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告白》松果悖论

24、心结 这次比

　　这次比赛的城市靠海，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踏上了沙滩。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卷起发梢。张昭野先脱了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沙地上，左屿昂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踢掉了运动鞋。

　　两人在沙滩上坐下，离海浪最近的地方，海水漫上来时，刚好能没过脚背，凉丝丝的，又很快退下去，留下一圈湿润的痕迹。

　　没人说话，只有海浪的声音。张昭野转头盯着左屿昂，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看不出情绪。

　　“和我说说呗，好吗”张昭野近乎是恳求，左屿昂没做声，看着海水一次次怕打上他的脚背。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该从哪讲起呢？那年夏天学校做了防溺水讲座鼓励孩子们去学游泳，左屿昂也报名了。为期一个月的暑假班结束那天，左屿昂见看到到许久未见的母亲正站在树荫下等他。教练走过去和她说话，笑着夸他：“这孩子很有天赋，要不要考虑进长训队试试？”左屿昂本来觉得没所谓，可抬头时，恰好看见母亲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很淡，却真实存在。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笃定：要学，一定要学。

　　刚进长训队时，他像个局外人，跟不上别的孩子的速度，听不懂教练的术语，每天都好累。那是最危急的一次，他游到深水区腿突然抽筋身体猛的要下沉，这时谢佳泽突然出现拉了他一把，扶着他上水，教他怎么缓解抽筋，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左屿昂你要小心一点啊，以后跟不上就跟我说，我带你。”小队长开始有意带着他，再加上陈子云和裴奕宁的加入，四个半大的孩子凑在一起，训练再累也觉得有意思，他渐渐不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

　　左屿昂也确实有天赋，三年的时间学会了所有泳姿，各项成绩也稳步增长，在比赛中拿下不少奖。但同时问题也开始出现，比赛只会有一个第一，项目高度重合的两人总要分出个高下，但天资是个很残酷的东西，左屿昂开始全方位碾压谢佳泽。每次比赛的成绩，都像在两人之间敲下一块砖，慢慢垒成一道墙。

　　第一次U系列比赛，两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难免紧张，候场时，谢佳泽主动拉过他的手，掌心全是汗：“别慌，我们都加油。”左屿昂也回握住他，点了点头。

　　但最终结果并不作美，谢佳泽犯规了，很低级的转身错误，这般衬托下纵使左屿昂只拿到第五名，但夸奖还是全部涌上去，包括谢佳泽的父母。回酒店的路上，谢父不顾在场的众多队员，将谢佳泽踹到一个踉跄，不等他站稳巴掌就落在了后脑勺”你看看你，我那这么多钱让你学游泳你就比成这样，小左都拿了第五名你呢！你呢！”说着又要抬脚，还好被人拦下，左屿昂担忧的靠近谢佳泽，想要给他擦眼泪，刚伸出的手却被狠狠甩开。

　　比赛回来后很多都变了，谢佳泽发现自己没法再游在最前面，想往前就会收获有些人不屑的目光，队长的职务似乎也有意无意向左屿昂倾斜，他的心里开始慢慢扭曲。

　　但左屿昂并没有心思注意，他更加努力训练，那时的母亲在国外已经不太经常回来，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优秀一点，拿更多的奖，或许她就会多看他一眼。

　　终于在一次听说教练要推荐左屿昂去市队时，谢佳泽最后的防线被突破，他冲出去边跑边喊“左屿昂等等”当左屿昂回头时谢佳泽手中的石头飞了出去，左屿昂慌忙躲避，石头还是擦着他的鼻梁过去。

　　他摸了一把，眼前出现了一片红，脸上凉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下。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谢佳泽，对面人脸上有畅快有惊恐有愤怒各种表情交织，还有的他看不清了。陈子云先跑过来吓得大叫，好在有裴奕宁及时叫来了大人，再有意识时左屿昂已经在医院了。

　　后来左屿昂伤口愈合，鼻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他并没有去市队，但也没再见过谢佳泽。谢家父母只是赔了钱就匆匆带着谢佳泽搬离了安城，裴奕宁陈子云被气得直哭，左屿昂拦下来了他们想要打电话的动作“算了，我不在乎，都过去了”但只有自己知道，即使是到现在在左屿昂仍很惧怕别人突然抬手的动作。

　　这些年，全国赛的秩序册上再也没出现过谢佳泽的名字，久到他们都以为，这个人早就放弃游泳了，没想到会再次相见。

　　左屿昂说完那些事，就没再开口，只是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张昭野悄悄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去。

　　食指的指腹带着点温热的薄茧，轻轻拂过左屿昂鼻梁上那道疤。很淡，几乎要与皮肤融为一体，只有凑近了，才能在月光下看清那道浅浅的纹路。

　　左屿昂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这里，”张昭野的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还疼吗？”

　　左屿昂摇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早就不疼了。”

　　“可是我觉得疼。”张昭野低声说，指尖停在那道疤上，没再动，“想到你当时流着血，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就觉得疼。”

　　左屿昂转过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心疼，像潮水似的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左屿昂，”张昭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不是你的错。”

　　左屿昂愣住了。

　　这些年他刻意将这件藏起来，有人提起他就立马转移话题，但面对张昭野他好像就被控制了，毫无保留说出来一切，直到终于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他——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曾经要好的朋友，出了事后说实话心里不难过绝对是假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我怀疑，像藤蔓似的缠着他，这也是这么多年他很难真正对别人敞开心扉的原因。

　　“你没做错任何事。”张昭野的指尖顺着鼻梁滑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努力训练，是因为你想赢，是因为你想让在乎的人看见，这不是错。谢佳泽做出那种偏激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轻轻拍了拍左屿昂的后背，像在帮他掸掉那些看不见的沉重 “左屿昂，谢佳泽不配成为你的心结，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只会希望你不断往高处走，而不是为了搀扶他们而停留在原地。”

　　“明天的比赛，”张昭野收回手，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轻轻碰到一起，“你不用想着赢他，也不用想着证明什么。你就游你自己的，像平时训练那样，拼尽全力就好，我相信你。”

　　“嗯。”左屿昂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轻颤。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自我怀疑、还有对谢佳泽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翻涌着，张昭野几句话却将其平息了些。

　　张昭野知道，那些根深蒂固的结，不会一下子就解开，但只要左屿昂愿意，他会一直引导着直至左屿昂真正走出来那天。

　　他抬起手，这次没再犹豫，轻轻揉了揉左屿昂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走吧，回去了。”他站起身，朝左屿昂伸出手，“别被教练发现我们偷溜出来了。”

　　左屿昂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搭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