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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衍椹 我救不了你 ...

  •   衍椹是潇湘常氏的养子,在四岁那年被宗主带走的。

      常言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衍椹大抵就是这样,他四岁前的阴影是时间无法泯灭的。

      衍椹父亲姓衍,住在潇湘,与江州衍氏没有血亲,硬要算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他母亲家与父亲家是一个镇上的,算半个邻居,二人自幼就玩在一起。后来,两家子长辈关系好,提了亲,把两人凑成了一对儿。

      可玩归玩,爱归爱,衍父是因为镇上除了衍母之外没有别在同龄玩伴,才跟他玩的,更何况他是个花花公子,见过更好的令他十分仰慕的女人,所以婚后对妻子没有爱情,嫌她笨手笨脚,长得不漂亮,是个赔钱货。

      不过衍母终是怀了身孕,此时的衍父却在衍母孕后发现了新乐趣,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天天出门在外与烟花美女谈情说爱,亲亲搂搂,花天酒地。

      这些事衍母自然知道,她生性平和,潜意识里是希望息事宁人的,尽管后悔过,不甘过,痛心疾首过,最终却仍然无可奈何。

      于是她默默忍受,生下了衍椹,抚养了四年。这四年中,她常带着刚一个醉醺醺,练路也走不稳的丈夫在深更半夜,甚至第二天早晨才骂骂咧咧地回到家。

      她忍着,忍着,终是忍无可忍劝了几句,却换来一阵毒打,扫把与鞭子甩打在皮肉上,血花四溅的情形历历在目,使她一想起就浑身寒得起鸡皮疙瘩。

      更别说甚至有几次,丈夫心情不好,一怒之下将她的衣服剥光,把她赤裸裸地关出门外。那一瞬间她好像五感尽褪,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知道门锁得死死的,围观的人大声议论着。而她就这样匍匐在地上,浑身痉挛,不论天气冷暖,都只有等到丈夫下一次为了寻欢作乐而出门时才能回家。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她真的过不下去了。

      重重抑郁与严寒包裹住她,任凭她瑟瑟发抖还是大声尖叫,都不起丝毫作用。她渴求的一纸休书被驳回了,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变本加厉。

      这些衍椹都看在眼里,他内心的黑暗有无止境,呐喊日益强烈,但每次他都会被母亲推到一边,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什么叫多管闲事!?

      娘,求求你,我真的求你了,你逃吧,我来帮你拖住他,你不要再看我了!

      可他的娘爱他,怎么可能会舍得弃他于不顾,自己逃走?

      衍椹愤恨得他咬牙切齿,厌恶透了自己的无用,什么都做不了。

      ***
      就在衍椹四岁那年,衍父偏偏与常氏族中一位有名有姓之人的夫人一来二去勾搭上了。

      这一来,衍父情人的丈夫常老爷可就受不了了,气急败坏地直奔衍椹家来。

      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复仇的办法竞是这样的。

      衍父正好不在,这姓常的力大,似发情一般扑向衍母,在眨眼间便玷污了她。

      衍椹至今忘不了母亲挣扎着呻吟求助,最终无力地晕过去,只留下大腿间的一片殷红,染红了床单,血线仍在蔓延。

      当时他还小,没有力量去救母亲,亦不懂这是什么情况,只觉得心跳好像漏了几拍,脑袋嗡嗡地,如遭雷轰,眼前模糊得难以聚焦看清事物。

      “阿娘,醒醒啊!娘!!!”

      常老爷诡异地笑着走了,只留下衍椹独自一人哭红了眼。

      他终究等到了母亲的醒。

      衍母缓缓睁开眼睛,似乎清醒得很,异常冷静地洗净了身子,难得地对衍椹笑了笑,亲切地唤了声“阿椹”。

      阿椹,娘要走了,今生欠了你,来世就还会遇见你去当牛做马来还的。

      所以你不要难过,我们终有一天会再相见的。

      阿椹……

      没人懂她此刻的绝望。

      衍母找了条麻绳,抱着衍椹,到了常府附近的一片小树林。一来她希望常府作为此地管辖者,会发现她的尸体并细查缘由;二来,这更重要,她不能留儿子在那个恶魔手中,希望能有人因为她的死而同情她的儿子,让他好好学习、成长。

      她被邪恶吞噬了美好的青春乃至漫长一生,可临死前却还相信这世上有好人。

      当衍椹在高高的树下看着高高吊在树上的母亲时,他似乎才明白过来,唯一疼他爱他的那个人死了,再也不会叫他、抱他、抚慰他了。

      今夜之后,他就永远都是一个人了,没有下一个白天了。

      太阳,离我好远啊……

      于是衍椹睁圆了眼睛,尽全力蹦跳起来想救下母亲。

      可他太矮小了。

      “娘!啊啊啊!啊啊啊!娘!!!”

      我救不了你啊……

      衍椹扯着嗓子颤声大吼,撕心裂肺,歇斯底里,泪水哗哗直坠。粗粗的麻绳仿佛也扼住了他细小的脖子,他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冰渣子的腥涩,最后跪在地上哭晕过去。

      好像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意识到,曾经他背后那个何时都在的瘦小身影,原来是那么高大,那么结实,不可撼动。

      ***
      当衍峙再睁眼时,已经在一张大而柔软、干净整洁的床上了。

      其实他运气不错了,常宗主出门办事情,途经树林附近,听闻哭喊声,认为影响不好,便来查看,惊讶地发现了这一幕。

      一般来说,常宗主见这般的孤儿也不会收养,毕竟世上苦难人太多了,他常府又不是孤儿院,他也没那么心善。

      但常宗主一查一打听,便明白了事情的缘由明细,这母子俩自己族中人害的。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便勉强留下了衍椹,给了衍父些银两,让他不许留在潇湘。那常老爷和他妻子没有罚,只训了几句让他们长长记性。

      事情暗暗解决,不了了之,名誉算是保住了,丑闻没传出去。

      衍椹自此被常氏收养了。

      不过,常宗主并不把衍椹当儿子看,亦没有想过要让他入常氏家族,改姓为常,只管吃管住,给个学习修行的资格,认为已是优待。

      是啊,如此出身的衍椹,这又怎会不是优待?

      但常氏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对衍椹不屑一顾。服待不周,叫人不应早是常态。

      而且,衍椹出身平民,父母是那等人,天生的资质就很差,甚至算不上平平。常氏学堂中的子弟都看不起他,觉得他不配修习,经常说他坏话、嘲弄他,当成个乐子。

      就算衍椹得知后反驳了,也只会被人打一顿,更何况他还打不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娘,害死您的家族,何来好人?

      就算是这整个世上,又会有几个好人呢?

      这样的情形衍椹早已料到,相比之前经历过的那些,这点儿对于他其实是微不足道的。

      衍椹逐渐失去天真稚气,变得冷漠孤僻,独来独往,有着那个年纪所不应该有的成熟。

      他不会较真,面对流言蜚语与侮辱,他冷笑一声便看似作罢。甚至他的心理逐渐扭曲阴狠,他学会了骗人说谎,学会了使阴招儿,学会了伪装,曾经的正义已完全烟散云散。这也导致衍椹不仅厌恶所有人,也厌恶起了自己。

      但这一切,真的是他母亲希望与期待的,他长大后的模样么?

      一切都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对不起……

      ***
      那时的常韫真的是纯洁的阳光,正直,不拘小节,宽容大度,任何人都无法让他迈向歧途,同时他也不会让自己亲爱的妹妹被带上歧途。

      他一开始对这个孩子是很有兴趣的,可交往一段时间后,他便发现了他们二人全然不同,觉得衍椹做出的有些事情让他不解,甚至觉得可怕,便选择了避开衍椹。

      一个是活泼开朗小太阳,一个是扭曲阴冷的草民之子,一个未经世事,一个经历了千辛万苦,怎么可能会有相同之处?

      尽管明明都是年龄差不多的孩子。

      而常湘漓是潇湘常氏大小姐,相貌楚楚,眼中透着璀璨星光。她与常韫差不多大,待人和蔼亲切,对衍椹也不例外,所以唯一让衍椹动摇“常氏中无一好人”这个念头的便是她。

      常湘漓耐心细腻地告诉过衍椹很多有趣的事物。衍椹也似乎有种从未有过的放松。毕竟在他经历的无尽波折中,又有何能力与心思去享乐?

      可是有一天,常韫对常湘漓说了一句:“他心理有些问题,有可能对你不怀好意,尽量还是小心。”

      其实这话没错,衍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但这句话还是穿透了衍椹耗尽许久有所好转的自己,五味杂陈的情感顺着血喷涌而出,痛不欲生。

      常湘漓和哥哥感情很好,也很听话。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用之前的语气对衍椹说过一句话,只留下小心敷衍和无法跨越的距离感。

      至此,衍椹的心房再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边无垠,密不透风。和从前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任何一束阳光能射进来。阴霾一层一层地,越聚越厚,带着仇恨与理性封印了他,他在思考,在筹划,在寻找时机。

      再后来,他们来到了柳氏依依学堂修行。

      衍椹对柳家门生倒无怨无仇,与底下一群顽劣无赖的柳氏子弟与求学门生聚成了乌合之众。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他还成了头儿。

      ***
      联欢会结束,台上五人在澎湃热潮中缓缓走下来,众人嬉笑一阵也渐渐陆续散去。

      晚风拂面,撩起额前发,在夜里荡啊荡。气氛由欢快渐渐缓和下来,静了许多,依稀能听到鸟雀之啼。

      那时候的卿珹性格内向,缺乏自信与安全感,不善于应对这种众人为之喝彩之景,便全程尴尬而沉默地躲在柳骞身后,在人群中推推嚷嚷挤着,此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若放在柳骞小时候,他说不定会展示出自恋的一面,与人们东扯西扯,语气中满是自豪。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沉稳文雅多了,对待众人也只是温柔地一点头,在月光与灯光交织下轻轻一笑,嘴角的弧度很是好看。

      此时,柳骞佯作累得走不动道的样子,一手环在卿珹肩头,脑袋倚到对方臂上,拖着两条腿前进。

      这个年纪,二人都发育了,身高差不多,甚至卿珹还反而略高了点儿。

      卿珹抚了抚柳骞的头,心头涌上一阵软意,比得了预神榜第一或是刚才那么多人为他的喝彩都要高兴,使得他僵持的面部肌肉也都松懈下来,眉眼弯弯,轻轻扬起了嘴角。

      柳骞也只有在这时候,只有卿珹一个人在他身边的时候才会表现得如此随性了。

      二人就这样像自己的卧室方向走去。

      可惜的是,走到半路,二人却都笑不出来了。

      “二哥,”卿珹脸色一下煞白起来,瞳孔微缩,急得打了几个颤,声音低沉沙哑,“浴……浴恬铃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衍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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