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进山 确信爹娘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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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信爹娘看不见自己后，鄂陆转身就进了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山道上走着。全子的记录里并没有具体指明树的位置，也没有描述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只能凭借自己脑中声音的大小来判断距离树的远近。
耳畔刷刷的雨声和脑海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干扰着他的判断，但渐渐地，他能感受到“簌簌”声越来越明显。越往山里走树越多，脱落的枝叶在地上软软地铺了一层，很难走。鄂陆摔了几个跟头，泥水混着雨水弄得他有些狼狈。突然间，他停住了脚步。
只一眼，鄂陆就认出了那棵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认得。那树比八年前更粗了，可能要十几个人合抱才能将它围住，而且比八年前还要更高，像一道登云梯，要把他送上西天。他心里隐隐的有了预感，自己走这一遭也许回不去了。
黑洞洞的入口直对着鄂陆，似乎要吸走他的灵魂。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步入门内的一刹那，鄂陆头脑中持续困扰了他八年的“簌簌”声消失不见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倏忽之间，一股持续性的耳鸣席卷了他的耳畔，耳鸣退下之后便是一片死寂。
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宁静了，在逃避了八年之后反而回到一切最开始的地方自己才能得到一点点心安，难道只有接受命运才能结束命运吗？鄂陆苦笑着摇了摇头。在适应了一段时间后他才发现，洞内并不安静，外面的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树干，中空通道中那似有似无的轻风呜咽在回应着雨声。
鄂陆左右看了看，自己站在了一个绕树干内壁一周的类环形平台上，这个平台大约能容纳三四个人并排走，中间黑漆漆一片，他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蹭到平台边缘向下看去。与初见这棵树时不同，地下空间已经深不见底了，手电发出的光线被黑暗完全吞没。鄂陆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发现右前方有一段阶梯沿着树身盘旋而上，手电向上照去，那阶梯逐渐隐匿在幽暗中，貌似一直延伸到树的顶端。阶梯右侧紧挨着树干，二者看起来是连为一体的，他抬脚走了上去。台阶很干净，踏面有人工斧凿过的痕迹，只是不知道这阶梯是在树芯中空的基础上进行加工还是由一棵实心大树凿刻而来。
向上走了不知道多久，鄂陆突然注意到树干上有一些不起眼的刻痕，他停下来仔细辨认着这些痕迹，才发觉这竟然是不知道生活在什么时期的先民们所刻上的壁画。在片刻讶异过后，鄂陆立马阅读了起来。他一路走一路看，努力拼凑起了壁画所描绘的景象。
壁画大致讲述了树的起源和生长过程，在上古时期，两仪未分，日月未具，却从天地混沌中诞生一颗神树。那神树撑开天地，辟出世界四方，此后万物生长、人族兴旺。人族生老病死、福祸灾运倚神树而得之。在神树的庇佑下，人们播种、耕作、收获、休憩，从远古流传至今，生生不息，而神树也在人们的供养下更加繁茂。壁画并没有完全展露出神树的巨大程度，只是在有人类和神树共同出现的场景中草草绘制了一下树根。在这些画面中，人类的体型远远比不上神树的一条树根。
奇怪的是，无论在哪个场景里，人们的生活明显反映了时间是在不断流逝的，但在神树能露出全貌的画面中，它自始至终都是枝繁叶茂的状态。鄂陆想，既然是神树，那么与其他平常的树有区别也是正常的。
继续往前走，这棵树终于出现了树叶凋零的现象，鄂陆急忙往上跨了几步，想知道后续发展，却听得脚下传来一声脆响。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四下无声，这声突兀的响动便格外明显。他小心翼翼地把脚撤了下来，随即用手电筒快速地晃了一下自己踩到的东西，见不是活物才敢凑上前去仔细查看。
那东西已经被碾得四分五裂，不过依稀可以辨认出形态，它看起来十分细长，呈现灰棕色还泛着一点点白，应该是这棵树的树枝。不过树枝为什么会出现在树干内部，况且树枝会被踩一脚后就粉身碎骨吗？难以想象这树枝经历了多长时间的风化才能变得这么脆弱。
鄂陆用手电筒向前方的阶梯上照了照，发现之后的路上还有很多类似的干枯树枝，他便没有多加思考，接着往上爬。壁画上的景象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自从神树枯槁之后，万物凋敝。天空阴云密布，土地龟裂，江河断流，山川崩陷，世界一片生灵涂炭。人们为了使生活恢复正常，将仅存的粮食牲畜拿出来祭祀神树，结果自然是无用。
这时，鄂陆注意到壁画顶端靠近树冠的位置出现了一些与之前全然不同的痕迹，那似乎是一些符号又或是文字，他认真思索了半天也没能参透其中的含义。
接下来的的一幅壁画让他感到十分困惑，一个人站到了神树底下，然后消失了；下一幅又有三四个人站到了神树下，又消失了；再下一幅更多的人来到了神树下，同样都消失了。就在鄂陆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忽然注意到了神树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随着人们的逐渐消失，神树显然被画师刻意多添加了一些枝条，同时光秃的枝干上也被画上了几片树叶。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涌现在了鄂陆心头，他隐隐觉得神树的变化与人类消失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而紧接着出现的一幅巨大壁画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想。
壁画上明显被刻上了更多之前出现过的符号，这些符号从画中的神树顶部蔓延到人群中填满了全部空隙，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鄂陆的整个视野，让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甚至让他觉得这些符号就是那不祥声音的化身。壁画把神树下聚集的人群分成了三类，一类人身形佝偻，须长发稀，应当是老年人；相当多一群人十分高大挺拔，明显是青壮年；另外还有一小部分人身形矮小，有的尚且在襁褓之中，这些人是婴幼儿。
鄂陆又往上走了几步，忽然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他本来以为还是之前那样的枯枝，但却能感受到这次的物体明显大了很多。他疑惑地向下看去，一个外形极为熟悉的白色硬质球体从他脚边滚过。一阵莫名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心头，他飞速地移开了手电筒，却又照到了上面的阶梯。
来不及多思考，鄂陆越来越心惊，前方阶梯上的长条状物体明显已经不是枯枝，而是某种钙化了的物质和木质的混合体。他尽力去忽视被他踢到一旁的那个球体，然后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截混合体仔细端详，在刹那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把那东西甩到一边。那东西在黑暗中直直飞下，没发出一点坠落在地的声响。鄂陆几乎已经确定，那与众不同的物质就是人骨。
在这棵来历不明的树中，不知道什么年代的人类骸骨散落一地，他刚刚就是这样踩着同类的尸骨，一步一步地去追寻他所渴求的那个所谓的真相。他想呕吐，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阶梯上的一切，从天而降的巨大冲击让他几乎站不住脚，他只想逃出这个由人类自身铸成的牢笼。
当下他多么希望他的猜测是错误的。但可悲的是，鄂陆猜对了。接下来这几幅连续的壁画十分详尽地绘制了上述三类人转变成树木的过程。
老人变树时身体会朝着树的方向演化，这意味着他们的老去会被急剧加速。他们的头发变少，模拟落叶；皮肤变黑变硬，模拟树皮老化。同时他们不经历死亡过程，在短暂时间内直接演变成树，年龄大些的在树化后腐烂或干枯死亡，较年轻的会持续当前树的状态，不生不死。
青壮年身体大致不变，他们成为树的速度很短，在两三天内完成演化。有的人会回到家里，身体呈现树的特征后死亡，在埋葬后会成为树，从自己的坟头钻出；更多的人会直接进山，在神树洞内完成人体到树的演化，成为树的一部分。这里的演化过程也不尽相同，有人在攀爬阶梯的过程中整个抽条，最后在顶端成为神树的枝杈；另外一些人在演化时会出现结构脱落，一般是未完成完全树化的人体部位，这些混合结构会直接被树干吸收，作为神树向上的养分来补给树干。
幼年儿童停止发育，身体返幼，变成种子或嫩枝，从树的萌芽阶段重新开始他们作为树的一生；婴儿则会直接身体腐烂，成为各处树木的养料。
尽管笔触十分粗糙，但不妨碍鄂陆把前人想诉说的故事完完整整地理解清楚。他想转身离开，真相如何他不在乎了，他已经不能承受哪怕一点点的风吹草动。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都是由人类的血肉构成的，神树开天辟地是可考的事实还是被后人加工的神话他已无从得知，他只知道现在的这棵树只是一个吃人的怪物。他不明白那时的人们为什么热衷于把这些事情刻在树上，是为了赞颂这种可歌可泣的奉献精神，还是让他这种后来人死个明白？
但就在这时，鄂陆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刚刚壁画中的内容，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浮现在他的脑海：他也在慢慢树化。自己能够保持清醒直到变成枝条的最后一刻，而不是在半途中就被这可怖的力量解体，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鄂陆选择用眼泪回答。他不甘心，但毫无办法。
他没有了回头路，只得向上爬去。一路上，难以计数的骨头堆叠在台阶上，从零星的一两根，到一个完整的部位，再到半身。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活了多少年。
不知不觉中，鄂陆已经慢慢蠕动到了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右侧的壁画看去，那是一棵巨大的神树，树上长着无数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进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