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血债 天下之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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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是，柳骞路过了一家乐坊，里头咿咿呀呀传来好道娇俏婉转、如莺燕般的歌声，还有几个粗大嗓门在一个劲儿叫好挑逗，欢声笑语一片。
“玲儿唱得好啊！来，陪你柳大人唱两杯！来啊，还有你岑大人……”
柳骞伫足站了很久，他从前从不偷听乐坊里头人说何唱何的，但现在，他却无力挪步了。
银甲士兵？岑柳联军？
好啊，谁不知晓，他柳氏子弟着银铠啊！强抢民女，该当何罪？
他柳氏有门规有戒律，虽宽却正，凡出格的事都考虑到了。
这么多年，临安柳氏，依依学堂，教育竟是如此失败么？
之后，这笔罪恶又将算在谁头上呢？一两个小卒？
不，是算在临安柳氏头上的，是算在柳宗主头上的，是算在他柳若玄一生罪行中的！他手中已染尽鲜血，一条条累积下来，早已尸山血海，如今他又比钟晋，比卿棹好得了多少！？
恐怕相差无几了吧。
坊中又传来新的乐声，悠扬却带着些愁苦。玲儿唱着笑着，搏得另一位男子欢心。
可那几个傻子懂什么？柳骞听出来了，此曲乃《玉树□□花》，亡国之曲啊……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柳骞哽咽良久，终于忍住并咽下了喉咙里即将喷涌而出的哭嚎。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以为的清正、廉洁、正义、庄重，不过只是假得不能再假的面具，里面原来是这样的。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繁华从来都转瞬即逝啊。
玉树□□花，好一个□□花啊！
新朝未立，已咒国亡。
换作以往任何时候，柳骞都会一气上头，冲进乐坊把那小鬼拽出来狠狠揍一顿，然后逐出师门。
然而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这几个子弟不过冰山一角罢了，要是每个人的面具都需要他一张张撕下，实在太难了，太累了，他有心无力。
惩戒这一两个子弟，又有什么用呢？该做的还是会做，不该做的一样不做。冒失地闯进去，后果只有面面相觑与尴尬，柳宗主，百胜圣，偷听乐坊之声？
呵呵，真是可笑。柳骞于是就笑了，一张英气秀美的脸上散发着阴森诡谲。
***
“喵呜，喵喵……”
柳骞苦笑着，就听到边上有猫叫，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他回头去张望，见一只皮包骨头的流浪猫，浑身白毛污泥地湿粘在一起，染着血色。
它的爪子锋利无比，正抓向一只飞在空中、仓惶逃跑的白蝴蝶，白蝴蝶翅膀上有细小的黑色花纹，那仍是这噩梦一般的金陵城中罕见的一尘不染之物。
二者似在嬉戏，又似在追杀，既有趣儿又令人悚然。柳骞被吸引了注意力，也不去管那可怜可恨之事了。
猫紧追不舍，终于，一次跳扑过去，染着鲜血的红爪擦到了白蝶的翅膀，于是那抹洁白便一去不返，转而成为了殷红，极为刺目。
柳骞心中陡增一股没来由的暴戾。
猫得意地舞了舞爪，眯起宝石般的眸。而蝴蝶则受了惊，拖着赤色的污浊的身子疾飞而远去，再无踪迹。
柳骞思索良久，还是未能辨出自己究竟扮演的是猫还是蝶的角色。或许他原是无瑕美玉似的蝶，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下支离破碎，污臭肮脏，再无法抬头。
然后，他就成了猫，他伸出魔爪，化为厉鬼。
他的爪子上是万人的血。
可是又有谁记得，猫蝶相戏，原是“耄耋”之意呢？
长寿？他是该死的人啊。
柳骞伸手捂住了腰侧的伤口，缓步前行。他走到了听雨湖畔。
听雨湖乃金陵城一大名湖，昔日是万千游客喜爱之地，极受欢迎。
柳骞从前来过。很小的时候，父亲来金陵办事，顺带他游览一圈，依稀零碎的印象里这里是一派风和日丽的景象。湖面波光粼粼，潋滟着碎金，五光十色。湖边是柳树垂绦，青山延绵，鸟儿欢歌。听雨湖是有莲花的，可他之前是秋季来的，没见过盛夏荷塘，但残荷未去，更有一番“留得残荷听雨声”之情意。
可如今，正是来的好时候了。
现在正值夏季，酷暑炎风，然而弥漫着的不是荷香，而是尸臭血腥。
这哪里是听雨湖，分明是十八层炼狱啊！
实是听雨湖广阔，可当不错的战场，因此死人太多，此时未及清理尸山血海。
远处斜阳流下一抹血红霞，直淌到湖中，原是清澈见底的湖水便染成了赤色血水。层层叠叠的青翠树林在疯长最好的时机，被砍折得七零八落，不少枝干光秃秃，不少枝干倒地不起。
枯枝落叶中，挤满残躯断肢，血肉模糊，踩上去粘乎乎的，不知是血浆还是肉泥骨泥。几只啼叫着的黑乌鸦落在尸身上，啄食着敞开肚皮里的半截儿肠子。
这一幕幕，端的令人毛骨悚然，冷汗涔涔。
可柳骞不怕，他面无表情。他深刻知晓，此次金陵之战，实是强者对强者，乃千百年难遇的大战，其规模之大，人数之多，伤亡之重，都是不可想象的，是一道大劫。
于是他轻叹一声，习惯而麻木地走到湖岸。
几垂柳条对着血镜梳妆，叶尖挂着血珠子。不远处，漾着浅浅涟漪的湖面上，不合时宜却又符合时令地屹立着几朵盛放的白莲，轻轻摇晃着柔美婀娜的身姿，似乎在向人招手。几片宽大结实的碧色莲叶为花儿们撑起一把伞，如层层屏障，仿佛能抵御外界一切的危险与伤害。
于是，茫茫血塘中，莲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亭亭净植，洁白而不沾尘埃的瓣儿上无一滴血珠，一丝血色，与周围的暗红形成鲜明对比。
血池出白莲。
柳骞蓦地一震，下意识跪在了地上，心脏都滞住了。
那白莲啊，闪闪发光，在无尽的黑暗中成了一盏出口处的明灯。尽管遥不可及，那仍有希望在，告诉人们前方有路。
柳骞恍惚间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尚处人间，人间尚有美好。就好像自己还活着，不在血色地狱……
“瑶瑶……今年的白莲开了，在听雨湖……你会来看吗？”
柳骞早以为自己的泪已干涸，只会流血。可此时，他颤抖着，晶莹泪珠簌簌滚落。他无声抽泣，他痛哭不止，他喉头哽咽。他发现自己是会哭出泪水的，不是血；自己是人，不是厉鬼。
透过眸中水汽，映出几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夕阳下，他身边原来是有人的，有很多人，有爹娘，有哥哥，有伙伴。
然后，有人中途离开了，走了另外分叉的路，他身旁的影子越来越少，影子也被斜光拉得愈来愈长，长到天尽头去，只剩六个身影子了。
接下来走的是一对年轻恋人，双双魂飞魄散，碎成渣。
剩四个身影子了，之后走的是他慈祥沧桑的爹娘，尸骨无存，他也再无至亲。
剩两个身影子了，此时走的是一身靛衣的青年，他的心上人。
于是柳骞孤零零一个人走在黄昏中，影子再也没了边际。
他眸中无光，却知道夜幕将至，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直至最后熄灭。
天黑后，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是曾经的柳若玄，一去不返。
从此再也没有了人，再也看不见影子。而长夜漫漫无尽头，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雪的白，亦看不见血的红。
柳骞的一缕残魂，成了万人之上的柳宗主，成了踏遍山河的百胜圣。
可残魂，却是没有影子的。他的残魂与自己的躯体互相撕咬着，都扯成了碎片。
柳骞终于收住了泪。他只是想要亲人想要爱人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过着平凡踏实的日子，这足够了。
可这太难了，绝不是他以为的朴素的愿望，这是痴心妄想，是白日做梦啊。
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吾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又念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家绝不会是如今空荡冷寂的柳府。残魂渴望归所，只得浪迹天涯。而浪迹天涯，看尽的亦不是天涯花，是深入骨髓的恨，是钻心的痛，是赤红的血。
面对湖中白莲，柳骞看到的是一线生机，那是那么地富有活力。
他颤抖着手，妄想将其牢牢抓在掌心，妄想让其点亮长夜。
瑶瑶啊！瑶瑶……
他记得二人初识时卿珹的心脏病复发；记得那年卿珹生日的晚上，二人偷偷跑出去饮酒，喝的是最好的紫金泉，一同喝酒之人是最好的卿琼瑶；记得冬夜去相林捉彩荧虫，仰看漫天彩光；记得百木园，荷香榭的莲花；记得相山脚下初吻，那温润柔软的唇瓣；记得卿珹温热的掌心，举手投足间的灵动；记得卿珹身上的清逸荷香；记得临别时那人最后递来的浴恬铃。
他又怎么可能忘记！？他日夜不得安眠，他的心早已被那人占领，一切恍若昨日。
柳骞抬手准备施展术法，做条幻桥通往白莲旁，好抚摸那人间美好。
可他看见了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钟晋的污血，于是下意识把手伸到湖水中清洗。
水是凉的，透到人心底的凉，刹那间，燥气与烈火生生掐灭于心尖。柳骞猛醒过来，愣住了。
水是血水，指尖几丝血蔓延至满手猩红，柳骞脏了，怎么都洗不净的脏，越洗越脏。
他睁大眼睛，仿佛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柳若玄醒了，回来了……
我杀了上万人！？我杀了钟振和钟晋！？我怎会如此丧心病狂！？我是谁……
柳骞终究还是未施法去前方抚摸白莲。柳若玄告诉他，不可以污染洁白，不可以丢失最后的生气与美好，不可以放任自己的罪行。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血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