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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84回 黛玉焚帕情断前缘 紫鹃殉主义薄云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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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烟迷竹影寒,潇湘馆内泪阑干。
情焚旧帕盟缘断,义薄红颜血泪残。
冷雨敲窗悲鹤梦,香魂化蝶泣春山。
从今莫问相思事,一炬成灰万事难。
(寒食,潇湘馆)
且说自惜春暖香坞事发,贾府便如风中残烛,虽未倾覆,却早已是四面楚歌。这日正值寒食,天阴得沉,细雨如丝,将个潇湘馆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那千竿翠竹被雨水洗得发亮,叶片上滚落的水珠砸在窗棂上,淅淅沥沥,竟似有人在低声啜泣。
黛玉斜倚在临窗的锦榻上,身上盖着灰鼠暖毯,脸色却比那素白的窗纸还要寡淡。她手中攥着一方素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帕角上几点暗红血渍,在昏暗光线下宛如开败的梅花。紫鹃端着黑漆描金药碗进来,碗中汤药尚冒着热气,散着淡淡的参芪香气。
“姑娘,今日太医新换了方子,说这剂药里加了燕窝,能润肺养气,” 紫鹃将药碗放在炕几上,又取过银匙,“快趁热喝了吧,仔细凉了药性。”
黛玉却不动,目光落在妆奁上 —— 那里面收着几块半旧的绫帕,正是当年宝玉遣晴雯送来的定情之物。帕子上用胭脂写就的诗句早已被泪水浸得模糊,却仍能辨出 “眼空蓄泪泪空垂” 的字样。她想起那年芒种,两人在沁芳桥共读《西厢》,宝玉说 “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又想起晴雯送帕时,自己如何心跳如鼓,题下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的句子。如今宝玉婚期渐近,而自己病体沉疴,咳血不止,这 “木石前盟” 终究是抵不过 “金玉良缘” 的天命。【甲戌侧批:旧帕题诗,木石前盟之证也。今日焚帕,便是情断之时,读之令人肠断。】
“紫鹃,” 黛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把妆奁里的旧帕子取来。”
紫鹃一怔,望着黛玉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心中隐隐不安:“姑娘,这帕子…… 留着做个念想吧。”
“念想?” 黛玉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带着几分凄厉,“如今念想越多,越是作孽。你且取来,再把火盆生起来。”
“生…… 生火盆?” 紫鹃更是惊疑,“姑娘,今日是寒食节,按旧俗不动火的,况且姑娘病着,火气伤身……”
“叫你做便做,哪来这许多忌讳!” 黛玉微微提高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咳嗽起来,“咳咳…… 你若再推三阻四,便是盼着我早死了!”
紫鹃见她动气,不敢再违逆,只得从妆奁深处取出那几块题诗旧帕。帕子触手微潮,似还带着旧日的泪痕。她又去取了鎏金火盆,点上上好的银丝炭,不多时,火苗便 “噼啪” 作响,将屋内映得一片暖红。
黛玉撑着身子坐起,颤抖着双手接过帕子。每拿起一块,便对着火光凝视片刻,那上面的字迹在跳跃的火苗中明明灭灭,如同她摇摇欲坠的生命。“宝玉,宝玉……” 她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决堤,滴落在帕上,与干涸的血渍混在一起,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你好…… 你好狠心!”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怨怼。
说罢,她狠了狠心,将帕子逐一投入火盆。火焰猛地窜起,将绫帕瞬间吞噬,那胭脂写就的诗句在高温下扭曲、蜷曲,化作一缕缕灰烟,丝丝缕缕地飘向空中,仿佛她与宝玉之间所有的痴缠爱恋,都在这一炬中化为乌有。紫鹃想要阻拦,却被黛玉眼中决绝的神色震慑,只能捂着嘴,泪水无声滑落。【庚辰眉批:焚帕之举,非为断情,实为殉情。黛玉之痴,紫鹃之痛,皆在这一炬之中。】
恰在此时,雪雁挎着竹篮从外面回来,篮中装着刚采买的药材。她一进门便见火盆中飞舞的灰烬,又看黛玉面如金纸,顿时惊呼出声,竹篮 “哐当” 落地,药材撒了一地:“姑娘!这是做什么!好好的帕子怎么烧了?” 她说着便要去抢,却被黛玉一把拉住。
“罢了,雪雁,” 黛玉气息微弱,指着火盆中渐渐熄灭的灰烬,“你瞧,这世上哪有什么恒常不变的东西?连这帕子都成了灰,何况人心……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胸前的衣襟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紫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她,又取帕子去擦她唇边的血迹:“姑娘!快躺下!雪雁,快去请大夫!”
雪雁也慌了神,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潇湘馆内,只剩下黛玉粗重的喘息声和紫鹃压抑的啜泣声。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敲在竹叶上,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为这场破碎的情缘奏响挽歌。
且说忠顺王府安插在贾府的密探,原是周瑞家的远房侄子,此刻正躲在潇湘馆外的假山后,将刚才的情景看得真切。他从怀中掏出一方蜡丸,用细笔在桑皮纸上写下 “黛玉寒食焚帕,口出怨怼,疑与宝玉旧情未了” 等语,又将纸卷塞入蜡丸,交给等候在角门的小厮,嘱道:“速报王爷,就说贾府内帷不肃,恐生祸端。” 那小厮应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蒙府夹批:密探窥私,祸起萧墙,此正是贾府败落之征兆也。】
屋内,黛玉已昏昏睡去,眉头却仍紧蹙着,似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紫鹃守在榻前,用温水为她擦拭额头,见她唇色乌青,心中焦虑万分。忽然想起黛玉昨日说想吃南枣,便对另一个小丫鬟道:“你且看着姑娘,我去厨房一趟,取些南枣来煨汤。”
那小丫鬟应了声 “是”,紫鹃便披了件蓑衣,匆匆往厨房去了。不想她刚走不久,黛玉便悠悠转醒,见屋内只有小丫鬟一人,便问道:“紫鹃呢?”
“紫鹃姐姐去厨房了,说给姑娘煨南枣汤。”
黛玉摇摇头,目光落在空空的妆奁上,又想起焚尽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空洞。“去把我的诗稿拿来。” 她轻声道。
小丫鬟不敢怠慢,连忙从书案上取来诗稿。黛玉翻开,见首页便是那首《葬花吟》,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凄清。她抚摸着纸页,忽然低声吟道:“花谢花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吟着吟着,泪水又涌了上来,滴在诗稿上,晕开一个个小团。【戚序夹批:重吟《葬花》,黛玉已抱必死之心,读之令人泪下。】
正自伤神,忽听外面传来喧哗声,似是宝玉的声音。黛玉心中一震,忙对小丫鬟道:“快,把诗稿收起来!” 话音未落,宝玉已掀帘而入,身上带着一身雨气,头发和衣襟都湿了。
“林妹妹!” 宝玉见黛玉病容憔悴,心疼不已,“听说你又咳血了,可好些了?”
黛玉见了他,心中百感交集,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起焚尽的帕子,想起他即将迎娶宝钗,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轻叹:“多谢宝哥哥挂心,只是…… 只是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宝玉听了这话,急道:“林妹妹怎说这等话!太医说了,好好将养着,总会好的。我已经求了老太太,等你好了,咱们……”
“宝哥哥,” 黛玉打断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别说了。有些话,说了也是无用。你去吧,仔细淋了雨,染了风寒。”
宝玉见她神色冷漠,与往日大不相同,心中疑惑,却又不敢多问,只得喏喏道:“那你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宝玉走后,黛玉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小丫鬟吓得大叫起来,恰好紫鹃回来,见状连忙施救。而这一幕,又被躲在暗处的密探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这些 “罪证” 一一呈送上去。
寒食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要将这世间的所有情意,都冲刷得干干净净。潇湘馆内,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且说黛玉自焚帕之后,病体便如风中残烛,一日重似一日。这日雨势稍歇,天色却愈发沉郁,潇湘馆内寒气侵人,虽生着炭盆,却驱不散满室悲凉。紫鹃守在榻前,见黛玉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不时发出细碎的呻吟,心下如刀割般疼痛。
“姑娘,喝口参汤吧,” 紫鹃用银匙舀了汤,轻轻凑到黛玉唇边,“方才太医来看过,说只要能进些汤水,或可……”
黛玉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望着紫鹃手中的汤碗,却轻轻摇头。她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妆奁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紫鹃会意,忙从妆奁底取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着黛玉平日最爱的那支碧玉簪 —— 簪头雕着并蒂芙蓉,是当年贾琏从苏州带回的贡品。
“姑娘可是要看这个?” 紫鹃将簪子递到她手中。黛玉握住玉簪,冰凉的触感似乎让她精神一振,她盯着簪上的芙蓉花,忽然流下泪来,喃喃道:“芙蓉…… 芙蓉女儿…… 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咳,咳出的血滴在锦被上,宛如红梅绽放。【庚辰夹批:黛玉念及晴雯,盖自伤身世也。芙蓉并蒂,今唯剩一枝,谶语已成。】
雪雁在一旁看着,早已哭得双眼红肿,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忙拭泪出去查看,却是宝玉差人送来的新暖炉。那婆子低声道:“宝二爷说,姑娘身子弱,这暖炉是西洋进贡的,暖而不燥,最是合用。” 雪雁接过暖炉,心中感念宝玉情意,回头望了望屋内,却见黛玉将玉簪紧紧攥在手中,已然昏昏睡去。
且说忠顺王府内,王爷看着密探呈上的蜡丸书,脸上露出阴鸷的笑容。“好个林黛玉,竟敢在寒食节焚帕怨怼,” 他将桑皮纸扔在案上,对师爷道,“此等伤风败俗之举,正可作我等弹劾贾府之由。”
师爷捻须笑道:“王爷高见。如今贾府本就因惜春之事焦头烂额,若再添上这桩内帷不肃的罪名,定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说罢,便提笔草拟奏折,字里行间尽是捕风捉影之词,将黛玉焚帕之事渲染成 “诅咒圣上,动摇国本” 的大罪。【甲戌侧批:奸佞构陷,罗织罪名,此等手段,实乃末世官场之常态。】
潇湘馆内,紫鹃见黛玉气息渐微,心知大限将至,便趁黛玉昏睡之际,悄悄去准备后事。她取出黛玉素日里最爱的几件素色衣裳,又将那支玉簪用软布包好,放在枕边。雪雁跟在身后,哽咽道:“紫鹃姐姐,姑娘她…… 她真的要走了吗?”
紫鹃闻言,泪水夺眶而出,却强作镇定道:“休要胡说!姑娘福大命大,定会好起来的。你且去取些清水来,替姑娘擦擦脸。” 雪雁应声而去,紫鹃望着黛玉苍白的面容,想起多年相伴的情谊,心中已是万念俱灰。
到了夜间,风雨又起,比白日里更猛。黛玉忽然清醒过来,拉着紫鹃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好妹妹,我知道…… 我快不行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去之后,你…… 你就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再跟着我……”
“姑娘!” 紫鹃打断她,哭得不能自已,“紫鹃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今生今世,绝不离开姑娘半步!” 她顿了顿,又道:“姑娘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尽管吩咐,紫鹃拼死也会为姑娘办到。”
黛玉望着窗外的风雨,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轻轻摇头:“心愿…… 早已随着那帕子…… 化为灰烬了…… 只是…… 只是放心不下宝玉……” 说到这里,她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紫鹃手上。“宝玉…… 宝玉他……” 话未说完,头一歪,便没了气息。【蒙府夹批:黛玉临终念及宝玉,情之所至,金石为开。然木石缘尽,徒留千古遗恨。】
“姑娘!姑娘!” 紫鹃抱着黛玉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死去活来,声嘶力竭。雪雁闻声赶来,见此情景,顿时瘫倒在地,抱着黛玉的腿痛哭不止。主仆三人,如今只剩她们二人,想到日后的凄凉,更是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却说宝玉在怡红院正心神不宁,忽听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原是忠顺王府的人又来搜查。他心中一惊,忙问焙茗:“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焙茗慌慌张张道:“二爷,不好了!忠顺王府拿着弹劾二爷和林姑娘的奏折,说要…… 说要拿二爷去问话!”
宝玉闻言,如遭雷击,眼前一黑,险些栽倒。“林妹妹…… 林妹妹她怎么样了?” 他抓住焙茗的手,急切地问道。焙茗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宝玉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挣脱焙茗,疯了似的往潇湘馆跑去。
此时的潇湘馆,已是一片缟素。紫鹃和雪雁为黛玉换上了寿衣,将她安放在灵床上,点上了长明灯。宝玉冲进灵堂,看到黛玉安详的面容,顿时如五雷轰顶,扑到灵前,放声大哭:“林妹妹!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说好要等我的…… 你怎么能食言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昏厥,众人好不容易才将他扶起。宝玉看着黛玉苍白的脸,想起往日的种种,心如刀绞,取出那块通灵宝玉,放在黛玉手中,哽咽道:“林妹妹,你看,玉在这里,你醒一醒,看看我啊……” 然而黛玉毫无反应,宝玉这才不得不接受现实,哭得更凶了。【戚序夹批:宝玉哭灵,情真意切,读之令人肝肠寸断。木石前盟,终成镜花水月。】
且说紫鹃见宝玉如此悲痛,心中也是酸楚,却还要强撑着料理后事。不想第二日清晨,雪雁却不见了踪影。紫鹃四处寻找,最后在井边发现了雪雁的一只绣鞋和一封遗书。她颤抖着打开遗书,上面写道:“姑娘既去,雪雁不愿独活,愿随姑娘于地下,侍奉左右。”
紫鹃看罢,泪如雨下,忙叫人打捞,待将雪雁捞上来时,早已没了气息。紫鹃抱着雪雁的尸体,悲痛欲绝:“好妹妹,你怎么也走了!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人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她想起黛玉临终前的嘱咐,想起雪雁的忠诚,心中已是万念俱灰,暗暗下了决心。
当晚,潇湘馆内烛火摇曳,映着黛玉和雪雁的灵柩。紫鹃为她们守灵,取出黛玉生前最爱的那支玉簪,含泪道:“姑娘,雪雁妹妹,紫鹃来陪你们了……” 说罢,毅然决然地刺向自己咽喉。鲜血喷洒在灵帐上,如同一朵盛开的红梅,与黛玉的遗容相映,令人心碎。【靖藏夹批:紫鹃殉主,义薄云天,真乃红楼第一烈婢,可歌可泣!】
次日清晨,丫鬟们发现紫鹃倒在灵前,早已气绝身亡。消息传到各院,众人无不为之动容,感叹紫鹃的忠诚义烈。宝玉得知后,更是悲痛欲绝,想起这几个月来发生的种种,黛玉焚帕、病逝,雪雁、紫鹃殉主,只觉得人生无常,万念俱灰。
且说那黛玉,魂魄随香风飘飘然脱离了潇湘馆的病榻。眼前云雾缭绕,脚下竟踩着一片粼粼碧波,水中央横卧一座石牌坊,上书 “太虚幻境” 四个篆字,两边对联写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她方知自己已是魂魄离体,竟回到了这警幻仙子掌管的仙境。【甲戌侧批:魂归幻境,方知 “还泪” 前缘,此乃红楼大因果。】
正怔忡间,忽见朱栏玉砌的宫门前,警幻仙子携一众仙娥含笑迎来。仙子身着云纹霞帔,执了黛玉的手道:“绛珠妹妹别来无恙?今番还泪已尽,可还记得太虚幻境的旧路?” 黛玉低头见自己身着月白蝉翼纱裙,腕间却还缠着往生时那方染血的素帕,不由凄然道:“仙子,我今生于人间历尽苦楚,焚帕断情,方得解脱,只是…… 只是那木石前盟……”
“痴妹妹!” 警幻仙子引她步入殿中,只见殿内香烟缭绕,案上陈列着十二座金橱。“你看这‘金陵十二钗’的册子,岂不知一切皆有定数?” 说罢命仙娥取来 “正册”,翻开第一页便是黛玉的判词:“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画中两株枯木上悬着玉带,石旁金簪覆雪,正是她与宝钗的宿命。【庚辰眉批:判词早定,黛玉魂见,方解今生因果。】
黛玉抚着册页垂泪,忽闻环佩叮咚,又见几个仙子款步而来 —— 却是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她们引黛玉至 “薄命司” 外的沁芳溪,只见溪水竟如赤霞流淌,水面漂着无数诗稿残片,正是她生前所作的《葬花吟》《秋窗风雨夕》。“妹妹可还记得,” 痴梦仙姑指那溪水,“此乃‘灌愁海’支流,你前世为绛珠仙草,受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今生以泪还恩,如今泪尽归位,当悟‘情天恨海’终是空。”
黛玉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只见眉心一点朱砂痣莹然生辉,正是仙草修成女体时的本相。她忽然想起焚帕时的决绝,喃喃道:“我焚尽诗帕,原是断了尘缘,为何还见这些残篇?” 钟情大士笑道:“情根难断,非关帕也。你看那是什么?”
黛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见溪边石上坐着个仙子,正是香菱。她身边蹲着只雪白的小鹿,鹿角上挂着半片血绢 —— 竟是香菱临终前那方题诗的霜绢。“林姐姐,” 香菱起身行礼,“我在此等候多时了。你瞧这绢上的玉印痕迹,原是警幻仙子当年命神瑛侍者拓下的信物,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说罢轻拂绢面,那通灵宝玉的印记竟化作一道金光,飞入黛玉眉心。【蒙府夹批:玉印归位,木石前盟终证,叹人间情缘皆幻。】
此时警幻仙子命仙娥呈上茶盏,正是第五回中宝玉曾品的 “千红一窟”。黛玉饮罢,只觉灵台清明,前世今生的记忆如潮涌来:她本是西方灵河岸三生石畔的绛珠草,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她遂修成女体,立誓以一生眼泪还他灌溉之恩。如今泪尽缘灭,方知焚帕断情,不过是顺应天命。
“妹妹可悟了?” 警幻仙子引她至 “孽海情天” 的匾额下,只见殿柱上悬着一副对联:“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黛玉望着匾额上的 “情” 字,忽然笑道:“我已悟了。世间情缘皆如梦幻,唯有这太虚幻境,才是真如本性。”
说罢,她解下腕间的素帕,抛入灌愁海。那帕子遇水即化,化作千万朵桃花,顺流而去。远处传来隐隐的仙乐,竟是宝玉在人间题咏的诗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黛玉闻言,回首望向人间方向,只见潇湘馆的竹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紫鹃与雪雁的魂魄正踏着桃花瓣向她飞来。
“姑娘!” 紫鹃的魂灵扑过来,“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黛玉抚着她们的肩,眼中已无悲戚,只有释然的笑意:“好妹妹们,从此我们在这太虚幻境相伴,再无尘世愁苦了。”
说罢,三人携手随警幻仙子步入殿内,身后的沁芳溪依旧流淌着赤霞,溪畔的桃花开得正艳。而人间的潇湘馆,只留下三具棺木和无尽的叹惋,唯有那随风飘散的诗魂,还在诉说着这段 “玉带林中挂” 的千古绝唱。【戚序夹批:黛玉归位,紫鹃雪雁殉主魂随,此乃红楼至情处,读之泪下。】
且说忠顺王府得知黛玉已死,紫鹃殉主,心中虽然遗憾少了个弹劾的由头,却也乐得贾府再受打击。他们拿着黛玉焚帕的密报,在朝堂上大做文章,弹劾贾府治家不严,伤风败俗,致使家奴殉主,有违礼教。一时间,贾府上下人心惶惶,不知如何是好。
宝钗得知黛玉死讯,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她来到潇湘馆,见院内一片凄凉,残花败叶铺满小径,竹影婆娑,似在哭诉着主人的不幸。走进灵堂,望着黛玉的遗像,宝钗长叹一声:“林妹妹,你我虽有些嫌隙,可到底是姐妹一场…… 你这般聪慧灵秀,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令人痛心……” 她命人取来笔墨,在灵前写下一首悼亡诗: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今日为君歌一曲,他年谁与话寂寥?”
写罢,泪水已模糊了双眼。她想起黛玉的诗才,想起她的孤高,想起她们之间的种种过往,心中五味杂陈。寒食已过,春寒依旧,潇湘馆内,三具棺木静静停放,曾经的欢声笑语,如今只剩无尽的凄凉与悲叹。而贾府的命运,也如同这寒食的细雨,朦胧而又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不知这场噩梦,何时才是尽头。
且说紫鹃殉主之后,潇湘馆内三具棺木并立,素烛荧荧,映着满室悲凉。宝玉每日守在灵前,形容枯槁,眼神痴滞,竟似失了魂魄一般。这日清晨,他用指尖蘸着清水,在灵前的青砖上写下诗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魂去诗犹在,人亡帕已焚。” 字迹随水迹干涸而淡去,恰似黛玉的芳魂,转瞬即逝。【甲戌侧批:宝玉痴写,情至深处,非笔墨能状。水字枯去,暗喻情缘成空。】
贾政闻知忠顺王府弹劾本章已呈御前,急得在正堂踱步。案上摆着都察院的传票,言明要传宝玉问话,追究 “私相授受,动摇闺闱” 之罪。王夫人哭道:“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宝丫头才去了,如今又要拿宝玉……”
贾政长叹:“皆是我家教不严!那林黛玉焚帕怨怼,本就有违礼教,如今又连累紫鹃、雪雁殉主,传扬出去,我贾府还有何颜面?” 正说着,门房来报:“北静王遣人送来了帖子。”
来人呈上鎏金帖子,内页用泥金写着:“闻林姑娘仙逝,本王深为痛悼。若都察院有苛责,本王自当力保令郎无虞。” 贾政看罢,老泪纵横:“王爷真是我家的大恩人!” 忙命贾琏备了厚礼,随来人去王府道谢。【庚辰眉批:北静王仗义执言,为宝玉解围,然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且说宝玉在潇湘馆守灵,忽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姑娘?” 他猛地站起,却见是宝钗扶着莺儿进来。宝钗身着素服,鬓边只插一支银簪,见了宝玉的痴状,眼圈一红:“宝兄弟,节哀顺变。林妹妹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作践自己。”
宝玉盯着宝钗的发髻,喃喃道:“宝姐姐,你的金钗呢?林妹妹说,金要配玉…… 如今玉还在,钗却……” 宝钗闻言,转身对莺儿道:“把我那支赤金点翠钗取来。” 待钗取来,她将钗与宝玉的通灵玉并放在灵前,“你瞧,金玉在此,林妹妹也该放心了。”
宝玉看着钗玉相衬,忽然放声大哭:“林妹妹!你说‘金玉良缘’是薛家的谎话,如今却真成了谶语!你告诉我,这是为何啊!” 他哭着抓起玉钗,竟要掷碎,被宝钗死死按住。【蒙府夹批:宝玉掷钗,痛斥 “金玉”,可见木石情根深种,然天命难违,徒增悲怆。】
潇湘馆外,忠顺王府的密探正将宝玉痴癫之状绘成图影。为首的锦衣校尉冷笑道:“贾府子弟如此疯魔,正坐实了治家无方的罪名。把图影快马送京,明日早朝便要发难!”
且说黛玉出殡那日,天降大雨,仿佛苍天也在垂泪。宝玉执意要扶灵,被贾政喝止:“你身系贾府安危,岂能任性!” 最终由贾琏代为主持丧仪,将黛玉、紫鹃、雪雁葬在城外的桃花庵旁。宝玉躲在怡红院,对着黛玉的诗稿喃喃自语:“‘质本洁来还洁去’,林妹妹,你倒是洁去了,留我这浊物在世间受苦……” 说罢,取过诗稿,竟要效仿黛玉焚稿,被袭人死死抱住。
“二爷!使不得啊!” 袭人哭道,“这是林姑娘的心血,烧了如何对得起她?” 宝玉挣不脱,便将诗稿紧紧抱在怀中,泪水浸透了纸页。恰在此时,焙茗慌慌张张跑进来:“二爷!不好了!忠顺王府的人带着圣旨来了,说要…… 要抄查怡红院!”
宝玉闻言,反而平静下来,将诗稿交给袭人:“你快把这个藏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他们毁了。” 说罢,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只见忠顺王府长史官手持圣旨,身后跟着一众校尉,气势汹汹。
“贾宝玉听旨!” 长史官展开圣旨,“查你与林黛玉私相授受,伤风败俗,致其愤而焚帕,忧愤而亡,着即革去生员功名,圈禁府中,听候发落!钦此!” 宝玉听完,不悲反笑:“好,好一个‘私相授受’!我只恨不能随林妹妹去了!”
校尉们一拥而上,查封了怡红院,将宝玉带去了府外的空宅软禁。贾政欲求情,却被长史官呵斥:“贾政休得多言!你教子无方,本王还要上奏弹劾!” 说罢,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且说宝钗得知宝玉被圈禁,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她回到蘅芜苑,见廊下的秋千上还挂着黛玉送的香囊,不禁悲从中来,赋诗一首:
“秋千架上香囊冷,潇湘馆内玉骨寒。
焚帕情断缘已尽,殉主义重恩难还。
冷雨敲窗魂梦远,愁云压城路途艰。
如今但望苍天顾,留得清白在人间。”
吟罢,她将香囊取下,小心收好,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如何,我也要救宝玉出来。” 于是,她修书一封,差莺儿悄悄送往凤藻宫,恳请元春相助。
元春收到宝钗的信时,正在病中。她看了信,想起黛玉的聪慧,宝玉的痴傻,以及贾府的危局,不由得泪如雨下。“都是我没用,护不住大家……” 她对抱琴道,“你去取我那支凤头金簪来,把簪头的明珠抠下来,送去给忠顺王府的总管太监,求他通融一二。”
抱琴含泪取来金簪,见那明珠大如鸽卵,晶莹剔透,乃是元春入宫时的赏赐。“娘娘,这可是娘娘的心头好……” 元春摇头:“如今还顾得上这些?只要能救宝玉,便是要我的命也给!” 抱琴只得依言,将明珠送去了忠顺王府。
忠顺王府的总管太监见了明珠,眉开眼笑,果然在王爷面前美言了几句:“王爷,那贾宝玉不过是个痴儿,如今圈禁起来也就罢了,何必赶尽杀绝?再说,元春娘娘那边也递了话……” 王爷沉吟片刻,道:“也罢,就先让他在空宅里待着,看贾政的表现再说。”
消息传到贾府,贾政等人稍松了口气,却也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安宁。贾府的危机,远未解除。
且说宝玉在空宅中,日夜思念黛玉,精神恍惚。这日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黛玉穿着嫁衣,向他走来,笑道:“宝玉哥哥,我在太虚幻境等你呢。你可莫要忘了我……” 宝玉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片云雾,黛玉的身影渐渐远去。他惊醒过来,泪湿枕巾,遂披衣起身,在月下题诗一首:
“昨夜梦魂归幻境,见卿含笑立云端。
嫁衣似雪随风舞,泪眼如珠带露寒。
焚帕已断尘缘路,殉主犹留义胆肝。
此去泉台应不远,与卿共醉百花坛。”
写罢,他望着天上的明月,想起黛玉的《葬花吟》,想起紫鹃的忠诚,想起雪雁的温柔,只觉得万念俱灰。他知道,贾府的大厦已经倾颓,自己的情缘也已了断,剩下的,唯有一死而已。
寒食已过,清明将至。潇湘馆的竹影依旧婆娑,却再也听不到黛玉的咳嗽声,看不到紫鹃的忙碌身影,闻不到雪雁的笑语。三具棺木静静地躺在桃花庵旁,等待着时间的掩埋。而贾府,这座曾经繁华鼎盛的府邸,也在风雨飘摇中,走向了它不可避免的结局。
正是:
寒食雨寒人去也,潇湘馆内魂消。情焚旧帕恨难消。紫鹃随主去,雪雁伴君遥。
冷雨敲窗惊旧梦,空留血泪鲛绡。忠奸善恶怎分晓?一抔净土掩,千古话情殇。
—— 卷尾词·临江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