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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胃出血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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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温诩白的意识才从混沌里挣脱出一点。
输液管里的液体正顺着透明软管往下滴,每一滴都砸在寂静里,衬得病房里的空气格外沉。她偏过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的光晕透过玻璃漫进来,在床单上投下片模糊的暖黄。
胃里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把钝刀在慢悠悠地割,她抬手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指尖刚碰到按钮,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顾冥烨站在门口,深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他看到她醒着,脚步顿了顿,眼底翻涌的情绪太杂,有松快,有后怕,还有点压不住的火。
“醒了?”他走过来,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熬过一场漫长的等待。
温诩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脸色还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神淡淡的,像蒙着层雾,让人看不透情绪。
顾冥烨把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指尖快碰到皮肤时又收了回去,转而握住了她没输液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他用掌心裹住,力道有点重,带着点克制不住的颤抖。
“温诩白,”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几乎要溢出来,可尾音还是绷着,“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
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合同的事谈不拢可以再谈,谈崩了大不了换个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火气却一点点往上冒,“用得着把自己喝进医院?胃出血是小事吗?你知不知道医生刚才怎么说的?”
温诩白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顾总,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顾冥烨猛地攥紧了手,指节泛白,“一周前是谁跟我签的合同?是谁答应我……”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喉结滚了滚,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一周前在他办公室,他把拟好的补充协议推到她面前时,姿态放得极低。协议里写着,城东科技园区让利三成,只求她终止和其他人的所有牵扯,只和他维持这段关系。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都在发紧,问她“温诩白,就当帮帮我,嗯?”
她看了协议十分钟,然后拿起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以为至少这样,他能多照看她一点,可到头来,她还是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松开。”温诩白的手指蜷了蜷,语气没什么起伏。
顾冥烨没松,反而更用力地攥着,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在哪个酒局里。他低下头,额头快碰到她的手背,声音里的火气突然就泄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委屈:“我生气不是因为别的,是怕……”
怕她出事。
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们之间的关系明码标价,写在合同里,是他求来的苟且。他没资格管她太多,更没资格说这种带着牵挂的话。
温诩白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胃里的痛感又清晰了些,她蹙了蹙眉,额头上渗出层薄汗。
顾冥烨立刻察觉到了,松开她的手,按响了呼叫铃。医生进来检查的时候,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视线紧紧锁在她脸上,直到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医生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顾冥烨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水温,才递到她嘴边:“喝点水。”
温诩白没动,他就拿着杯子,耐心地等着。过了会儿,她才微微偏过头,小口小口地喝了些。
他刚把杯子放回去,病房门又被推开了。凌絮拎着保温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看到温诩白躺在床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诩白!你怎么样啊?吓死我了!”
跟在她身后的温诩宇也走了进来,他比温诩白大两岁,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此刻却一脸严肃。他看了眼温诩白,又扫了眼站在床边的顾冥烨,眉头皱了皱:“顾总也在。”
顾冥烨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给他们让出位置。
凌絮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清粥:“阿姨听说你住院了,非要亲自熬粥让我送过来,你趁热喝点。”她舀了勺粥递到温诩白嘴边,“你也是,跟谁喝酒喝成这样?不知道自己胃不好吗?”
温诩白小口吃着粥,没接话。
温诩宇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顾冥烨:“顾总,诩白这次是为了城西的项目?”
顾冥烨嗯了声:“对方负责人难缠,她大概是想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也不能拿命拼啊,”温诩宇的语气不太好,“项目我们不做了都行,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哥。”温诩白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没事。”
温诩宇还想说什么,被凌絮悄悄拉了拉袖子。凌絮冲他摇了摇头,又看向顾冥烨,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她知道顾冥烨和温诩白的关系不一般,却没想到会亲密到这种地步——顾冥烨眼底的紧张藏不住,那不是对合作伙伴该有的眼神。
正说着话,顾冥烨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陆泽。
“喂。”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的陆泽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眉头渐渐蹙起,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知道了,我不回去”,就挂了电话。
温诩白喝完小半碗粥,靠在床头闭着眼休息。听到他挂电话的声音,她眼皮都没抬:“公司有事就回去吧。”
“没事。”顾冥烨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陆泽能处理。”
温诩宇在一旁看着,突然开口:“顾总这么闲?”
顾冥烨没看他,视线落在温诩白脸上:“比起公司,这里更重要。”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都静了静。凌絮赶紧打圆场:“诩白刚醒,肯定累了,我们就不打扰了。顾总,那诩白就麻烦你多照看了。”
温诩宇还想说什么,被凌絮硬拉着走了。门关上的瞬间,顾冥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靠着墙站了会儿,才重新走回床边。
温诩白还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又睡着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平日里那股子疏离冷淡好像被磨平了些。
他想起一周前签合同的时候,她坐在他对面,指尖捏着笔,问他:“顾冥烨,你图什么?”
他当时没敢说真话。图她偶尔流露出的柔软,图她看过来时哪怕只有一秒的专注,图她能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哪怕这段关系是他求来的,是用利益换来的。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装得像平时一样:“图温总技术好,让我流连忘返。”
她当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然后低头签下了名字。
病房里的时钟在滴答作响,顾冥烨伸手,轻轻拂开她落在脸颊上的碎发。她的皮肤很细腻,触感温凉,像上好的玉。
“温诩白,”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怕惊醒她,“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她什么,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他宁愿她像平时一样,对他冷淡,对他疏离,甚至对他发脾气,也不想看到她这样苍白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陆泽发来的消息,说合作方已经到公司了,指名要见他。
顾冥烨看了眼消息,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又检查了下输液管,确认没什么问题,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温诩白这一觉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她缓缓睁开眼,正好对上顾冥烨的视线。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小心翼翼的,又带着点固执。
“没睡?”她问。
顾冥烨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刚想叫醒你,该换药了。”
护士进来换输液瓶的时候,他一直守在旁边,眼神紧紧盯着针头刺入皮肤的地方,直到护士走了,他才松了口气。
“顾冥烨,”温诩白突然开口,“你不用这样。”
他转过头看她:“哪样?”
“守着我,”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静,“我们只是……”
“我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打断她,声音有点涩,“但现在你是病人,我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身份,“我是来照顾你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点自欺欺人的味道。
温诩白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胃里的痛感减轻了些,或许是因为药物起了作用,或许是因为病房里的气氛太安静,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顾冥烨看着她沉睡的侧脸,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再挣扎,任由他握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滴答作响的声音。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是要守到天荒地老。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很矛盾,既心疼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又生气她不爱惜自己,可更多的,是后怕。刚才在急诊室外等消息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失去她。
哪怕这段关系只是一场交易,哪怕她对他从来都是淡淡的,他也认了。
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轻得像叹息:“温诩白,下次别这样了。”
这次,他没再掩饰语气里的恳求。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像是在数着时间,也像是在数着他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