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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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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过期面包
陈默把最后一片吐司面包塞进嘴里时,林晓零正蹲在阳台上,对着那盆刚抽出新芽的绿萝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叶片上滚动的露珠,尾音带着点含糊的气音,分不清是在问绿萝,还是在自言自语。
“它今天又长高了一点点哦,”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嫩得发绿的新芽,“比昨天多了几片小叶子。”
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晨光斜斜地切过阳台,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发梢沾着点金粉似的光。这半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奇奇怪怪的场景——她会对着流浪猫喵喵叫,会望着天空独自发呆,甚至会蹲在公司电梯口,数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18,再从18跳回1,像在破解什么了不起的密码。
“别看了,过来吃早饭。”他扬了扬下巴,杯沿的奶渍在晨光里闪了闪。
林晓零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像被按了开关的玩具。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着避开阳光晒暖的地方,走到餐桌旁时,鼻尖几乎要碰到桌沿。桌上摆着她的专属餐具——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碗,是陈默上周在超市特价区挑的。他发现这姑娘对卡通图案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就像猫总会被毛线球吸引。
“今天有煎蛋。”陈默把煎得金黄的鸡蛋推到她面前,蛋白边缘微微焦脆,是她喜欢的样子。这些天他摸出点规律,林晓零不喜欢太生的东西,青菜要炒到全熟,鸡蛋必须两面金黄,连喝牛奶都要温到不烫嘴才行。
她拿起小勺子,却没立刻吃,只是用勺背轻轻碰了碰蛋黄。“它今天好像不太开心。”她忽然说,眼睛盯着蛋白上的焦痕,“这里黑了一块,像小黑昨天打架蹭掉的毛。”
楼下那只瘸腿的流浪猫,自从林晓零每天定点投喂后,就赖在单元楼门口不走了。陈默上周加班晚归,还撞见她把自己的夜宵——半盒金枪鱼罐头,全倒进了小黑的破碗里,自己蹲在旁边啃干面包。
“吃吧,”陈默敲了敲她的碗沿,“再不吃凉了。”
林晓零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舀着鸡蛋,蛋黄顺着勺子边缘流下来,滴在小熊的耳朵上。她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郑重的仪式,每咽一口都要顿一下,仿佛在感受食物滑进胃里的重量。
陈默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天整理垃圾桶时,在最底下发现的半块干硬的面包。面包边缘已经发黑,包装纸上印的生产日期显示,过期快一个礼拜了。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她又偷偷藏了什么吃的,现在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泛起点莫名的滞涩。
“你以前……经常吃过期的东西吗?”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目光落在她捏着勺子的手上。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却有点粗,虎口处还有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林晓零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层雾似的,睫毛颤了颤:“过期?”
“就是放坏了的食物。”陈默解释道,拿起桌上的牛奶盒晃了晃,“像这个,过了保质期就不能喝了,会生病。”
她盯着牛奶盒上的日期看了半天,突然“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面包不会生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笃定,“它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陈默失笑,刚想说什么,却看见她放下勺子,小手攥着桌布的一角,指节泛白。
“那天在大楼下面,”她忽然开口,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天很冷,风刮得脸疼。我蹲在柱子后面,看见穿蓝衣服的人在发东西。”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第一次遇见她时,她怀里就抱着半块干硬的面包,包装袋上印着某连锁面包店的logo。当时他只当是她捡来的,没深想。
“他们穿着蓝色的马甲,”林晓零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拼凑破碎的画面,“手里的箱子里堆满了面包,有的破了角,有的掉了芝麻。他们说,‘这个给你,吃了就不饿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煎蛋,小声说:“他们给了我两个,我吃了一个,另一个想留着……后来被风吹跑了。”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穿蓝衣服的人,发过期面包——他忽然想起津南商务中心附近的流浪汉救助点,每周三会有志愿者去分发临期食品。那些面包大多是超市当天卖不掉的,虽然过了最佳食用期,但还没变质,对流浪者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温暖。
“他们为什么不给新鲜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新鲜的要留给……”林晓零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留给需要的人。他们说,我们这样的,有得吃就不错了。”
“我们这样的?”陈默抓住了关键词,追问,“你们是哪样的?”
林晓零却摇了摇头,眼睛里的光暗下去:“不记得了。”她拿起勺子,把剩下的煎蛋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仓鼠。
陈默没再追问。他看着她努力吞咽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半个月来,他总觉得她的失忆是场意外,是上天丢给他的一个麻烦。可现在看来,那些被遗忘的过去里,藏着的或许不是温馨的家,而是数不清的冷遇和将就。
他忽然想起她总爱捡东西——掉在地上的纽扣,被人扔掉的塑料瓶,甚至是张写满字的废纸。有次他看见她把捡来的瓶盖一个个洗干净,在阳台上摆成一排,说“它们排好队就不会孤单了”。
原来不是她喜欢捡垃圾,是她早就习惯了在别人的丢弃里,找自己能用上的东西。
“以后想吃面包,跟我说。”陈默拿起她的碗,起身走向厨房,“我们买新鲜的,刚出炉的那种,还带着热气的。”
林晓零跟在他身后,像只小尾巴。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碗放进水池,突然说:“陈默,你知道面包为什么会过期吗?”
“因为放久了会坏。”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
“不是的,”她很认真地反驳,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是因为它们等不到人来吃,就睡着了。”
陈默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看见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晨露。“就像小黑,”她继续说,“它以前有主人的,后来主人不要它了,它就只好在外面流浪。”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回家时,看到小黑蜷缩在楼道里,林晓零把自己的旧围巾拆了,给它做了个小窝。当时她蹲在地上,对着小黑说:“你看,这样就不冷了,等春暖花开,你就有家了。”
原来她不是在说猫,是在说自己。
陈默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很亮,能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一个皱着眉,总觉得生活一团糟的自己。
“你不会变成过期面包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也不会像小黑一样没人要。”
林晓零眨了眨眼,突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头。她的指尖有点凉,带着刚碰过冷空气的温度。“你又皱眉了,”她小声说,“像素描本里画的那样。”
陈默这才想起给她买的素描本。这半个月来,她画满了整整一本,画窗外的云,画楼下的猫,画他皱着眉看电脑的样子。每幅画右下角,都有个小小的太阳,咧嘴笑着。
“我不皱眉了。”他努力舒展眉心,扯出个不算太自然的笑。
林晓零看着他,突然也笑了。她的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样好看,”她说,“像面包刚出炉时的样子,暖暖的。”
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触感柔软,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走吧,”他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林晓零立刻跟上来,眼睛里满是期待。
“去买新鲜的面包,”陈默打开门,阳光涌进来,落在她发梢,“刚出炉的那种,还带着热气的。”
林晓零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鸟,率先冲出门去。她的拖鞋太大,跑起来啪嗒啪嗒响,在楼道里回荡着轻快的声音。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被遗忘的过去或许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她站在阳光里,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带她去买新鲜的面包。
他关上门,快步追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暖黄的光笼罩着他们,像给这个刚刚开始的清晨,裹上了一层甜甜的,带着麦香的温度。
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小黑正蜷缩在林晓零做的布窝里晒太阳。看见他们过来,它难得地没躲开,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林晓零立刻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
“给你留的。”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放在小黑面前的空地上。糖纸被风卷着飘起来,她慌忙去追,像在追逐一片调皮的蝴蝶。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忽然想起刘警官那天在派出所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说“可能是应激性失忆,也可能是……”后面的话淹没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但陈默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有些记忆不是消失了,是被藏起来了。像她藏起那颗水果糖一样,小心翼翼地,藏在连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
“陈默!”林晓零举着那张透明的糖纸跑回来,兴奋地对着阳光晃了晃,“你看,像不像蝴蝶的翅膀?”
阳光透过糖纸,在她脸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她的眼睛比糖纸更亮。
“像。”陈默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有点凉,被他攥在掌心,慢慢暖起来。
“我们去买面包吧。”林晓零晃了晃他的手,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好。”
街角的面包店刚开门,浓郁的麦香混着黄油的甜味扑面而来。林晓零站在玻璃柜前,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在玻璃上点来点去,像在数天上的星星。
“这个圆的,上面有芝麻的。”
“那个长的,夹着红红的东西。”
“还有那个方方的,看起来软软的。”
店员是个四十出头的老阿姨,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小姑娘眼光真好,这些都是刚出炉的。”
陈默让店员每样都包了点,看着林晓零抱着纸袋子,鼻尖几乎要埋进面包里,小声地嗅着。那副满足的样子,比他签下百万合同还开心。
“我们找个地方坐着吃吧。”他指了指店外的长椅。
林晓零立刻点头,抱着纸袋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面包摆在椅子上,像在布置什么珍贵的展品。她拿起那个夹着草莓酱的长面包,递到陈默嘴边:“你先吃。”
陈默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果酱在舌尖化开。林晓零看着他的表情,眼睛弯成了月牙:“是不是比过期的好吃?”
“嗯。”陈默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那个是过期的?”
林晓零咬着面包,含糊地说:“蓝衣服的人说的。他们说‘这个快过期了,赶紧吃’。”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觉得和新鲜的差不多,就是硬了点。”
陈默的心又沉了沉。他想象着这个小姑娘,抱着硬邦邦的过期面包,蹲在寒风里小口啃着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以后再也不用吃那个了。”他把手里的面包递过去,“想吃多少新鲜的,我都给你买”
林晓零接过面包,却没吃,只是用脸颊蹭了蹭包装袋,像只撒娇的小猫。“陈默,”她突然说,“你知道吗?面包店的阿姨笑起来,和你现在一样。”
陈默愣了愣。
“你们都在说‘这个好吃’,”她指着面包,又指着他的脸,“眼睛里有光。”
陈默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好像白活了。他总在追逐那些冰冷的数字——业绩、工资、房价,却忘了最简单的快乐,其实就藏在刚出炉的面包香气里,藏在被人认真注视的眼睛里。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晓零小口吃着面包,脚边的小黑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低头舔着那颗水果糖。
“小黑也喜欢甜的。”林晓零笑着说,把自己手里的面包撕下一小块,放在地上。
小黑警惕地看了陈默一眼,叼起面包跑到树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它以前肯定经常饿肚子。”林晓零看着小黑的背影,小声说。
陈默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她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像熟透的樱桃。
“我们回家吧。”陈默站起身。
“嗯。”林晓零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面包。
回去的路上,林晓零像只快活的小鸟,一会儿追追蝴蝶,一会儿逗逗路边的小狗,手里的面包袋晃来晃去,香气一路跟着他们。
走到小区门口时,张阿姨拎着菜篮迎面走来,看见林晓零手里的面包,笑着说:“这姑娘嘴真甜,小陈买这么多好吃的。”
林晓零立刻把面包递过去:“阿姨吃。”
张阿姨愣了愣,随即笑开了:“阿姨不吃,你吃吧。”她拍了拍陈默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这姑娘是个实诚孩子。”
陈默看着林晓零因为被夸奖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忽然暖暖的。
回到家,林晓零把剩下的面包小心翼翼地放进保鲜盒,摆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这样它们就不会睡着了。”她满意地拍了拍手。
陈默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忽然想起刘警官说的话——“要么送救助站,要么你继续照顾”。他以前觉得这是道选择题,现在才明白,其实从他把她领进门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已经写好了。
他不可能把她送到那个冰冷的地方,让她重新变回那个抱着过期面包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陈默,”林晓零转过身,手里拿着素描本,“我想画面包。”
“画吧。”
她趴在餐桌上,认真地画起来。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陈默走过去,看见她画了一篮子面包,每个面包旁边都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最底下那个,画的是半块干硬的面包,旁边却画了个大大的太阳,正对着面包笑。
“这个是以前的面包,”林晓零指着那半块干硬的,小声说,“我给它画个太阳,它就不会难过了。”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这个总是闯祸、记性不好、连过期面包和新鲜面包都分不清的姑娘,其实比谁都懂得怎么去温暖这个世界。
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刘警官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灭了屏幕。
或许,暂时找不到家人也没关系。
至少现在,她有地方住,有新鲜的面包吃,有个人会对着她皱起的眉头,努力挤出笑容。
这些,应该就够了。
林晓零画完最后一笔,举起素描本给他看:“你看,它们都笑了。”
陈默看着画里那些咧着嘴的面包,突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个总是皱着眉的小人,好像也跟着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绿萝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淡淡的面包香。
这个周末,好像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