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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瓜子不 昭和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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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三年,北梁,长信宫。
开岁冷寒,北风呜咽着穿梭过宫墙,翻起狭长甬道里刚落不久的白玉片子,一时之间雪烟横飞,提着青灯的小太监被这阵儿突如其来的烈风吹得原地转了个圈儿,连忙用袖子掩住脸,又急急往前走去。
镇北王世子谢厌起兵谋反,现已控制住上京城,整个皇宫中一片肃杀之气,宫人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这个几乎由玉堆砌而成的宫殿烛火长明,将大殿中的那道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萧楚华,你目无君父,谋逆篡位,残害忠良。”
谢厌拖着长剑步入殿内,寒霜一般的剑身上染着斑驳血色,一身甲胄满是煞气,薄唇轻启,一字一顿说地极轻,却宛如从阿鼻地狱爬出来讨命的恶鬼。
“你可知罪。”
萧楚华一身朱红大袖衫斜坐高台,以金线滚出繁复龙纹的宽大袖口如云霞舒展,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来,她单手扶着额头,长眉入鬓,一双素来薄情的桃花眼缓缓睁开,眼尾处落得几分嫣红。
萧楚华打量着这个十年前便早该埋骨黄土的男人,记忆中的乌发染了白霜,灰蒙蒙地散着,他容颜倒是不改,眉骨依旧锋利,一双丹凤眼幽静时如寒潭,鬓边白发倒是更显面色清癯,下颌线利落如削,纵使霜雪覆发,眉眼间那份清冷矜贵却丝毫不减,反倒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像陈年的墨玉,被打磨出冷淡又疏离的光。
她听着他细数自己的罪行,忽而莞尔,起身朝他靠近了几步,下颌微抬,骄矜得如同一只羽色斑斓的孔雀。感受到她的突然靠近,谢厌抬剑指向她的咽喉,将她逼停在三尺之外,冷眼看着她竟抬手抚上他的剑尖。时至今日她还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地狂妄,好似被逼至绝境生死难料的人不是她一般。谢厌只觉一阵怒火攻心,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萧楚华完全不管他在想些什么,她朱唇微勾,明眸中的笑意一如当年梨花落上京,她于长街上欺身向前,“我最大的罪过,不就站在我身前。”
北境苦寒,谢厌蛰伏边军的时候时常想到京畿卫营帐种的那杯鸩酒,梁帝密旨,镇北将军谢厌拥兵自重,意欲谋反,令清河公主将其诛杀于上京城外,其余将士愿收编朝廷者,可免于一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她萧楚华,便是那递刀之人。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谢厌把剑又逼近了几分,满是寒气的利刃紧紧贴着萧楚华的咽喉,只需轻轻一划,便可血流如柱。萧楚华能感受到他身上暴涨的杀气,那是纯粹的的恨意,却只是有些轻蔑地耸了耸肩,无所谓道:
“镇北王世子要杀便杀,何必多言。只是你可想过,杀了我,这上京城的乱局,你镇北军镇得住吗?”
早在她接手都察院的时候便早料到有这么一天。她既选择做了梁帝手中最趁手的刀,便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上她愈是炙手可热便愈发凶险,她只能一刻不停地算计布局,稍有喘息便会死无全尸。
梁帝病逝那日,她在病榻前握着他苍老枯槁的手,嘴角下撇,眸中却盛满了恶劣的笑意。早在一炷香前,她的人已控制住了整个皇宫,拦下了那道没有送出去的遗诏 —— 遗诏上赫然写着,处死清河公主萧楚华,立大皇子萧谨晟为新帝。
她的父皇太害怕了,害怕她的手段,她的心智,害怕她无能的哥哥即位后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哪怕她在他生前如他所愿,成了满朝仇恨的孤臣,他也要亲手取了她的性命。
床榻上行将就木的帝王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萧楚华抬手握住,指尖稍稍用力便将他的不甘压了下来。她泫然欲泣地凑近他的耳边,留下了这一代帝王生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儿臣,恭送父皇殡天。”
那一晚,她从午夜杀到了朝晖满地,前朝的血流了整个太清宫。从此,无人敢对清河长公主代持朝政有半句微词。
她和谢厌都清楚地知道,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能的活着。
谢厌没有杀她,而是把她囚禁在了长信宫。
萧楚华浑身上下被搜得干干净净,头上连根簪子都不剩。也不知是怕她寻死,还是怕她一簪子捅死别人 —— 毕竟这两者都很有可能,在谢厌眼里,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长信宫空空荡荡的,谢厌断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早晚只有几个宫人短暂地进来送上一餐饭,都是些生面孔,想来是谢厌从北境带来的亲信。
寝殿里,萧楚华穿了身鸢尾紫的纱裙,乌发如瀑垂至踝边。她赤足走在暖玉上,拿起妆奁盒上的胭脂笔,慢条斯理地在额间勾勒出一朵点绛的山茶花。鲜艳的红绽于雪肤之上,点缀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妖冶。
萧楚华以前从不画花钿,她说那是属于玩物的把戏,只是如今,她不也成了他人笼中的玩物。
是夜,薄纱帐中萧楚华侧卧而眠,呼吸绵长。床榻突然一沉,一股凛冽的雪松香萦绕在鼻尖。她阖着的双目未曾睁开,心却微微一紧。北境的雪松香,带着风沙的粗粝,与上京的熏香截然不同,是谢厌身上独有的味道。
手下意识想拔发上的金簪,片刻后又意识到簪子早被收走了。这点细微的动作瞒不过常年征战的谢厌。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转了个身一把抱了上去,脑袋钻进那人怀中。鼻尖的雪松香愈发浓郁,温热的、带着少年人蓬勃生命力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 她的脸下意识在柔滑的锦缎面料里蹭了蹭。
一片死寂的长信宫中传来谢厌压抑的、带着怒火的嗤笑。
“长公主这是又把本世子,当成了哪位入幕之宾?”
谢厌的话让她想起从前,执政后,萧楚华便很少留面首过夜了。梁帝死后她变得愈发谨慎,不习惯任何人与她同榻而眠。哪怕那些群臣塞进来的男子都成了被她剪去爪牙的狸奴,看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攻击性,她依旧讨厌活人睡在身侧的感觉。
当然,死人也不行。
想到这,她开始腹诽,也不知道谢厌会怎么处置那些面首。依他那副嫉恶如仇的心性,难道都杀了?
眼见装睡无用,她一只手揉了揉眼睛,一副悠悠转醒、惊讶万分的样子,正对上谢厌那双满是怒火与鄙夷的眸。她瘪了瘪嘴:
“谢世子怎会在本宫的寝殿?可真是吓死本宫了。”
谢厌冷眼看着怀中女子浮夸而敷衍的演技,静默了一瞬,忽而觉得荒谬。她就是在找死,用这种轻佻的态度挑衅他,引诱他杀了她。
萧楚华,你就这么厌恶被我囚禁,厌恶到连你最看重的性命都可以舍弃?
谢厌看起来出奇的平静,甚至缓缓阖上了眼眸,对着怀中不怀好意的女人,吐出的话语却带着冰碴:
“安分点。”
萧楚华感觉他的臂弯在收紧,青丝散落在谢厌唇边。她还没来得及拨弄回去,谢厌便微微颔首,将下颌抵在了她的发顶,呼吸却依旧带着紧绷的冷硬。
萧楚华醒来时,榻上只剩下一团被揉乱的锦被。宫人鱼贯而入为她梳洗,谢厌依旧一天不见踪影。
她一个人,继续在这座玉砌的牢笼里,开始她新的 “作死” 生涯。
又不知过了几日,谢厌不许她踏出长信宫半步,大殿外被金甲卫围得水泄不通。两个小太监守在大门两侧,为难地拦着她。她便索性把宫门大敞着,立在门槛上晒太阳。
长信宫正对着御花园,门外绣球花花团锦簇地开了一大片。偶尔有过路的宫人步履匆匆地走过,她确实没出宫门,两个太监对视一眼,只觉得这位长公主哪怕失了权势,也依旧让人头皮发麻。
“喂。”
两个小太监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在辨别这声 “喂” 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萧楚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眉毛抽搐了半天,终于耐心告罄:“叫的就是你们两个。”
“有瓜子不?”
她扬着下巴,语气自然得仿佛自己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清河长公主,而不是阶下囚。阳光落在她额间的山茶花上,妖冶得晃眼。
远处,廊下负手而立的谢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双凌厉的眸中神色复杂,让人辨不清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