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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乡 回程的火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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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火车上,鄂陆有些焦躁不安,千百个疑问在无法遏制地撞击着脑细胞:“全子还那么年轻,他身体很壮实,脑子也十分灵活,怎么会突然不行了?这么多年我为什么没回来,全子一定在等我给他讲外面的事儿,他会怪我骗了他吗?”鄂陆不敢也无法再想下去了,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随着离家距离的缩短变得越来越清晰,时刻在叫嚣着他无法战胜命运的束缚。
下火车后转乘大巴,鄂陆一路颠簸地到达了村口,离开故乡多年不愿回来,此刻他却有些近乡情怯。他抬脚向村里走去,这么多年大家都咋样了,村里的小平房是不是重建得更气派了些,今年收成是不是还不错?
他一路走一路看,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现在是下午四五点钟,路上没有人,村子上空只飘起了寥寥几缕炊烟;房屋并没有修得更好,反倒是肉眼可见的荒废了很多,不知道几年没住人了;麦地也不像八年前那样连绵成一片海了,撂荒地里长的草已经漫到了路边。许是村里出去打工的孩子多了、混得好了,把父母都接进城了吧,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着,让鄂陆从思考中回了神,他这才注意到村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这许多树,它们长在田里,长在道边,长在井旁、房后、墙中,甚至已经长在了路中间。数不清的树已经连成了一片海,把大半个村子都罩在了阴翳里。
“天呐,是树——”
村子变得让鄂陆陌生,他仿佛被抽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他不敢再停留,快步向着家的方向跑去。天色慢慢暗沉,周围的一切让他感到有些阴冷,直到看到熟悉的院门他才终于得到了一些慰藉。还没等在院子里站定,娘的声音便从屋里扬了出来:“小六子吗,是小六子回来了吗?”鄂陆觉得有什么东西噎在了他的嗓子里,接着一股热流顺着他的脸庞流了下来。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爹娘掀开帘子迎了出来。鄂陆再也没忍住,飞过去拉住了爹娘的手,埋在了二人的肩膀上。
爹娘的手变得更粗糙和坚硬了,不知道是不是又下地了,身上沾染了一些草木的气息,让鄂陆闻着分外安心。他抬起头,仔细端详着爹娘,他们脸上的皱纹被时间刻得更多也更深了些,皮肤让太阳染得黝黑,透着一点点深棕色,头发倒是没怎么变白,但是稀疏了很多。鄂陆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这点疑虑很快被归家的欣喜给压了下去。
三人亲热了一阵过后,娘把鄂陆拉到桌上吃饭,饭桌上他简单说了自己的近况,又问了问爹娘近些年来身体可还好,自己寄回来的钱有没有收到,见爹娘都好他便问起了全子的事情。娘顿了一下,眼圈有些红,随后讲了起来。
前几年全子出去打工了,之后只是往家寄钱,过年都没回来过。可前些日子全子突然回来了,整个人瘦的跟皮包骨一样,给他爹娘心疼得不行。回家的当天夜里,全子一个人往后山去了,没人知道他为啥去,第二天中午回来以后他就卧床不起,嘴里还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东西,比八年起那场大病更甚。烧了两天后全子爹娘找了村医,又把他送到县里的医院,都没法子看,最多也就开点退烧药,这实在不得已便找了村东头看事儿的人来瞧。那大仙屋里屋外遛了一圈,最后在以前全子帮鄂陆收小麦那两个筐那停了半晌,说全子这是冒犯了山里的树神,让他爹娘割捆新麦子连同他进山那天穿的衣服一起在离家最近的一棵树底下烧了。
全子爹娘按大仙说的话做了,一开始确实管了用。全子转天早上便醒了过来,能吃能喝,歇了不到半天就能下床活动了,还帮爹娘割了最后一茬麦子。当天夜里,全子屋里迟迟未吹灯,全子他爹起夜发现他还没睡就推门走了进去,谁知道全子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老两口想把全子抬到炕上去,但他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挪不走。等大仙再过来看的时候,全子就剩一口气了。大仙让两人把烧东西那棵树的树枝折下来一些,把一部分塞到了全子和地面中间,剩下的塞进了全子衣服里,他这才能被抬起来放到炕上,过了一会他悠悠转醒,倒着气儿只说了一句“把六哥叫回来”便又昏死了过去。
那信寄出的第二天全子就去世了,寄信送信并上鄂陆坐火车回家,这些时间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有六天,全子已经出殡了。
鄂陆坐在饭桌上呆楞着,他没能见到全子的最后一面。他此刻很想知道全子为什么要叫他回来,为了全子的这一声呼唤他挣出了八年来保护自己的死水,连梦中时常告诫他的低语他也抛在脑后。但现在全子死了,他感到这是一场巨大的骗局,有什么东西一定要把他骗回到家,然后在一片连绵的树海中蛰伏着,静静等待他踏入这精心设置好的阴谋之中。
“全子……他最后有说什么吗?”鄂陆听见了自己颤抖的声音。“他在走之前醒了一会,说有啥子东西要给你,明日做七嘞,你去看看全子他爹娘吧。”
鄂陆直直地往墙上的挂历看去,他往前倒了一下,发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惊人的巧合。这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被他刻意忽视掉的“簌簌”声此时又跳了出来,打在他身上的最后一丝阳光也逐渐褪去,阵阵凉意涌进了四肢百骸。他往窗外望,寥无人迹,只能看到一棵又一棵的树在向他招着手。
全子去世的那天,也是八年前,他们第一次见到那棵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