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橙红圆饼

6、头七 鄂陆一夜没

　　鄂陆一夜没有睡好，“簌簌”声不断侵扰着他的梦境，天蒙蒙亮他就从炕上爬了起来。夏天的早上雾有些重，裹在身上黏腻腻的。鄂陆一路往全子家走着，离着老远就看见白纸灯笼在风里一摇一晃的，他的心突然也开始跟着颤了起来。不知怎的，他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安生。
　　进了全子家当院儿，哭灵声、说话声、老道做法事声不绝于耳，大雾和烧纸钱泛起的青烟一起把人群笼罩在里面，让人看不清面目。鄂陆往堂屋走找到了全子爹娘。
　　“叔、婶儿……”本来以为八年没见面几人多少会有些拘谨，但刚一见面，一股莫大的悲痛就袭涌而来，哽得他嗓子一阵阵的疼，他没能再说出后面的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全子爹娘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全子……这么多年我都没回来看你们……我应该再快点回来的。”
　　“不碍事，不碍事的，小六子……你惦记着俺们俺们都知道，全子不会怪你……”
　　三个人流泪着、沉默着，最终还是鄂陆先开了口：“叔婶你们莫生我气，我知道你们很难受，但是能不能告诉我，全子走之前发生什么了。”
　　原来全子说完话后就一直昏着，这之后老两口去给鄂陆爹娘捎话让叫鄂陆回来，眼瞅着全子快不行了又去准备白事用的东西、通知亲戚，等再有时间去看全子的时候他已经是有气儿出没气儿进了，二老心知全子时日无多，就在床边陪他呆了半天，晚上本来他们要轮流守夜，却都不知不觉地在后半夜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全子原本因生病而显得灰白的皮肤此刻变成了深褐色，斑驳坚硬，活像树皮一样。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已经没了呼吸。
　　语毕，鄂陆仍处在一种巨大的冲击之中，此刻他竟然有些释怀。树，又是这该死的树，盘根错节地遍布在整个村子当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死死缠住了每个人，不把人心力耗尽决不罢休。
　　“我……我去看看全子……”他不敢再看二人悲伤的眼睛，转身快步走进了灵堂。
　　一张黑白照片摆在中间，照片里的人笑的很灿烂，鄂陆有些恍惚，全子跟八年前好像没什么不同。此刻他并不想当去追寻谜题答案的侦探了，真相或许能载得动这八年来的所有痛苦，但却载不动一条生命的重量。他默默地上了一炷香，烟气缠绕着他的思绪，应该跟全子说点什么呢？他这些年还好吗？进山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走的时候疼不疼？为什么要叫自己回来呢？所有的疑问都没有终止，不过他再也听不到全子给他答复了。
　　伫立良久，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是我的错，那天我不该让你来帮我，我食言了，我没能做到答应你的常回来看看。”照片内外，两个人长久地对视着，直到全子他娘进来才打破了这份寂静。她把一个有点破旧的本子递给了鄂陆，嗓音里仍然带着些疲惫的沙哑：“全子咽气之前让我把这个递到你手上，俺们没有看，但俺觉摸着肯定跟这瘆人倒怪的事有关系。俺知道你这孩子爱较劲，但全子已经没了，你一定莫出事，不然你爹娘咋办嘞？”
　　鄂陆当然能理解她是什么意思，可他已经身不由己了，从踏上归家火车的那一刻起他就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他的下场是会像全子一样还是又会发生什么其他的怪事？他不知道，也不可能对全子爹娘说，只好扯了个谎：“我会连着全子那一份好好活下去的，以后我来替他孝敬你们二老。”
　　从全子家告别，鄂陆感觉揣在胸前的记事本在一阵阵地烫着他的心口，脑海里的“簌簌”声没由来的又大了一些。一阵不属于夏季温度的凉风刮过，他紧了紧身上的褂子，随意往四周扫了一眼，登时愣在了原地。
　　八年了，眼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红砖砌的破屋，荒废但整洁的小路，前方薄雾笼罩，天上掉起了雨点，还有……
　　不对，没有了，那棵树呢？两座破屋之间空空如也，没有那棵令人生厌的大树，只余一片散发着腥臭味的、令人作呕的黑色腐土。鄂陆先是感到一阵庆幸，树不见了是不是就意味着噩梦就要结束了？
　　可紧接着他就发现了一个更令人恐惧的事实——“簌簌”声怎么还没停止？他像没头苍蝇一般跑遍了整条巷子，他绕不出这个地方，可也没找到那棵树。他坚信这棵树就在周围的某个地方窥视着他，然后暗自嘲笑他的可笑可怜和不自量力。看吧，它只需要一丝微不足道的声音就能让这个愚蠢的人类为之发疯，在这种伟力之下，他的痛苦、脆弱和日日夜夜都不值一提。
　　终于，鄂陆累了，跑呀跑也跑不出去，他靠在腐土正对面的墙上，任由越下越大的雨把他浇个全身湿透。忽然他感觉胸前的记事本还在灼烧着他，于是这才回过神，把衣服脱下后包好本子。是啊，全子还在等着他，在一切的谜题之外等着他，他不能就停在这里。
　　鄂陆索性直起身来，又向着那团走不近的迷雾走去。冥冥中他感到身后有什么未知之物在追着他，就像八年前他被什么东西推到了树洞底一样，他越走越快，逐渐小跑了起来，最后逃命般地一头撞出了那条小巷。他奔跑在雨里，惊魂未定，脸上似笑非笑，因为他内心不知怎的竟生出一丝战胜命运的快感。
　　隔着茫茫雨幕，鄂陆向后瞥去，什么都没有，村子一如往常。远远的，全子家房檐上挂着的白纸灯笼仍然在风雨里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