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红》亚狸

2、忆岭南冬 杨羲不愿接

　　陈砚书这边，又收到了母亲大人的电话轰炸。
　　“赵阿姨说了，羲羲不习惯在乡下自己生活的，你一定要多多关注下她，有没有遇到危险啥的啊，能不能吃饱饭呐......”
　　“行了妈，我7岁被你扔去乡下研学你也没这么操心，杨羲也大三了，这点生存能力都没有吗？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叹了口气，望望自己小腿那些斑驳的血疤，鼻子略微有点酸，但从没想过跟母亲说，他已经习惯了不报喜也不报忧，在外读书多年什么事都自己扛，他不是那么“矫情”的人。
　　挂了电话，恰好室友回来了。郝杰是他的生活搭子，粤圈少爷，艺术生，顶着一头锡纸烫，爱穿人字拖，因为家里蹲没事干跟着陈砚书下基层体验生活。郝杰挠挠头，打探情报似的问：“你认识杨羲啊？”陈砚书只摇头，没回答。
　　“杜敏旻告诉我了，这个杨羲也是广东的，是什么法学院院花，还扯上咩港姐之类的？”
　　“杜敏旻胡说的吧，我没听过。”陈砚书不以为然。
　　“你别说，人真挺好看的，像我爸妈那辈喜欢的，有点钟楚红的感觉。”
　　陈砚书顿了顿，问：“钟楚红，谁？”
　　“就是一个香港女星啊，算了，跟你这个浙江仔讲不明。”郝杰用一口广普答道，两人摁灭屏幕，累得早早熄灯了。

　　小铁窗外传来清脆响亮的虫鸣，梦里的薄雾渐渐散开，一双纤细而温暖的手牵着陈砚书穿过南方刺骨的晚风。他依稀记得，那次母亲带他回岭南的娘家探亲，顺便叩响了一户陌生人家的大门。敲响铜绿色的狮首门环，前来迎接的是一个脸红扑扑的女孩儿。那双大眼如明净的湖水，略带羞涩，藏在门背后，就这么张望着他。
　　山城的夜是针刺般的凉，她家那时拮据，母亲带了些同事女儿的羽绒外套给她。女孩儿似乎并不乐意接受“接济”，闷闷不乐地站在鞋柜旁看着。大人聊天，他俩就在院子外放剩下的烟花棒。风刮得她脸破皮，腮帮子像水蜜桃，近看还有些小绒毛，陈砚书解下自己的熊猫围巾帽，塞到人家手里。
　　“我不要你的，我自己也有。”她推了推。
　　“这算是专门给你的新年礼物，你就收下吧！”见她不乐意，又补充道，“你看这个熊猫多像你，眼睛大，还有黑眼圈。”
　　杨羲妈妈也不知道俩孩子什么时候熟起来的，一起去附近荔枝园玩的时候，宝贝女儿笑得特别开心。

　　后来，陈砚书偷听母亲电话，知道她搬了家，再后来，为了考学，他没跟母亲回过那片山城，那个记忆中到处都是红荔枝的第二家园。直至两封F大的录取通知书出现在朋友圈，双方家长的联系才再次紧密了起来。这个远在另一个省的母亲初中闺蜜的女儿，又从淡淡的记忆中苏醒过来了。
　　她这些年是怎么从广东拼到魔都的？想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他清楚广东人多考学难，他俩家庭环境也不同，现在又脚踩同一片理想的土地，约莫是种神奇的缘分所致。
　　——一只熊猫在哭？不对，是戴熊猫头套的人......画面一转破坏了先前的唯美，做梦就是这么奇特杂乱。临近六点，陈砚书就辗转反侧，给自己弄醒了。“多年前损失了一笔财产啊，我的围巾帽......”他边想边嘀咕道，那是他爸出差买的。
　　“什么帽啊，你说啥。”郝杰也被日光照醒了，手臂搭在眼睛上，伸了个懒腰。
　　“没啥。”陈砚书迅速前往洗漱，背好相机，单肩挎上包就出门了，“不等你了，好好休息。”

　　刚拐进楼梯间，一堆蹦蹦跳跳的运动鞋闯进视线，杨羲和他面面相觑，愣了会儿又轻手轻脚地跟在他后面。他觉得此处缺乏一些“相认”的温情氛围，突然提起儿时往事陌生又尴尬，还是保持距离最好。
　　“你要是今天没事的话，陪我去户外拍素材，我需要人搭把手。”陈砚书清了清嗓子问。
　　身后突然寂静无声——杨羲走到他面前，疑惑地注视着他：“我事多着呢，以为我很闲啊，工作我只听颖姐和带队老师的安排，你又不是我上司。” 随后快步跑出宿舍楼，棕褐色的半身裙掠过满地枯叶，引起一片喧哗，只剩一个呆若木鸡的陈砚书傻站在楼梯口。
　　到了工位，杨羲已经奋力地敲起键盘了。他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举起手机单手打下一行字：「她平时性格怎样，感觉今天怪怪的」没想郝杰一睁眼就是刷手机，不久便回了一条：「不很清楚我只知道我一个学弟之前被她骂哭了」
　　「？」学弟？啥关系，陈想。
　　「学弟看起来文质彬彬，实际很花，跟他女朋友就是杨羲的舍友谈了两年，被发现期间还网恋了三四个，都吃了人不少钱，本来订餐厅正式赎罪，杨羲替舍友出气把她骂道狗血淋头，没骂够还换了粤语来骂，火力十足，尽管学弟可能没听懂」附上了一个笑哭表情。
　　「哦」陈翻转手机屏幕，望着她认真的身影越发想笑。颖姐和张老师提来几袋早餐，豆浆、云吞之类的。杨羲打开塑料袋看了看，转身对胡苑西说：“苑西，我这袋好像漏放辣椒了，能从你那儿拿点吗？”对方恰好不吃辣，一小袋都舀给了她。
　　“我有，这也给你。”陈砚书提着小袋辣椒走来。杨羲忙说够了，将其婉拒。
　　“你家吃这么辣，怎么可能够。”他用透明塑料勺小心翼翼地舀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吃辣......我家？”她嘀咕道。显然他没听见，若无其事地回到工位上，火速扒几口就出工了。

　　一行人又大汗淋漓地回来了，个个唉声叹气怨室内没空调。杨羲眼骨碌碌一转，碎步走到陈砚书跟前。
　　“穿长裤，应该没再伤到了吧？”她垂眼看向他的裤角，束绳拉得紧紧的。对方下颔悬着汗珠，呼吸还未稳定，似乎累得不太想开口，只是先摇了摇头。
　　“我想加你的微信，拉我进工作群，顺便把你拍的素材发我。”她严肃道。
　　眼前的这个帅哥扑哧就笑了，似乎在准备一场“报复”，调侃道：“喜欢人家、想加人家就直说，编什么理由，你不是挺忙的吗？”没想杨羲直接脸一横，大话直说怼了回去。
　　“你是不是觉得加微信特别暧昧啊？你列表里的亲戚家人朋友全都是你暗恋对象呗，本来想搞清楚你为什么知道我家吃辣，现在想想确实是我无聊，没这个必要了。”她好像还翻了个白眼，头一扭就回了工位，陈目瞪口呆。
　　「颖姐，麻烦把杨羲微信推给我，我发素材给她」
　　颖姐二话不说一条名片甩过来。陈备注：阿姨初中同学兼老闺蜜的儿子，申请发了过去。杨见这条备注，心里略微一惊，原来妈妈常挂在嘴边的那个闺蜜儿子就在身边，但她觉得很面生。
　　「你真不记得我？小时候你还拿走我一顶围巾帽」
　　那顶围巾帽......搬家的时候就被搬运工一块扔了，真对不起他，她当时哭了好久，不过这事后来慢慢淡忘了。要是直接告诉他，也太不好意思了，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他俩也真的不熟，认出后反而会更尴尬吧？杨羲想。
　　「不好意思，记不起来，可能你比我多了一段记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坐车回校了，我现在手头的事儿确实挺多的，先不聊了」
　　「嗯，行。」陈犹豫地加了个句号，又把手机盖在桌面上，皱着眉头。
　　她总在逃避跟他聊天，大抵是真的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