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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伦敦的那一年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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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秋,林漠进入伦敦大学经济学院就读。
泰晤士河畔的风总是夹杂着绵绵细雨,林漠在河边走了一年,她几乎要相信京市那个少年,只是她贫瘠青春里一道的幻觉。
这一天,她向往常一样,骑着一辆老破的自行车,在泰晤士河盘飞梭,前往学姐为她介绍的新兼职的地方“Raven”酒馆。
林漠缩在吧台后面,就着头顶昏黄摇曳的灯泡,飞快地擦着一摞刚收进来的脏酒杯。
酒馆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和几片冰冷的雨丝。门口的风铃发出喑哑的碰撞声。
“Leo,你迟到了三分钟!”吧台主管是个大嗓门的红鼻子苏格兰老头,头也不抬地吼道。
一个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男声响起,用的是标准的伦敦腔:“抱歉,Jimmy,雨太大,巴士晚点。”
这声音……像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林漠耳边的嘈杂。她擦杯子的动作猛地顿住,下意识地抬起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骤然冻住。酒馆里鼎沸的人声、杯盏碰撞声、背景里播放的吵闹摇滚乐,统统退潮般远去,只剩下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吧台入口处,一个男人正脱下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呢子大衣。灯光昏黄,勾勒出他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
他里面穿着一件质地看起来不错的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碎发有些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他动作从容,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将大衣挂好,仿佛身处的地方并非这喧闹油腻的酒馆。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凝固的注视,侧过了脸。
碎发随着动作滑开些许。
那双眼睛。
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形状漂亮得惊人,眼尾的线条依旧带着记忆里那种冷峭的弧度。只是褪去了少年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淬毒般的憎恶和厌弃,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深邃、更沉重的漠然。
像两块被冰封了太久的黑曜石,坚硬,冰冷,映着酒馆昏黄的光,也映着林漠瞬间失魂落魄的脸。
周义礼。
林漠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涌向心脏,又在下一秒被抽空,留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她张着嘴,喉咙像是被粗粝的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僵硬地钉在原地,指尖死死抠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他对林漠微微点头致意。
接着便径直走向吧台另一端的酒水区,开始熟稔地整理酒瓶、检查冰桶。姿态依旧挺拔,动作干净利落,与这嘈杂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命运的齿轮,在伦敦东区这间弥漫着油烟和汗臭的廉价酒馆里,发出了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咔哒声。
林漠很快得知,周义礼是“渡鸦”新招的兼职酒保,和她一样,只做晚班。他有个简单的英文名:Leo。
关于他的境况,林漠在一次次的接触中,了解到全貌。
他出现在这里,并非走投无路,在伦敦商学院学院就读,因为拒绝使用周家给他的钱,只能通过兼职完成学业。
沉默,是他俩之间唯一共通的语言。
在吧台后狭小的空间里,他们各自忙碌。
林漠负责清洗、收送杯盘;周义礼则负责调酒、点单、应付客人。目光偶尔在杯盘碰撞间短暂交汇,又迅速地、默契地各自移开,像两条被迫同行的船,在沉默的海域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碰撞的暗礁。
然而,不期然相遇,终于产生一点意外让沉默的冰层裂开细小的缝隙。
一个暴风雪肆虐的深夜。
酒馆打烊,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狂风卷着雪片,能见度极低。最后一班地铁早已停运,出租车在风雪中踪迹全无。林漠裹紧单薄的外套,站在“渡鸦”窄小的后门口,望着门外肆虐的风雪,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租住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头,徒步回去几乎不可能。
周义礼也走了出来,锁上后门。他没看她,径直走入风雪,挺拔的背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雪幕吞噬。
林漠的心沉了下去,认命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准备踏入那片严寒。
刚走出两步,那个几乎要被风雪吞没的身影又折了回来。他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肩头和头发上落满了雪。他依旧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旁边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垃圾桶盖上,声音被寒风撕扯得有些模糊,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硬:
“回波特兰街(Portland Terrace)。”他报出了他们共同寄宿的那条街的名字,语气更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通知。
“雪太大,路封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补充道,语气更生硬了,“一起走安全点。”说完,不等林漠有任何反应,他转身就走,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为她留下一条通往同一归宿的、模糊的足迹。
那晚,在风雪中跋涉的漫长路途上,林漠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背替她挡开一部分风雪,第一次在异国他乡感到了某种奇异的、带着酸楚的暖意。
两个人逐渐熟悉,也成为了彼此熟悉的人。
林漠搬到了与周义礼寄宿家庭。
那是栋老旧的维多利亚式房子。
她开始更细心地观察他,像在解读一本晦涩艰深的孤本。
她发现,他有很严重的洁癖,对食物极度的挑剔,也许是不习惯英国的食物,林漠几乎没有见过他吃饭。
林漠会在自己煮简单的晚餐时,“不小心”多煮一些分量,然后“随意”地放在厨房桌上,贴一张便签纸写着“煮多了,不吃浪费。”
最初几次,他回来看到食物,会皱一下眉头,眼神复杂地扫过紧闭的林漠房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加热吃完。
后来,这似乎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一年的时间,两个人在异国他乡逐渐靠近,相互依偎。
深夜会一起下班,没课的时候会一起去超市采购,会一起在房东太太的房子里研究新菜品,偶尔也会聊聊天,讲几个笑话。
多年后回看这段时光,两个人的生活安静、温馨、莽撞、生动、却饱满。
2012年冬天,周寰雄来到了那栋老旧的公寓前。
第二天,周义礼问她,要一起回国吗?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发出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