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落日熔金 傍晚时分, ...

  •   傍晚时分,长信宫的朱漆宫门半掩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斜斜倚在门楣上。萧楚华身上那件月华长裙被夕阳染得泛着金红,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些细碎的瓜子壳 —— 那是她一下午的 “战果”。她赤着脚,脚趾蜷在冰凉的汉白玉门槛上,指尖捏着最后一片瓜子壳,正漫不经心地往廊下抛。

      “小李子,你说谢厌今儿个会带什么点心来?” 她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的,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廊下两个小太监正拿着簸箕清扫地上的瓜子壳,听见这话,年纪小些的那个手一抖,竹簸箕撞在柱子上,发出 “哐当” 一声。“公、公主,谢世子是来…… 议事的吧?” 他结结巴巴地说,额角渗出细汗。眼下谢厌虽夺权成功,但始终没有办登基大典,底下的人便仍旧称呼他为世子。

      另一个太监连忙打圆场:“公主说笑了,世子爷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带点心。不过昨儿个御膳房新做了杏仁酥,许是会赏下来些。”

      萧楚华嗤笑一声,转过身时,夕阳恰好落在她眼尾那点嫣红的痣上,衬得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杏仁酥?他才不喜欢那甜腻玩意儿。” 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他爱啃的是城西那家铺子的椒盐牛肉,硬得能硌掉牙的那种。”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不敢接话。谁不知道镇北王世子与清河长公主不是有仇吗,怎么听长公主这语气,倒像是……对谢世子的喜好了如指掌?

      正说着,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萧楚华挑了挑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上的瓜子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曹操,曹操到。”

      谢厌的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蟒纹,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一步步走近时,袍角扫过地上的残阳,仿佛将整片光影都卷了过来。他看见廊下的萧楚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 她又没穿鞋,脚踝上还沾着片干枯的瓜子壳。

      “世子爷。” 两个小太监连忙跪地行礼,头埋得极低。

      谢厌没看他们,目光落在萧楚华身上,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长信宫的规矩,都让你废了?”

      萧楚华挑眉,故意往前凑了两步,赤足踩在他的靴尖上,仰头看他:“谢世子是来查规矩的,还是来陪我吃晚膳的?”

      她的发丝扫过谢厌的颈侧,带着一股冷冽的兰花香。谢厌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后退半步,仿佛被烫到一般:“放肆。”

      萧楚华笑得更欢了,转身往殿内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碎的风:“进来吧,晚膳该凉了。”

      殿内早已摆好了膳食,四菜一汤,都是些清淡的菜式。萧楚华径直坐到主位上,拿起玉筷敲了敲碗沿:“看来谢世子今日心情不错,竟给我备了清炒竹笋。”

      谢厌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动,只是看着她:“少耍花样。”

      “我哪敢。” 萧楚华夹了一筷子竹笋,慢悠悠地嚼着,“毕竟我现在是阶下囚,谢世子想杀我,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谢厌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讨厌她这副模样,明明怕得要死,偏要装得满不在乎;明明心里记着过往的情分,偏要把 “阶下囚” 三个字挂在嘴边,像根针似的扎他的心。

      萧楚华见他不动筷,索性放下自己的碗,伸手越过桌面,将一筷子苏子肉夹到他碟子里:“尝尝?你以前总说御膳房的苏子肉放多了糖,我让厨子少放了些。”

      谢厌看着碟子里的肉,又看了看她指尖沾着的油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抬手,将那碟苏子肉推到一边,声音冷得像淬了毒:“不必。”

      “怎么,怕我下毒?” 萧楚华挑了挑眉,语气轻佻,心中却是了然。她知道他不信她,从当年她亲手递去那碗 “毒酒” 开始,他们之间就只剩下猜忌了。

      谢厌没回答,只是拿起自己的碗,小口喝着汤。殿内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夕阳从窗棂照进来,在他鬓角的灰白发丝上投下淡淡的光 —— 那是余毒未清的象征,当年那晚毒酒侵入他的心脉,纵使他侥幸活了下来也终究是时日无多。

      “你似乎一点也不怕我。” 谢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逼宫谋反的叛臣,兵败被囚的长公主,我若想让你死,有一百种法子。”

      萧楚华放下筷子,支着下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极了当年在梨花树下,她抢了他的兵书时的模样,连眼角的虎牙都露了出来:“怕什么?怕一个将死之人?”

      “啪” 的一声,谢厌手中的玉筷断成了两截。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是被戳中痛处的暴怒,也是深藏的恐惧:“你说什么?”

      萧楚华趴在桌上,手肘撑着桌面,脸颊贴着微凉的玉质桌面,一双明眸亮得惊人:“我说,谢厌,你活不了多久了。”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谢厌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你怎么知道?”

      他的毒,是当年梁帝赐下的 “牵机引”,无色无味,却能慢慢蚕食心脉,从发病到死亡,不过半年光景。此事除了他的亲卫统领,再无人知晓 —— 连萧楚华也不该知道。

      “我怎么知道?” 萧楚华轻笑一声,指尖划过桌面的裂纹,“谢厌,你忘了是谁亲手把那碗毒酒送到你面前的?”

      当年在京畿卫的营帐里,梁帝的密旨摆在桌上,朱砂写就的 “赐死” 二字刺得人眼睛疼。她端着那碗毒酒走进帐时,谢厌正坐在案前看兵书,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端着酒的右手微微颤抖,可最终还是笑着递了过去:“谢将军,陛下赏的酒。”

      那是一场不见兵刃的交易,牺牲的仅有谢厌一人。半年后,谢厌会毒发身亡,梁帝会宣称镇北王世子旧疾复发,镇北军会收编三军,自此世上再无谢厌。

      他抬头看她,眼神清澈,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那时他大概以为,她是真的想让他死。

      谢厌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 —— 那是毒发的征兆。他扶着桌沿,猛地站起身,却因为气血翻涌,踉跄了一下。

      比谢厌的暴怒先来的是箭矢,飞快的箭羽从四面八方而来,谢厌坐的位置正对着窗口,几乎是想也没想地萧楚华飞扑而去以卧倒的姿势推开了谢厌,与此同时另一只箭羽穿透了她的胸膛。

      “我就说吧,你这人做事还是太心软,要是杀进皇城的那一天就把我和我阿弟都杀了,还有现在什么事啊……”

      箭羽穿透皮肉的声音沉闷得像砸破了一只陶罐,滚烫的血瞬间涌出来,浸透了萧楚华月白色的衣襟。她趴在谢厌身侧,鼻尖抵着他玄色的衣衫,她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又是一阵咳嗽,每咳一下,胸口的伤口就像被人用钝刀来回剜,疼得眼前发黑。

      “你疯了?!” 谢厌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股子突如其来的恐慌 —— 比当年在凉州城咳血时更甚,比得知自己毒发无救时更甚。他想碰她,又怕碰碎了,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胸口的血越流越多。

      “其实我…… 后悔了……” 萧楚华的声音气若游丝,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谢厌的脸在眼前晃动,那双总是冷冽的丹凤眼此刻红得像兔子,“早知道…… 早知道你这么能打…… 当年就该跟你联手……”

      谢厌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胸口的血浸透了他的锦袍,黏腻而温热。“我知道,我知道……” 他哽咽着说,泪水滴在她脸上,混着她的血,“我们联手,现在就联手,你撑住,好不好?”

      起初她对梁帝的命令并无异议。谢家拥兵自重,世上没有一位帝王能任由臣子功高盖主无动于衷的,所以她也觉得镇北王世子的确该死,对萧家如此,对北梁亦然。

      至于谢厌,他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远处传来亲卫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厌抱着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遍遍地喊着 “太医”,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萧楚华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谢厌还在哭,他一个男人怎么这么多眼泪啊,萧楚华想,断断续续地抽噎声中她隐约听见什么封后大典,什么百年之后合于一坟。

      “别丢下我……” 谢厌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泪水浸湿了她的青丝,“阿楚,求你……”

      最后的最后,她听见谢厌小声的喃喃,他说若是她敢丢下他走了,下辈子他就要离她远远的……

      呵,威胁她……萧楚华想张嘴,但是已经控制不了身体了,她只能在心里回答——

      没关系的,那就换我做鬼来缠着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