救醒。王夫人醒来后,泪如雨下:“罢了罢了!这贾府…… 是要完了!老爷通倭,琏儿贪墨,凤丫头又为这破事送了命…… 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宝钗连忙劝慰:“太太息怒,事到如今,哭也无用。依我看,当务之急是设法撇清通倭的罪名,那火枪之事,或许另有隐情。至于盐课一案,我们已整理了账册,或可作为佐证。” 贾琏也道:“宝妹妹说得是。娘,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得想办法自救啊!”
      王夫人定了定神,拭泪道:“好,好!为了贾府,为了列祖列宗,我豁出去了!平儿,你去取一百两黄金来,我要去忠顺王府走一趟,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琏儿,保住贾府!”
      平儿领命去取金子,贾琏则在一旁唉声叹气。宝钗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想起凤姐往日的精明强干,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又想起贾府如今的处境,真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她默默走到凤姐灵前,上了一炷香,低声道:“凤姐姐,你安心去吧。贾府的事,我们…… 我们会尽力的。”
      此时,窗外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端午的雄黄艾草香似乎还未散去,荣禧堂内却已是一片凄凉景象。凤姐的灵柩静静停放在堂中,仿佛在诉说着这位女强人一生的辉煌与悲哀。而贾府的命运,也如同这风雨过后的天空,看似平静,却不知何时又会掀起更大的风暴。
      【戚序批:“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凤姐一生,可为世人鉴。】
      且说王夫人收拾了一番,带着黄金和林氏账册,坐了马车,前往忠顺王府。贾琏和宝钗留在荣禧堂,一面安排凤姐的后事,一面等待王夫人的消息。平儿则带着几个婆子,继续整理荣禧堂内的杂物,忽见墙角处有半块碎瓷,上面似乎有字迹,便捡起来细看,却见是凤姐摔碎的茶盏残片,上面隐约有 “悔” 字的笔画。平儿看着残片,想起凤姐临终前的情景,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正伤感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却是宝玉带着焙茗匆匆赶来。原来宝玉听说凤姐去世,心中悲痛,也顾不上别的,连忙赶来吊唁。他走到凤姐灵前,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如今已毫无生气,想起往日凤姐对他的照顾,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贾琏见了宝玉,想起往日兄弟情分,也跟着哭了起来。宝钗在一旁劝道:“宝兄弟,节哀顺变。凤姐姐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如此伤心。” 宝玉哭了半晌,才渐渐止住,对贾琏道:“二哥,凤姐姐好好的,怎么就……” 贾琏便将凤姐吞契、自己醉泄秘密、刑部追查、贾赦坠崖等事简略说了一遍,宝玉听了,惊得目瞪口呆:“竟…… 竟有这等事?那扬州盐课……”
      宝钗忙使眼色让贾琏别说了,贾琏会意,便不再多言。宝玉却已明白几分,想起黛玉当年说起家中产业,只道都已交割,不想竟还有这许多隐情,又想起凤姐为了护家竟吞了田契,更是唏嘘不已。
      荣禧堂内,哭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与灵前的哀乐相和,构成了一曲悲凉的挽歌。而那枚牵动了无数人命运的 “扬州盐课” 印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刑部的证物箱中,等待着它下一次掀起惊涛骇浪的时刻。贾府的未来,如同凤姐灵前那盏摇曳的烛火,看似未灭,却随时可能被一阵狂风彻底吹熄。
      且说宝玉在荣禧堂吊唁凤姐,闻得林家田契与盐课印鉴之事,心中正自惊惶,忽见焙茗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二爷,外头有人传,忠顺王府门前围了好些兵丁,太太的马车进去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呢。” 宝玉闻言看向贾琏,只见他脸色煞白,手心里全是冷汗,竟将手中的佛珠攥得咯咯作响。
      正此时,赖大的儿子慌忙跑进荣禧堂,头巾歪斜着,喘气道:“二爷!太太…… 太太在忠顺王府被扣下了!方才门房听见王府的人说,要连同林氏账册一并押解刑部,追查通倭同党呢!” 贾琏 “哎哟” 一声瘫在椅子上,手中佛珠散落一地,有几颗滚到凤姐灵前,撞在铜香炉上,发出清越的响声,倒像是替这将倾的贾府哀鸣。
      【甲戌眉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昔日烈火烹油之盛,终成大厦倾颓之兆。】
      平儿见状,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好?太太被扣,二爷又……” 她看向贾琏,见他双目发直,竟似丢了魂魄,不由得咬咬牙,对宝玉道:“宝二爷,如今只能求二爷去求老太太了!老太太若肯出面,或能向忠顺亲王讨个人情。” 宝玉被她一提醒,如梦初醒,连声道:“是是是!我这就去!” 说罢也顾不上辞行,带着焙茗便往贾母处跑。
      荣禧堂内,宝钗扶着贾琏,见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便低声道:“二哥且定心,老太太素来疼二哥,定会想办法。只是那林氏账册……”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页抄录的账目,“我方才见账册里记着,盐课司曾拨过三百亩官田给林家,或可从此处入手,辨明田契真伪。” 贾琏茫然点头,目光却落在凤姐灵柩前的幡幢上,那白纸幡被穿堂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是在催促他快些决断。
      且说宝玉跑到贾母院中,见鸳鸯正扶着老太太在廊下透气。贾母见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慌张,忙问:“怎么了?可是凤丫头的事闹大了?” 宝玉喘着气,将王夫人被扣、忠顺王府追查盐课通倭之事说了一遍。贾母听了,手中的佛珠 “啪” 地断了线,颗颗珠子滚落在青砖上,有几颗还掉进了阶下的青苔里。
      “通倭?” 贾母脸色骤变,扶着栏杆颤声道,“当年你大舅老爷在南边,不过是与洋商有些生意往来,怎么就扯上通倭了?” 鸳鸯忙递上参汤,贾母喝了一口,定了定神,对宝玉道:“你快备车,我亲自去忠顺王府一趟。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太太救出来。”
      正说话间,忽有小太监来报:“老太太,宫里娘娘差人送了个锦盒来,说与扬州盐课有关,让即刻呈给忠顺亲王。” 贾母闻言一怔,与鸳鸯对视一眼,只见她眼中满是惊疑。贾母沉吟片刻,对小太监道:“你先将锦盒送到忠顺王府,就说我随后便到。”
      小太监领命去了,贾母对宝玉道:“元妃此举必有深意,许是在宫里听闻了风声,想从中转圜。你快扶我上车,迟了恐生变故。” 宝玉不敢怠慢,忙命人备了八抬大轿,扶着贾母上了轿,自己骑马跟在后面,一路往忠顺王府而去。
      且说忠顺王府正堂内,忠顺亲王高坐其上,面前案上摆着林氏账册与贾赦的密信,王夫人则垂手站在堂下,脸色苍白。那亲王拿起一页密信,冷笑道:“贾赦竟用林氏田契向倭商抵押,换取火枪五千杆?好个荣国府,竟敢私通外国,谋逆作乱!” 王夫人扑通跪下,哭道:“亲王明鉴!这定是奸人陷害!我家老爷绝无此意!”
      正争执间,小太监捧着锦盒进来:“王爷,宫里贾娘娘差人送来锦盒,说与盐课案有关。” 忠顺亲王挑眉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方赤金印匣,匣中卧着一枚玉印,印文正是 “扬州盐课司之印”,其边角缺了一角,与刑部搜出的半枚印鉴恰好吻合。
      “这是何意?” 忠顺亲王拿起玉印细看,只见印匣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昌隆六年,盐课司误铸此印,随即熔毁,唯留此孤品存于内库。” 王夫人见状,猛地抬头:“王爷!此印乃当年宫中旧物,林姑老爷清正廉洁,岂会用私刻印鉴?定是有人伪造印鉴,陷害贾府!”
      忠顺亲王脸色微变,尚未说话,忽闻门外传报:“老太太到 ——” 只见贾母在宝玉搀扶下,颤巍巍走进来,见了忠顺亲王,也不行礼,只扶着拐杖道:“亲王千岁,老身今日来,不为别的,只为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媳妇。林氏田契之事,其中或有误会,还望亲王念及先皇恩典,容贾府自查。”
      忠顺亲王看着贾母,又看看手中的玉印,沉吟片刻,忽然笑道:“老太太言重了。既然娘娘送来此印,说明其中确有隐情。来人,送老夫人和王夫人回府。林氏一案,暂且押后再审。” 王夫人闻言,险些瘫倒在地,贾母向亲王福了一礼,便带着王夫人告辞出来。
      马车上,王夫人惊魂未定,问贾母:“母亲,娘娘怎会有这玉印?” 贾母叹了口气:“元妃在宫里多年,自然有些手段。只是这通倭之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撇清。你且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琏儿把吞田契的事说出去。” 王夫人含泪点头,想起凤姐临终前的血痕,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靖藏本批:“虎兕相逢大梦归”,元妃此举,亦不过暂延大厦倾颓之时日耳。】
      回到荣禧堂,贾琏见母亲和祖母安然归来,喜极而泣。贾母看着凤姐的灵柩,又看看形容枯槁的贾琏,不由得老泪纵横:“凤丫头为了护这家人,竟…… 竟落得如此下场。琏儿,你若再不振作,如何对得起她?” 贾琏跪地叩首:“儿子不孝,从今往后,定当洗心革面,重振家业。”
      正说着,赖大进来回禀:“二爷,扬州盐课司的文书送到了,说当年林大人确有三百亩官田,由盐课司划拨,其田契用的正是宫中旧印。” 贾琏接过文书,递给贾母和王夫人看,两人这才稍稍放心。宝钗在一旁道:“如此看来,贾赦老爷的密信或有蹊跷,那‘扬州盐课’印鉴,怕是他伪造的,想借林家产业牟利,不想竟牵扯出通倭的罪名。”
      贾母点点头:“不管如何,如今暂且过了这一关。只是凤丫头的后事,须得好好办理。你父亲那边,也要派人去崖下寻找尸骨,好好安葬。” 说罢,便让鸳鸯扶着,去歇息了。王夫人也带着疲惫,回房去了。
      荣禧堂内,只剩下贾琏、宝玉和宝钗。贾琏看着凤姐的灵柩,对宝玉道:“宝兄弟,这次若不是你和老太太、娘娘帮忙,我……” 宝玉摆摆手:“二哥说这些做什么。只是那通倭之事,终究是个隐患,须得想办法彻底撇清才好。”
      宝钗沉吟道:“方才我看那密信,信中提到‘火枪五千杆,藏于瓜洲渡口’,此事若真,那瓜洲渡口必有埋伏。不如派人去查探一番,若能找到证据,证明是他人栽赃,或许能还贾府清白。” 贾琏闻言,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宝妹妹说的是!我这就派赖大去瓜洲走一趟。”
      且说赖大领了贾琏之命,带了几个心腹,星夜赶往瓜洲渡口。到了渡口,只见商船往来不绝,并无异常。赖大扮作商人,在渡口附近打探了几日,终于从一个老船工口中得知,半月前确有一批货物用林家的旗号运到渡口,却被一伙蒙面人劫走,听说里面装的正是火枪。
      赖大连忙将此事回报贾琏,贾琏又惊又喜,忙与宝钗商议。宝钗道:“如此看来,定是有人冒用林家的名义运送火枪,想嫁祸给贾府。只是这幕后黑手是谁?” 正说着,忽有小厮来报,说是刑部侍郎亲自来府,要提审贾琏,追查火枪下落。
      贾琏闻言,脸色大变:“这可如何是好?赖大刚探明真相,还没找到证据呢!” 宝钗想了想,道:“二哥且放心去,我自有办法。” 说罢,便附耳对贾琏说了几句,贾琏连连点头,这才跟着刑部侍郎走了。
      宝钗随即来到贾母处,将瓜洲渡口之事说了一遍,贾母听了,急道:“既是有人栽赃,为何不早说?” 宝钗道:“此事关乎重大,若没有确凿证据,恐反被人倒打一耙。如今唯有请老太太修书一封,送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求他暗中调查,方能水落石出。”
      贾母立刻命人取来文房四宝,亲自修书一封,封好后交给宝钗。宝钗拿着书信,又去见了王夫人,如此这般叮嘱了一番,这才放心离去。
      且说贾琏到了刑部,那侍郎果然追问火枪之事,贾琏按照宝钗的吩咐,只说自己被贾赦蒙蔽,并不知情,又将瓜洲渡口货物被劫之事说了一遍。侍郎将信将疑,正想动刑,忽有都察院的人来传旨,说左都御史要亲自提审此案,刑部暂且将贾琏收监,等候发落。
      贾琏被关进牢房,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宝钗能否成功。好在牢房里早有宝钗打点,倒也不受苦。他每日里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能早日沉冤得雪。
      荣禧堂内,凤姐的灵柩还未下葬,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平儿每日里除了照看灵柩,还要处理府中杂事,忙得脚不沾地。这日,她在整理凤姐遗物时,忽然发现一个贴身的锦袋,里面装着半块玉佩和一张字条。那玉佩正是凤姐临终前攥着的碎玉,字条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盐课印鉴,藏于紫檀匣底。”
      平儿心中一惊,想起凤姐房中的紫檀匣,连忙去找。找了半天,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个暗格,格中放着一枚印鉴,正是那半枚 “扬州盐课” 印鉴!平儿拿着印鉴,手忍不住发抖,想起凤姐为了护这印鉴,竟不惜吞了田契,最终送了性命,不由得泪如雨下。
      【庚辰眉批:“身后有余忘缩手”,凤姐若早知此印藏于匣中,何需吞契殒命?惜乎人事难料,命运弄人。】
      平儿连忙将印鉴交给贾琏的亲信,让他设法送进牢房给贾琏。贾琏得了印鉴,大喜过望,知道这是证明自己清白的关键证据,连忙托人将印鉴送给都察院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得了印鉴,又看了贾母的书信,便开始暗中调查。没过多久,便查到那批火枪原来是忠顺亲王的亲信所为,他们冒用林家的名义运送火枪,想嫁祸给贾府,以报往日之仇。
      真相大白,左都御史立刻上奏朝廷。皇上得知后大怒,下令彻查忠顺亲王党羽。忠顺亲王见事情败露,连忙上书请罪,皇上念及他是宗亲,只是将他圈禁,并未治罪。而贾府虽然洗清了通倭的罪名,但贪墨林氏遗产的罪名却坐实了,贾琏被革去官职,罚没家产,贾府也因此元气大伤,日渐衰败。
      凤姐的灵柩终于得以安葬,贾琏在她的墓前长跪不起,想起往日种种,悔恨交加。宝玉和宝钗也前来祭拜,看着墓碑上 “贾琏之妻王熙凤之墓” 几个字,心中感慨万千。
      【戚序批:“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凤姐一生,轰轰烈烈,终究难逃悲剧结局,可叹,可叹!】
      端午的风波终于平息,但贾府却已不复往日的繁华。荣禧堂内,那盏曾经为凤姐守灵的烛火早已熄灭,只留下淡淡的蜡油味,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悲剧的前因后果。而那枚牵动了无数人命运的 “扬州盐课” 印鉴,最终被收归国库,成为了那段历史的一个见证。
      贾府的未来,如同凤姐墓前的荒草,在风雨中飘摇,不知何时才能迎来新的生机。而贾琏,也终于明白了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的道理,只是这醒悟来得太晚,早已无法挽回逝去的一切。
      正是:
      端午惊雷震画堂,凤吞田契悲怆。醉言泄秘祸难藏。肠穿终饮恨,遗契引灾殃。
      刑部追询风雨急,金陵遗恨悠长。繁华转眼化沧桑。一从贪迹露,家破梦成荒。
      —— 卷尾词·临江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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