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血偿 刀锋反过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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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若玄还对他说，脏了要洗干净，罪行要还清，血债血偿。
对，血债血偿！
柳骞想到这儿，突然就甜丝丝地天真地笑了，是曾经的柳若玄极少收敛的笑，很好看的弧度，不是百胜圣习惯就好的森然扭曲的笑。
他与一汪血潭中的他紧紧对视着，镜花水月，一时竟分不出究竟哪个才是自己。
柳骞悠悠抬眼望向远方，青山含黛，巍峨蜿蜒。天幕在渺远处已经暗了下去，近处却仍是一片血色。
真美啊，只可惜这人间美好，不会属于任何人，更不会分给他哪怕一星半点。
“对不起……”
柳骞蓦地低下头去，落下纤长睫毛，声音嘶哑，似乎弥漫着血腥味，亦如岑祎离开后的那声“对不起”。
他也不明白到底在对谁说，是丧命于他手中的万条生灵，还是三天守着疗愈他的岑不懈，亦或是父母，是哥哥，是他的瑶瑶。
不及多想，下一秒，柳骞便猛地抽出腰间月轮刃，指间一转，刀锋反过身来，直直地深深地捅进了他的心膛。霎那间，血肉猛地被扯开，紧紧裹着那把染过万人血的万恶之刀，几乎要将他整个捅穿。
柳骞这次用的是月轮，一把属阴性的攻击性更强的神兵，而非常用的日轮。
尽管未注入灵力，可钻心的疼痛令他浑身每寸血肉骨骼都疯了似的颤抖着，再也止不住，手也握不住刀柄。
世间诸事如此，有百战百胜，就必然有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可是真的好痛啊，痛啊啊！救命啊！疼疼疼啊啊啊啊！！！
柳骞嘴唇青白，竟是吐不出一个字，也喊不出痛楚。他喉间满是腥甜，涌到口中，白齿也成了猩红，一丝血迹淌在嘴角。他狠命地将血又咽回了肚子里，连身子都瘫软了。
接着柳骞强忍着泪，将刀扎得更深，他感觉自己要死了，心脏都停滞了。
可是他不会死的，他有灵丹，他是神。这一击不能扎碎灵丹，他就尚存一息。
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在地上汇成血泊，腰间的旧伤也撕开了。柳骞的青衣不再洁白，成了殷红。额前碎发任风吹拂。
突然，系着的浴恬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不住地颤着，摇晃着。柳骞艰难地用痉挛的手按住了铃，捏在掌心。
这或许是瑶瑶的遗物了吧……
柳骞失血过多，渐渐失去了意识。
可他哪里知道，浴恬铃有灵，还存着卿珹半颗阳神灵丹啊。它认主，自那日卿珹赠予柳骞，它就重新认了主。它会全力护主人平安无恙，摇晃是因为察觉到了异样。
夕阳藏到山后，血水漾过最后一丝粼粼波光，天地暗了下去，归于平静。
一个青衣男子被一柄银刃钉在地上，苍白面颊上有淡青色血管，能隐约看见，却毫无光泽。
***
面前是暗的，可随着一阵大口粗喘，又撕开一条亮缝，光涌进来，明处是古朴的茅草屋顶。
梦醒了，这是一个可怖森冷的大梦，令人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柳骞睁眼时，已全身冷汗涔涔，气息不稳，心口处隐隐有些细碎疼痛。
他以刃剖心时已有灵丹之神，灵流终使伤口愈合直至消失，可卿珹不一样，那人儿时捅的心，尽管后来灵力强愈，那个疤也不会淡化，将永远留在胸前。
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柳骞才发现自己正卧于茅舍竹榻上，身旁那终于失而复得的温热却不见了，只有他一人。
他心脏猛地一颤，随即仿佛汩汩鲜血溢出，似挣扎，又似哭泣，在心尖上淌着。
这一切莫不会都只是一个梦？
瑶瑶！他明明回来了，明明就睡在自己身边的，所以自己才睡得安心，明明……
柳骞顿住了，明明什么？方才可不就做了个长梦么？
他被梦魇与现实困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措与茫然倏然席卷而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柳骞又很快自我和解了，顺带自嘲一番，假的就假的吧，毕竟这样的梦做过太多次了。
正想起身，柳骞发觉浑身麻木，四肢无力，竟似粘在榻上，动都动不了。他叹了口气，脑中还残存着血淋淋的梦境。
于是，柳骞干脆放弃挣扎，疲惫地合上眸子，又接着回忆。
***
之后呢？柳骞是被一个来清理尸海的老头子发现的。老头子原把他当作了战死的战士，却突然发现这小伙子长相俊秀，胸间似乎还有一丝起伏，没死！于是老头子帮他处理了伤，带回自家养病。
虽说百胜圣闻名天下，可毕竟只是名声大，见过他真容之人并不多，老头子也没认出来，只当是个命大福厚的。
柳骞自是感激至极，也终于又见到了一次人间暖意，是在绝望中，在泥潭沼泽中见到的。
他甚至觉得自己不配，这样的温暖不是他这般该死之人应得的，他怕自己玷污了。
作为神，伤好得快，两天后柳骞便怀着莫名的愧疚离开了。
柳骞一步一缓地扯着新旧伤疤回了府宅，正巧撞上诸将议事。各将领这几日见不到柳骞，踪迹全无，已派人四处寻找，此时见归才松了口气，邀他一同商议。
钟晋余党已除尽，旧皇宫早化成了灰，新皇宫正在选址设计。城中尸山血海也派了很多人去清理，一切正往好的方向发展，不久后百姓便可安居乐业，举国安宁了。
远方山间正有一轮火红旭日冉冉升起，冲破层云，驱散暗夜。议事厅里的人都很高兴，唯独柳骞闭了闭眼，试图去忘记事实，可脑中一遍又一遍袭来后｜庭花的乐声，看见猫蝶“相戏”，还有自己的模样。
更主要商议的事自然是建国。
岑柳联军共同破敌，战功不分先后，所以众人才迫切等柳骞回来做个决断，毕竟是柳宗主，柳家军事务是他说了算。
还有极重要的一点是，历代国主帝王皆非神者，神虽也为人，但乃超脱世俗者，因而不可掌红尘之事，主宰俗世，顶多插手及相助。
凡人之首友当为凡人也，岂可为神人？
这一条虽不明说，却是千百年来人们心中有数的。所以，岑祎与柳骞既然为神，自无缘新帝君之位。
柳骞自然清楚，他没什么欲求，对族中碌碌无为之辈也早就看透，更兼抢女一事，心中满是失望与辛酸。
此等一族，怎可安天下？
到别说天下，柳骞甚至隐隐预感柳氏一族指不定就没落在此一代了。
他累了，不想掺和这等事了，当年雄心报仇、勇猛抖擞的百胜圣也死了，心态全然不同了。
现在的他，独自一人，赎不清罪，白不了心，歇不下来，化不成厉鬼，当不了闲人，大概是要算的话，就是个平庸无能的活死人。
最终商议结果是，柳骞弃位，自愿回临安，一如往常。岑氏再三筛选，确定岑祎亲弟岑纪，一个弱冠不久的英俊小伙为帝君，定国号为“锦乐”。而廉贞君岑祎仍为岑宗主，掌管着齐鲁岑氏这一门。
于是，悦安国朝沉于历史，锦乐国熠熠生辉。
“太好喽，天下终于太平了，都两年多了，打得那叫一个惨，就没停下来过。”
“锦太祖万岁！锦乐万岁！圣上如今勤于政事，治国有方，盛世将至也！”
岑纪看着年轻，却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颁行了新法令，成效巨大，可谓是个明君了，尊称锦太祖。
同时边疆因常军与衍军抵御，成功击退了胡人，还杀死了他们的首领。从此胡人不敢妄动，几十上百年不曾侵境分毫。
这段时日，常韫、衍峙、衍陌都回来了，受赏休整。
锦乐刚建几个月，便恢复了经济，百姓安居乐业，虽不说国富民强，也当得起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回临安后，柳骞强忍伤痛奔了一路，疮疤早已撕裂，便将部队交给一年间都守在柳府的柳老叔管理安排，同时听得柳老叔汇报一年无事，一切安好后，便闭关休养了。
他看了一眼荷香榭，此时深秋，连残荷都不曾有。
柳骞仍旧居与于暖香阁。涟散院早荒芜了，一直没有人住。
他在自己屋院外布上三层结界，平时除了送饭无人干扰。
于是，柳骞就这样一个人卧于枕席间，立于冷风中，坐于屋顶上，寂静无声地开了一坛又一坛紫金泉，一碗又一碗喝着，指尖微小的灵力重复地凝着一朵又一朵白莲。
花瓣被风吹落屋檐，落英遍地，墨色碎发迷了眼，斜阳缓缓沉了下去，余晖遍地，柳骞也随之醉去，沉沦于安详的美好中，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好像他只要踏出了房门，就能见到父母、哥哥、瑶瑶，好像若玄还活着一样。
可是这层门板好厚，他使出多少灵力都击不破。
柳骞闭上了杏眼，脸颊都晕上了绯红。他的酒量还是这么差，这多年也无丝毫长进，就这么昏昏睡去了。
可睡去了，鼻间却还萦绕着浑厚的酒香，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