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温软的少年 黑蛟 ...
-
黑蛟岛的礁石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咸腥的海风卷着湿气扑在人脸上,带着股不容置喙的野性。顾冥烨攥着口袋里的银色邀请函,指腹几乎要将那烫金的纹路磨平,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温诩白,女人一袭黑色丝绒长裙,裙摆扫过礁石时连褶皱都带着疏离的贵气,仿佛这荒蛮岛屿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这边请。”码头阴影里走出个黑衣侍者,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他引着两人走向峭壁下的隐蔽入口,“温小姐的邀请函已经核验过了,拍卖场在溶洞深处。”
入口是道伪装成岩石的合金门,侍者按动密码时,顾冥烨听见齿轮转动的闷响。门后是向下延伸的石阶,壁灯散发着橘红的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没走几步,另一位捧着丝绒托盘的侍者迎上来,托盘里卧着两枚哑光黑面具,边缘镶嵌着细碎的水钻。
“按规矩需佩戴面具入场。”侍者躬身时,声音平稳得像死水,“两位随我来,我为您介绍今晚的拍品。”
温诩白拿起面具戴上,只露出削尖的下巴和淡色的唇,顾冥烨慌忙跟着戴上,鼻尖还萦绕着她指尖扫过面具时留下的冷香。两人跟着侍者往深处走,甬道越来越宽,隐约能听见前方传来的人声,侍者的声音也适时响起:
“黑蛟岛的拍卖从不论出处,只要您出得起价钱——上个月有人拍走了只白化孟加拉虎,据说养在私人庄园里当宠物;上周成交的深海蓝珀,内里封着亿年前的昆虫,是研究界都眼馋的珍品。”他顿了顿,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清晰,“当然,活物向来是热门。上个月有位客人拍下了对双胞胎舞者,身段柔韧得像水,经过调教后连眼神都会勾人;还有位东南亚富商包圆了整组古董乐器,连带演奏它们的乐师一起买走了。”
顾冥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偷偷瞄向温诩白,面具下的侧脸依旧没什么弧度。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可侍者口中的“调教”“玩物”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和温诩白签的那份合同,不就是把自己摆在了同样的位置吗?只是签了快半年,她一次都没找过他,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今晚的拍品很丰富。”侍者继续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的引诱,“开场是组明代的掐丝珐琅,胎体薄得能透光;接着是批刚从亚马逊运回来的药材,其中有株五十年的血竭,据说能吊命;中间会有几只经过训练的猎隼,通人性,认主快。”
他转过一道弯,前方的人声更清晰了,甚至能听见酒杯碰撞的脆响。“重头戏在后面——有位从东欧来的小提琴手,金发碧眼,拉琴时的模样能让石头动心,已经教会了怎么伺候人;还有个精通六国语言的学者,脑子好用得很,让他算账目、记秘辛都合适。”
顾冥烨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他看见温诩白的脚步没停,似乎对这些都没兴趣,心里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侍者压低声音说:
“压轴的是我们老板压箱底的宝贝。”他的声音带着种炫耀的神秘,“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是老天爷赏饭吃,眉眼像画里走出来的,皮肤白得像敷了玉粉。最难得是性子,磨得比猫还乖,叫他往东绝不往西,让他笑就不会哭。”
“以前是哪家的少爷,我们没细查,反正是落难了,从头教起的。”侍者轻笑一声,“现在连自己名字都忘了,只知道要讨主人欢心。客人喜欢什么调调,他就能变成什么样,温顺得很,今晚不少老主顾都是冲他来的。”
顾冥烨的呼吸一滞,他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拉温诩白的手腕,却在指尖即将碰到她衣袖时僵住——他没资格。
温诩白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透过面具传来,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顾冥烨慌忙跟上,喉结滚了滚,想说“我们回去吧”,又怕她觉得自己碍事,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脚步像踩着棉花。
穿过最后一道石门,喧嚣瞬间涌了过来。拍卖场是个巨大的溶洞,穹顶垂着水晶灯,折射出流光溢彩,暗红色丝绒座椅沿着弧形看台排开,客人大多戴着面具,低声交谈时的气息混着雪茄和香槟的味道,形成一种奢靡又危险的氛围。
侍者引着他们走到最前排的贵宾席,沙发软得几乎能陷进去,面前的矮几上已经摆好了果盘——切得整齐的芒果块堆成小山,旁边码着晶莹的荔枝,红提被串成精致的葡萄塔,最中间卧着半颗冰镇的西瓜,挖出来的果肉被雕成了花的形状。
温诩白坐下时,裙摆铺展开的弧度都透着疏离,她随手拿起颗荔枝,指尖捏着果蒂轻轻一转,剔透的果肉便露了出来,却没送进嘴里,只是放在手心把玩。
顾冥烨挨着她坐下,半个屁股悬在沙发边缘,眼睛死死盯着台下的拍卖台。聚光灯亮得晃眼,主持人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正唾沫横飞地介绍第一组珐琅器。叫价声起起落落,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侍者说的“压轴宝贝”。
他偷偷看温诩白,她的视线落在拍卖台上,可那眼神不像在看商品,倒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顾冥烨的心七上八下的,既怕她真对那个“宝贝”感兴趣,又怕自己这点患得患失的样子被她看穿,显得自己更没分量。
时间过得很慢,拍品一件件换着,从古董到药材,从乐器到活人,台下的叫价声时而热烈时而冷淡。顾冥烨看着那个金发小提琴手被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拍走时,对方眼里的屈辱和顺从像针一样扎心;看到那个学者被当成物件一样估价时,他甚至觉得呼吸困难。
他攥着拳头想,自己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温诩白还没想起有他这么个“玩物”罢了。
“接下来,让我们看看今晚的压轴——”主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兴奋,“各位久等了,请看!”
全场的灯光骤然熄灭,只有一束追光打向后台。沉重的铁门“吱呀”作响,两个黑衣人推着个镀金笼子走出来,笼子上罩着层黑丝绒布,只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着个人影。
当布被扯掉的瞬间,全场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笼子里的年轻男人穿着件单薄的白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几缕贴在颈侧,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和淡粉色的唇,下巴线条干净又柔和。
追光缓缓移动,照亮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他似乎被灯光惊扰了,微微抬起头,露出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瞳孔是纯粹的黑,像含着水光,带着点懵懂的怯意,却又在看清台下的人时,立刻弯起眼尾,露出个温顺讨好的笑。
“各位请看,这品相,世间难寻吧?”主持人的声音透着得意,“我们叫他‘月魄’,月亮的月,魂魄的魄,够不够贴切?”
“性子乖得很,随便摸随便碰,绝不会闹脾气。”他用指挥棒敲了敲笼子栏杆,“月魄,给各位客人笑一个。”
笼子里的人立刻笑得更深了,眼尾的红晕像胭脂染的,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既不谄媚,又带着足够的讨好。他微微歪着头,长发滑到胸前,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模样让台下不少人都按捺不住地举起了号牌。
顾冥烨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发闷。他看见月魄那双漂亮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他们这边时,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弯起眼,像是在对温诩白示好。
“五百万!”有人率先举牌,声音里带着急切。
“八百万!”
“一千万!”
价格像坐火箭一样往上窜,很快就突破了五千万。顾冥烨的手指冰凉,他死死盯着温诩白,看她始终没动,心里刚升起一丝侥幸,就见女人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面前的号牌。
“一亿。”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清冷得像碎冰撞玉,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嚣。全场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有人不甘心地加价,却被温诩白一句“两亿”彻底砸懵了。
“两亿一次!两亿两次!两亿三次!成交!”拍卖锤落下的声音沉闷又响亮,像敲在顾冥烨的心上。
在付完钱后侍者把他和他的笼子推到了温诩白跟前。
他看着温诩白起身,看着侍者打开笼子,看着月魄低着头走到她面前,微微屈膝跪在她面前,声音细软得像羽毛:“主人。”
那声“主人”让顾冥烨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冲上去说点什么,想提醒她还有自己,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温诩白转身走向后台休息室,月魄亦步亦趋地跟着,像只被驯服的宠物。
休息室是间装修奢华的套房,落地窗外能看见黑蛟岛的夜景,茶几上摆着新换的果盘——进口的车厘子红得发亮,山竹剥好了堆在白瓷盘里,旁边还放着一盅冰镇的燕窝,甜香丝丝缕缕飘过来。
月魄被带到角落的沙发边,他很自觉地跪坐在地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低垂着眼帘,一副等待吩咐的乖巧模样。他的衬衫在刚才的走动中更松了,露出的锁骨处有颗小小的红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温诩白坐在主位沙发上,没看他,只是端起佣人递来的茶盏,指尖捏着杯沿轻轻转动。
顾冥烨站在门口,看着月魄偷偷抬眼瞄温诩白,眼里的讨好毫不掩饰,心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他终于忍不住走过去,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温诩白……”他顿了顿,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放低了声音,“我们的合同……你还记得吗?”
月魄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被惊动了,却没敢抬头。
温诩白抬眼看向顾冥烨,眼神没什么波动:“嗯。”
“那合同里说……”顾冥烨的喉结滚了滚,鼓足勇气说,“你想玩什么,都可以找我。我比他听话,我什么都会做,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他看着温诩白的脸,急切地想从她眼里找到一丝动容:“你选我好不好?我肯定比他做得好。”
温诩白没说话,只是放下茶盏,看向角落里的月魄:“过来。”
月魄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主人有什么吩咐?”
“你叫什么?”温诩白淡淡道。
“我叫月魄,主人”月魄老老实实回答。
“以后不用叫我主人”温诩白道。
“好的主人。”月魄低了低眸子。
顾冥烨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看着温诩白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看着月魄乖巧地跪在那里,等着温诩白发落,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主人,要不要吃点水果?”月魄小心翼翼地问,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葡萄,“这个很甜。”
温诩白没应声,算是默许了。
月魄立刻拿起一颗葡萄,剥掉皮,递到温诩白嘴边,指尖微微颤抖,带着点讨好的紧张。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温诩白张嘴吃掉了。
顾冥烨看着这一幕,眼眶更红了。他也想给她剥葡萄,想陪在她身边,可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主人,您累不累?我给您按按肩?”月魄又问,声音软得像棉花。
“不用。”温诩白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国。”
“是,主人。”月魄立刻应道,转身去拿侍者送来的行李箱,动作麻利又顺从。
顾冥烨站在原地,看着温诩白走向门口,看着她经过自己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知道自己不该难过的,合同里本就没说她只能有他一个“玩物”,可心脏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但他不能走。
顾冥烨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不管怎么样,能留在她身边就好,哪怕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哪怕要和月魄这个“同类”,不!他和他才不是同类,只有我才能永远的陪伴主人。
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至少合同还在,至少她还没说不要他。只要他还在她眼皮子底下,总有一天,她会想起他的,会像对待月魄一样……不,是比对待欧阳澈更好地对待他。
私人飞机在凌晨时分起飞,机舱里很安静。温诩白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月魄坐在她对面的小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顾冥烨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可怜,像只摇尾乞怜的狗,可他没办法。他太爱温诩白了,爱到可以放下所有尊严,爱到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再难堪的处境他都能忍。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顾冥烨看着月魄偷偷打量温诩白的侧脸,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依赖和讨好,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却又隐隐松了口气。
至少,温诩白对月魄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像对宝贝一样捧着。
至少,他在她心里,总该比一个刚买回来的商品重要些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冥烨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眼里的失落淡了些。他看着温诩白恬静的睡颜,心里默默念着: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想起我,等你需要我,无论多久,我都等。
机舱外的云层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像一片柔软的海洋,载着这架飞机,也载着顾冥烨卑微又执着的爱意,朝着黎明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