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橙红圆饼

3、声音

　　“簌簌簌簌——簌簌簌——”还在下雨吗？这是雨声吗？不对，不是的，好耳熟，是什么声音？繁杂的、无处不在的、铺天盖地的——啊，知道了，这是——
　　鄂陆猛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炕上。他头痛欲裂，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娘从屋外走了进来：“乖嘞，你可算是醒了，赶紧喝点面汤垫垫肚子，好端端的咋给自己弄成这样嘞？鄂陆脑中一片空白，他使劲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对了，全子来帮自己把最后一小片麦子割完，之后突然就开始下雨了。雨好大，感觉像要把一切都淹没。他们一直跑一直跑，最后不得不去避雨。然后呢？跑到了哪里，去了什么地方避雨？
　　完全没印象了，记忆到这里就断了篇，鄂陆想不起来去什么地方躲雨了，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晕倒，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炕上。对了，还有全子！他从小就机灵，一定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鄂陆挣扎着起身，想要去找全子，但被娘拦下了，娘说：“你好生歇着吧，全子还冇醒咧。他破死烈活把你背到咱家门口，腰上还拖着四个筐。可怜这娃儿都烧得说胡话了，说那捂得严严实实的筐里是剩下的麦子，俺们掀开一瞧，哪有什么麦子啊，全都是树枝子树杈子嘞！到时候全子醒了俺们跟你一起拿点东西去瞧瞧人家，别让这娃子……”
　　娘后面说了什么鄂陆已经无心再听了，他只是呆呆地想着，筐里的麦子去哪了，明明是他们亲手割的，又亲手放进筐里的，怎么会是树枝呢？
　　树枝……树枝……啊，是树！
　　那条巷子、那棵树、那扇门，在哪，在哪？一定要再去一次！
　　几日后，鄂陆的身子已经好些了，他便开始到村子各处转悠。他依稀记得那树很高很高，在这到处都是低矮房屋的小村落里足以让人一眼看到，但目之所及并没有它的存在。他不死心，又到处打听，却发现从来没人见过这棵树。
　　鄂陆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全子家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门。全子爹娘看见是他来了，便把他让了进去。房间里很是整洁亮堂，但却充斥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鄂陆动了动鼻子，有某种草木味，大概是在给全子熬药吧，他这样想着。
　　进了里屋，鄂陆看见了躺在炕上的全子。他摸了摸全子的额头，已经退烧了，可是全子却还是紧闭着双眼。鄂陆在全子身边静坐了一阵子，想着不要叨扰人家太久，便起身打算离开。在他就要迈出屋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簌簌簌簌——簌簌簌——”
　　霎时间，鄂陆感觉自己回到了梦里，回到了那条雨巷，他缓慢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全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木木地坐在床上，空洞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
　　“全子，你……你醒了吗？”全子没答话，鄂陆看见他的嘴轻轻动了两下。
　　“簌簌簌簌——簌簌簌——”
　　屋子里静得出奇，全子爹娘在屋外的说话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的蝉鸣声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这不似人言的轻语如同雷鸣般在鄂陆脑海中轰鸣不息。鄂陆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逐渐冷却，变成了沉重的铅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数秒后，鄂陆顾不得和全子爹娘打声招呼就拔腿冲了出去。
　　“噫这孩子跑这快做啥，像见了鬼似的，也不留下吃口饭。”二人看着鄂陆远去的背影念叨着。全子娘往里屋探了探头。
　　全子仍在沉沉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