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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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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上司的“玩笑”
晚上九点半,写字楼的灯光像被人按了渐变开关,从顶层开始一层层暗下去。陈默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太阳穴突突地跳,指尖在键盘上敲出的声音越来越急,像在追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实习生小周在茶水间冲最后一杯速溶咖啡,打印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吞吐声,还有隔壁组的老员工对着电话那头低声下气地道歉,说“方案明早一定改好”。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渣和速溶汤料混合的味道,这是加班夜的专属气息。
陈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杯里的冷水已经见底。他起身去接水,路过总监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组长王涛和总监张启明的谈话声。
“……陈默那个方案,用户转化率算错了三个百分点。”王涛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讨好,“我让他今晚必须改完,不然明天客户那边没法交差。”
“年轻人就是毛躁。”张启明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审视,“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他这个季度的绩效就别想了。”
陈默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指节泛白。那个转化率的错误他下午就发现了,正在连夜修正,王涛明明知道——却还是在总监面前卖了他这么一手。职场里的弯弯绕绕,他入职三年还是没完全适应,就像他始终学不会对着王涛那副虚伪的笑脸附和。
回到座位,电脑右下角弹出时间提示:21:45。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表格。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睡了吗?”
陈默愣了愣,反应过来这是他下午给林晓零买的新手机。他中午特意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设置成快捷拨号1,教了她三遍“按这个绿键就能找到我”。当时她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个小方块比昨天那个好看,不发烧吗?”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想回“没睡,在改方案”,又觉得她可能看不懂“方案”是什么意思。删删改改,最后发了条“在忙,晚点回。”
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林晓零:“饭。”
陈默失笑。这姑娘表达需求的方式永远直截了当,像在递一张只有两个字的便签。他看了眼桌角早上带的三明治,早就硬得像块板砖。
“没吃,你吃了吗?”
这次回复很快:“吃了面条,你要吗?”
陈默心里一动。他早上出门时,特意把冰箱里的速冻饺子和挂面放在显眼的位置,贴了张便签写着“煮十分钟”。看来她是学会了。
“不用,我忙完就回。”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陈默突然觉得胃里空落落的。他拆开桌上最后一包饼干,干硬的碎屑掉在键盘上,像撒了把碎玻璃。
十点钟,小周打着哈欠收拾东西:“默哥,我先走了,明天早点来。”
“嗯,路上小心。”陈默头也没抬。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敲击键盘的声音。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陈默?”
他猛地回头,心脏漏跳了一拍。
林晓零站在办公室门口,背着他那个旧帆布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桶身还冒着微弱的白气,在冷白的灯光下像团小小的云朵。
“你怎么来了?”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快步走过去,拉着她往自己座位走,“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
“你没吃晚饭。”她仰起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我做了面条,热的。”
路过总监办公室时,虚掩的门突然被拉开。张启明和王涛走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王涛的目光在林晓零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张启明则皱起了眉,眼神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着她。
“这位是?”张启明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我朋友。”陈默下意识地把林晓零往身后拉了拉,“她来给我送点东西。”
林晓零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还紧紧抱着保温桶。她看看张启明胸前的工牌,又看看王涛,突然指着王涛说:“你刚才在里面说陈默坏话。”
空气瞬间凝固。王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冻住的蜡像。陈默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赶紧捂住林晓零的嘴,低声说:“别乱说。”
“我没乱说。”林晓零挣开他的手,声音清亮,带着孩子式的固执,“我在门口听见的,你说他算错了数字。”
王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干咳两声试图掩饰尴尬:“小姑娘真会开玩笑,我们在说工作呢。”
“工作就是说别人坏话吗?”林晓零歪着头,眼里满是疑惑。她的目光扫过王涛紧绷的脸,又落在张启明身上,“那你刚才说,要让他‘别想了’,是什么别想了?”
张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讨厌失控的场面,尤其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闯入者打乱节奏。他盯着陈默,语气里的不满毫不掩饰:“小陈,上班时间带外人来办公室,不太合规矩吧?”
“对不起张总,我马上让她走。”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拉着林晓零的胳膊想往外走,却被她挣开了。
林晓零往前迈了一小步,正好挡在陈默身前。她的个子只到陈默的肩膀,站在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前,像株突然冒出来的蒲公英,渺小却倔强。
“他不是故意算错的。”她仰着脸,看着张启明,眼睛里没有丝毫怯意,只有一种简单的认真,“他昨天晚上没睡觉,对着那个发光的方块看了好久,眼睛都红了。”
她指的是陈默昨晚改报告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早上醒来时眼角还带着红血丝。这个细节,她竟然记住了。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想拉她回来,却看见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东西,递向张启明。
“这个给你。”是半块没吃完的红豆面包,边缘有点干硬,“妈妈说,吃甜的东西,就不会生气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王涛想笑又不敢,憋得肩膀直抖。张启明看着那半块面包,又看看林晓零清澈的眼睛,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你……”张启明的声音有点发涩,他大概从没被人用半块干面包“劝和”过。
“她不懂事,张总您别介意。”陈默赶紧把面包接过来,塞进自己口袋,拉着林晓零就往外走,“我们马上走,方案我明早七点前一定发您邮箱。”
林晓零还在回头看张启明,嘴里小声说:“他好像还是不高兴……”
陈默没敢再停留,几乎是拖着她走出了办公室。电梯下降时,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林晓零低着头,手指抠着帆布包的带子,突然小声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陈默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温和,“只是……那里的人说话方式和我们不一样。
“他们为什么要说‘滚蛋’?”林晓零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张阿姨说‘滚蛋’是骂人的话。他为什么要骂你?”
陈默被问住了。他该怎么解释,职场上的“卷铺盖滚蛋”更多是种威胁和施压,像打一巴掌前先扬起的手,未必真的会落下,但足够让人害怕。可在林晓零的世界里,语言就是它本身的意思——骂人就是骂人,关心就是关心,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是在开玩笑。”陈默最终还是撒了个谎,“大人有时候会说一些不好听的玩笑。”
“不好笑。”林晓零摇摇头,很肯定地说,“你听到的时候,眉头皱得像被揉过的纸。”
陈默愣了愣。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皱眉的动作,却被她捕捉到了。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去,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
走出写字楼,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林晓零下意识地往陈默身边靠了靠,帆布包碰到他的胳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面条还热吗?”陈默问。
“应该热。”她把保温桶抱得更紧了,“我用毛巾裹了三层,就像冬天给小黑裹旧毛衣一样。”小黑是那只瘸腿的流浪猫,林晓零每天晚上都会把吃剩的饭菜用塑料袋装好,放在楼下的花坛边。
陈默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林晓零小心翼翼地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番茄鸡蛋面,鸡蛋炒得有点焦,番茄皮没剥干净,面条坨在一起,但热气腾腾的,带着熟悉的家常菜味道。
“我放了两勺盐。”林晓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上次看你吃外卖,总往里面加盐。”
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确实口味偏咸,但从没跟她说过。她就像台精密的扫描仪,默默记下他没说出口的习惯,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回应。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有点烫,咸味也确实重了点,但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刚才被上司训斥的委屈都淡了不少。
“好吃。”陈默说的是实话。
林晓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小灯笼:“真的吗?我第一次煮面条,看电视学的。”
“比便利店的外卖好吃。”陈默把保温桶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也吃点。”
“我吃过了。”她摇摇头,却还是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大概是想确认味道。面条沾在她嘴角,像条小小的虫子,她浑然不觉,吃得很认真。
陈默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突然想起下午买手机时,店员推荐最新款的折叠屏,说“商务人士都用这个”。他没买,选了款性价比高的基础款,剩下的钱给她买了件浅蓝色的T恤和一盒彩色铅笔。
当时林晓零捧着铅笔盒,眼睛瞪得圆圆的,说“比彩虹还好看”。那瞬间,陈默觉得,没买折叠屏也没什么可惜的。
“明天……我还能来给你送吃的吗?”林晓零突然问,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
陈默刚想说“不用,太麻烦”,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单纯的“想为你做点什么”的心意,像孩子把最宝贝的糖递过来时的眼神。
“如果你想来的话。”他改口道,“但别太早,也别太晚。”
“我知道!”她立刻点头,像得到了什么重要的许可,“就像小黑每天傍晚出来找吃的,不早不晚。”
陈默忍不住笑了。她总能找到最奇怪又最贴切的比喻。
吃完面,林晓零把保温桶仔细收好,放进帆布包。陈默起身想扔掉擦嘴的纸巾,她却抢过去,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里。“这个可以当小猫的垫子。”她认真地说,“上次看到小黑睡在硬纸板上,肯定硌得慌。”
陈默没再阻止。他已经习惯了她的“收藏癖”——捡回来的玻璃瓶养着野草,皱巴巴的糖纸夹在素描本里,现在又多了擦过嘴的纸巾。这些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东西,在她眼里都有各自的使命。
走到小区门口,王大爷在保安亭里打盹,收音机里播放着晚间新闻。林晓零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保安亭顶上的监控摄像头说:“那个小眼睛一直在看我们。”
“它是在保护大家的安全。”陈默说。
“就像爷爷家的狗?”
“差不多。”
林晓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拉了拉陈默的衣角:“今天那个说‘滚蛋’的人,明天还会骂你吗?”
“不会了。”陈默摸摸她的头,指尖碰到她柔软的头发,“我把方案改好,他就不会生气了。”
其实他心里没底。张启明的脾气出了名的阴晴不定,王涛又在旁边煽风点火,这个项目能不能顺利过关,还是个未知数。但看着林晓零担忧的眼神,他不想让她跟着担心。
“如果他还骂你,我就再给你送面包。”林晓零很认真地说,“甜的,吃了就不会难过了。”
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暖暖的。他想起刚入职那年,因为一个低级错误被总监当着全组人的面骂哭,躲在楼梯间给家里打电话,妈妈在那头说“不行就回家,妈养得起你”。此刻林晓零的话,和当年妈妈的话,竟有着某种奇妙的相似——简单,直接,却带着最质朴的安慰。
“好。”陈默点点头,牵着她往单元楼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黑黢黢的。林晓零下意识地抓紧他的手,指尖微凉。走到三楼时,她突然“呀”了一声。
“怎么了?”陈默停住脚步。
“我把给小黑的面包落在长椅上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懊恼,“刚才光顾着说话,忘了拿。”
“明天再给它带新的吧。”陈默说。
“可是那个面包,我特意留了最大的一块。”林晓零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个弄丢了宝贝的孩子。
陈默沉默了几秒,松开她的手:“你先上去,我去拿。”
“现在吗?”林晓零抬头看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嗯。”陈默转身往楼下走,“记得把门锁好。”
他走到小区门口时,王大爷被脚步声惊醒,探出头看了看:“小陈?这么晚还出去?”
“忘拿点东西。”陈默笑了笑。
长椅上空空如也,只有几枚被踩扁的烟蒂。陈默在周围找了找,花坛边、垃圾桶旁,都没有那半块面包的影子。大概是被流浪狗叼走了,或者被清洁工收走了。
他站在原地,晚风吹起他的衣角。其实他知道,找不找得到那半块面包,对小黑来说或许没那么重要,它每天总能找到些吃的。但他还是想试试看,不为别的,就为林晓零那句“特意留了最大的一块”。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林晓零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装彩色铅笔的盒子。素描本摊在旁边,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办公室,里面有三个小人:一个皱着眉敲键盘,一个叉着腰瞪眼睛,还有一个举着面包,正往叉腰人的嘴里塞。
陈默走过去,轻轻合上书。他蹲在沙发边,看着林晓零熟睡的脸,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担心那半块面包。
他伸出手,想把她蹙着的眉头抚平,指尖快要碰到时又收了回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陈默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修改那份差点让他“卷铺盖滚蛋”的方案。
这一次,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不再慌乱。他知道,客厅里有个人在等着他,像盏不怎么亮却很温暖的灯,照亮了这个加班夜最疲惫的时刻。
也许,生活里的“麻烦”和“温暖”从来都是一对孪生兄弟。就像林晓零闯的祸和她带来的面包,就像上司的威胁和她笨拙的维护,那些看似矛盾的存在,其实都在悄悄编织着生活本来的样子——不完美,却真实。
陈默看着屏幕上逐渐清晰的数据,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他想,明天早上,或许该给林晓零煎个鸡蛋,这次要煎得恰到好处,不焦也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