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橙红圆饼

7、记事本 逃回家后，

　　逃回家后，鄂陆靠在屋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如影随形的“簌簌”声还是久违的淋雨让他的头感到难以言说的疼痛。娘在上房喊他及早喝姜汤，他把记事本塞进了抽屉里，决定等爹娘都歇下以后再看。
　　晚饭后，鄂陆回了自己的屋子，浑黄的灯光下，他努力定了定神，翻开了本子。
　　他不知道全子从初中毕业以后自己一直有在写些东西，许是上学时老师让写日记的习惯到后来也没有丢掉。全子并没有每天都动笔，只是把自己觉得重要的日子都记录下来了。他一篇一篇的仔细翻阅着，一个熟悉的、鲜活的全子从字里行间蹦到了他的眼前，不知不觉中，他脸上也染上了些许笑意。慢慢的，离那段日子越来越近，鄂陆突然有些不敢往下看了，他心知肚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想让全子在他眼中再重新经历一次那些痛苦的日子了。但那有什么用，他最终还是翻到了那一页。
　　“1997年8月29日。今儿个六哥去南方上大学了，可惜俺醒的太晚哩，没能再跟六哥多呆几天。他头一回去恁远的地方，会不会想家哩？
　　“1997年11月4日。俺收着六哥的回信嘞！六哥啥时候回来咧，真想再听他多讲点外面的故事。
　　“1997年11月10日。最近俺老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树叶在耳朵旁边摇来摇去。这段日子地里的活儿不算太忙可也没闲着，兴许是太久没干活累着了吧。
　　……
　　“1999年3月2日。今儿正月十五过罢，俺也成年了，俺决定出去打工，不能老在家吃爹娘的白饭。离了家或许就听不见那声儿了吧……”最后一句话被草草划去了，鄂陆不知道全子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再划掉的，是不是跟当初的自己一样难以置信又无力反抗。
　　“1999年7月14日。为啥那声音还在跟着俺？？？
　　“1999年12月31日。爹娘，俺可想你们。不知道俺邮回家的这几个月的工钱你们有没有拿来给自己添置点新衣裳。眼瞅着就要到人们说的新世纪了，一切都会好的吧。
　　“2000年1月1日。没有。
　　……
　　“2005年4月26日。最近那个声音离我越来越近了，我能感觉到它在对我说些什么。
　　“2005年6月8日。我听见了，它在喊我过去。
　　“2005年6月11日。它在山上。那个时候我看到他们了，所有人都在那里，每一个人都在对我说话，他们喊我留下来，和他们在一起。我没有答应，但我知道我最后会去的，每个人都会去的。我还要回家再看一眼爹娘，我要告诉六哥。我能感受到它正在地下涌动，我能听到它在对我招手，我能看到所有的一切，我知道它们，我知道它……”
　　这是全子在昏迷前写下的最后一段文字，这之后的字迹逐渐混乱，已经无法辨认了。两滴泪洇湿了泛黄的纸张，鄂陆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
　　“是我害了全子，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他才会看到树，都是因为我给他寄了信他才会听到声音，他原本还有很长的人生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在那天之后仿佛一切都变了。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决心明天就要进山去探察个究竟。他起身把明天进山要准备的手电筒、雨衣还有其他东西都收拾到包里，另外又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都装进信封里准备留给爹娘用。
　　歇了半晌后，鄂陆稍微平复了下来。爹跟娘还没睡，鄂陆到他们屋头，告诉他们自己工作上有事，没法请假太久，明天很早就要回南方了，叫他们明天不要起来送了。话还没说完，娘的眼睛里就又激起了泪花。
　　“咋不再多住两天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娘，我跟您担保，下次回来我指定多呆些日子，好好陪陪您和爹。到时候您再给我做浆面条儿吃，好吗？”说完他又把提前准备好的信封塞进娘的手里，娘不肯收，他只好说让他们替他把钱存好，娘这才应了下来。
　　这一夜，鄂陆家的灯很晚才熄。
　　第二天天还没亮鄂陆就起身了，他原本想悄悄地走，却没想到爹娘还是在门口等着要送他。他拗不过他们，只好让他们送到了村口。雨很大，但鄂陆走出好远了还能看见村口那两个久久停驻的身影。最终他还是没忍住，用力地挥了挥手，大喊道：
　　“爹、娘，恁俩赶紧回吧，下雨天儿瞅不清路，回时候慢点儿走，小心别拐到其他巷子里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