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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蛟岛 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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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在医院待了五天,哩哩啦啦的好差不多了。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薄膜,紧紧裹着鼻尖。温诩白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正漫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被子上投下狭长的光斑。她动了动手指,输液针头的位置传来轻微的刺痛,视线缓缓落向趴在床边的男人。
顾冥烨的侧脸埋在臂弯里,发梢有些凌乱,露出的脖颈线条绷得很紧。他大概是刚睡着没多久,睫毛上还沾着疲惫的红血丝,手却始终松松攥着她的手腕,像怕她凭空消失似的。温诩白的目光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两秒——那里有道浅浅的划痕,是前几天她昏迷时挣扎,指甲不小心划到的。
她收回视线,望向天花板。胃里的灼痛感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钝钝的沉。那天为了压下城西项目的溢价,对方老板端着酒杯笑得不怀好意,说“温总要是连这三杯都接不住,怕是没诚意”。她记得自己仰头灌下最后一杯时,喉咙里像烧着团火,却没想过会直接疼得栽倒在酒桌上。
“醒了?”顾冥烨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比她睡前更重,“渴不渴?护士说你醒了能喝温水。”
他起身要去倒水,温诩白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声音很淡:“不用。”
顾冥烨的动作顿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很快又被关切盖过:“那饿不饿?我让阿姨炖了小米粥,温在保温桶里。”
温诩白没说话,算是默许。顾冥烨立刻眉开眼笑地打开保温桶,盛了小半碗递过来,又找了个靠垫垫在她背后,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他这些天大概把护工的活儿都揽了,连她喜欢粥里少放糖都记得清楚。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时,顾冥烨正拿着勺子要喂她。他动作一顿,看向门口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待看清来人,才稍稍缓和了些:“林助理。”
林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一身熨帖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清瘦。他朝顾冥烨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温诩白时,语气带着公式化的关切:“温总,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温诩白接过顾冥烨手里的粥碗,自己用勺子慢慢喝着。
“城西项目已经签了,对方主动让了两个点。”林陌走到床边,将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林葳还打过电话问您怎么样了。”
温诩白舀粥的手顿了顿。林葳是她明面上的利刃,谈判桌上从不让步,可每次她生病,林葳总会红着眼圈说“您别硬撑”。而林陌是藏在暗处的网,能在千万条数据里揪出最细的线索,却永远只会用最冷静的语气汇报结果。这两个人,一个像出鞘的剑,一个像缠在腕间的丝,都是她离不得的。
顾冥烨适时起身:“你们聊,我去洗个水果。”他走出门时,特意轻轻带了下门,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陌等门彻底合上,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个密封袋。里面装着枚黄铜钥匙,表面刻着海浪纹,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您让我查的钥匙,有结果了。”他将密封袋放在桌上,“和黑蛟岛有关。”
温诩白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却暖不了那点沉下去的冷。黑蛟岛,这个名字她在母亲的日记里见过一次,夹在泛黄的纸页间,只有潦草的三个字。
“继续说。”她把粥碗放在一边,声音听不出情绪。
“黑蛟岛是三不管地带,每月初五有场地下拍卖会。”林陌从包里抽出几张照片,上面是破败的码头和锈迹斑斑的铁门,“线人说,下个月的拍卖会有件压轴品,和欧阳家有关。”
欧阳家。温诩白的指尖拂过钥匙上的海浪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个晚上。她那时才八岁,躲在书房门外,听见父亲温志国在打电话,语气狠戾地说“欧阳家的种,留不得”。第二天,产房里就传出了母亲大出血的消息。
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可她记得母亲练过欧阳家的内息,指尖能捏碎核桃,怎么会连产后止血都撑不住?直到三年前,她在父亲的保险柜里翻出那份家暴验伤报告,顺便找到了母亲的日记,才敢把那些零碎的怀疑串起来。
她亲手把温志国送进监狱那天,男人隔着铁窗笑得狰狞:“你以为你赢了?你妈死得不明不白,你永远都查不到真相。”
后来她去监狱探望过一次,温志国却突然绝食,再不肯见任何人。她命人用流食吊着他的命。但是所有线索都断了,直到半年前整理母亲遗物时,在首饰盒底层摸到这枚钥匙。
“拍卖会的消息可靠吗?”温诩白拿起密封袋,钥匙的金属凉意透过塑料袋渗进来。
“线人在黑蛟岛待了五年,从没出过错。”林陌递过一张船票预订单,“我查了航班,最近的船在下周三。”
温诩白把钥匙放回袋里:“订两张票。”
“两张?”林陌抬了下眉,目光扫过门口的方向,“顾总那边……”
“他要跟就跟着。”温诩白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省得天天像块膏药似的粘着。”
林陌没再多问,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顾冥烨端着洗好的草莓进来时,正好撞见他出门,脚步顿了顿,随即扬起笑:“林助理走了?诩白要不要吃草莓?我切了小块。”
温诩白睁开眼,淡淡瞥了眼他手里的玻璃碗:“放着吧。”
顾冥烨把碗放在床头,挨着她坐下,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医生说你明天就能出院了。”他剥了颗草莓递到她嘴边,“出院后去我那里养着?我让人把朝阳的房间收拾出来,采光好。”
温诩白偏过头避开他的手:“不去。”
“那去你喜欢的那家温泉酒店?”顾冥烨把草莓放进自己嘴里,语气依旧温软,“我让他们留着你常住的那间套房。”
“去黑蛟岛。”
顾冥烨咬草莓的动作僵住了,草莓汁顺着嘴角滴下来,他都没察觉。“你去那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那地方乱得很,新闻里都说……”
“有事。”温诩白打断他,拿起一颗草莓,慢慢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漫开,却压不住胃里隐隐的涩。
顾冥烨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玻璃碗的边缘。他知道黑蛟岛的底细,上个月还听人说,那里的拍卖会上连“宠物”都卖,有些被铁链锁着,像牲口一样任人挑拣。温诩白去那种地方……
“我陪你去。”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查过了,那地方治安差,我跟着能护着你。”
温诩白抬眼看他。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紧抿的唇。她认识顾冥烨三年,从第一次在酒会上他红着脸递来一杯香槟,到后来不管她怎么冷脸都天天跟在身后,他好像永远都这么没脾气,唯独在她可能受委屈的时候,会突然生出股执拗。
“随便你。”她收回目光,又拿起一颗草莓。
顾冥烨却像是得到了特赦,眼睛瞬间亮起来,连忙又剥了颗草莓递过去:“那我现在就订船票?听说船上条件不好,我多带点吃的……”
温诩白没再理他,任由他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规划着行程。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在被子上投下的光斑慢慢移到墙上,像谁在无声地倒计时。
她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最后一页,画着个小小的钥匙,旁边写着“海浪停的地方,藏着真相”。那时她不懂,现在握着这枚刻着海浪的钥匙,才隐约明白——有些秘密,从来都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顾冥烨还在低声说着要带哪些东西,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午后的阳光。温诩白听着他的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上的纹路,心里却清明得很。黑蛟岛的路,注定不好走,但她必须去。
哪怕那里藏着再肮脏的真相,哪怕要面对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她都得亲手掀开那层遮羞布。为了母亲临终前望着她的眼神,也为了八岁那年躲在门后,听见的那句冰冷的“留不得”。
顾冥烨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诩白,不管你去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认真,“别再一个人扛着了,好不好?”
温诩白看着他眼里的恳求,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抽回手,拿起一颗草莓塞进他嘴里:“吃你的。”
顾冥烨被草莓酸得眯起眼,却笑得像得到了糖的孩子。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紧蹙的眉峰。温诩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么个人跟在身后,或许也不算太糟。
至少,在那片三不管的混沌里,能有个愿意替她挡挡风雨的人。哪怕她并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