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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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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地铁票的味道
周六的阳光比工作日更慷慨,透过纱窗在地板上织出细碎的光圈,陈默被生物钟准时拽醒时,客厅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揉着眼睛推开门,看见林晓零正蹲在阳台,对着那盆抽新芽的绿萝说话。
“今天的太阳是暖黄色的,”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上的露珠,“比昨天的亮一点,你要多喝点水。”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认真的侧脸。这几天她像块海绵,悄悄吸收着这个世界的信息:学会了用遥控器换台,知道了冰箱里的东西要分类放,甚至能准确说出小区门口便利店的酸奶打折时间。但某些认知的鸿沟,依然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河。
“今天带你去图书馆。”陈默转身去洗漱,“那里有很多书,也许能找到你认识的字。”
林晓零立刻跟过来,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书?是能画出天使的那种纸吗?”
“差不多。”陈默往牙刷上挤牙膏,泡沫在嘴里泛开时,听见她又问:“去那里要坐会发烧的铁盒子吗?”
她指的是出租车。上次带她坐出租车,她盯着仪表盘看了一路,下车时还忧心忡忡地摸了摸车盖:“它好像还在发烧。”
“今天坐地铁。”陈默漱掉嘴里的泡沫,“一种在地下跑的车,不会发烧。”
林晓零的眼睛亮起来:“地下?像老鼠一样吗?”
陈默没再解释。有些事,亲眼看见比说一百遍更管用。
出门前,陈默特意检查了她的口袋——确保没有藏着捡来的小石子或糖纸。这是他总结出的经验:她总喜欢把觉得珍贵的东西塞进口袋,上次洗衣机里滚出三颗石子和半块橡皮,差点把排水口堵了。
“口袋是空的。”林晓零乖乖把两只手伸出来,掌心向上,像在展示什么宝贝。她今天穿了件陈默新买的浅蓝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细细的锁骨,头发被陈默用皮筋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显得比平时清爽些。
走到地铁站入口,林晓零突然停住脚步,仰头盯着“地铁”两个发光的大字。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这两个字长得好奇怪,像要打架。”
陈默没接话,拉着她往自动售票机走。他弯腰选站点时,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拽。
“那个圆东西好像在吃钱。”林晓零指着售票机的投币口,声音里带着惊奇。一个穿校服的学生刚塞进去两枚硬币,机器“咔嗒”一声吐出一张票。
“它不是在吃钱,是在换票。”陈默把纸币塞进投币口,屏幕上的金额数字跳动着,很快,一张淡绿色的塑料票从出口滑出来。
“这个是地铁票,等下要交给一个会开门的机器。”他把票递给林晓零,特意叮嘱,“拿好,别弄丢了。”
林晓零接过票,像捧着易碎的玻璃。她把票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表面的纹路。“它有点透明,像冻住的水。”她小声说,然后突然把票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别碰!”陈默赶紧把票从她手里抢过来,心里一阵发紧。这姑娘对“认识事物”的方式永远这么直接——摸、闻、甚至尝。上次在超市,她差点把保鲜膜撕开尝味道,说“想知道它为什么能包住东西”。
林晓零被他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抿着嘴不说话,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陈默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放缓了语气:“这个不能吃,上面有很多人摸过,不干净。”
她点点头,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票。陈默叹了口气,把票重新递给她:“拿好,别往嘴里放,知道吗?”
“知道了。”她小声应着,双手捧着票,指尖轻轻捏着边缘,像是怕捏坏了。
过安检时,麻烦还是来了。
安检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林晓零时愣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见有人把地铁票像珍宝一样捧在手里。她例行公事地挥了挥探测器:“请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篮子里。”
陈默刚要说话,就看见林晓零把票塞进了嘴里。
动作快得像只偷食的松鼠。
“林晓零!”陈默的声音再一次劈了叉,他冲过去想把票从她嘴里抠出来,可她已经下意识地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
“唔……有点硬。”她含着票,含糊不清地说,“像以前吃过的饼干,没味道。”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排队安检的人都停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有人“噗嗤”笑出了声,还有人拿出手机对着他们拍照。
安检员的脸瞬间涨红,手里的探测器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怎么把票吃了?”
林晓零把票从嘴里拿出来,塑料票的一角已经被她咬出个不规则的缺口。她看着手里的票,又看看陈默紧绷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我只是想尝尝……它是什么味道。”
“对不起,对不起。”陈默一边道歉,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这票多少钱?我赔。”
“不是钱的问题……”安检员的语气带着不耐烦,“这票是要回收的!你这人怎么回事?带个傻子出来捣乱?”
“她不是傻子!”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可以接受别人说她奇怪、不懂事,却听不得“傻子”这两个字。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正要反驳,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林晓零低着头,把咬过的票递给他,声音细若蚊蚋:“陈默,我们走吧。”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听懂了那句侮辱。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跟一个不明事理的安检员争执,除了让林晓零更难堪,毫无意义。他接过那张残缺的票,塞进钱包,拉着林晓零绕过安检台往里面走。
身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看着挺正常的,怎么会吃票呢?”
“估计是脑子不太好使吧,真可怜。”
“那男的是她什么人啊?看着像监护人。”
陈默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拖着林晓零往前走。他能感觉到手里的那只手在轻轻颤抖,她的指尖冰凉,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对不起。”进了站台,林晓零突然停下来,眼泪啪嗒掉在地上,“我不该吃它的。我只是……只是想知道它是不是和以前的饼干一样。”
“以前的饼干?”陈默愣住了。
“嗯。”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很久很久以前,饿的时候,就会有人给我这种硬饼干,有点涩,但是能填饱肚子。”她指着那张咬过的票,“它看起来和那个很像。”
陈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一直以为她的怪异只是认知缺失,却忘了她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饥饿和恐慌。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想起她蹲在雨里啃过期面包的样子,想起她把舍不得吃的糖塞进兜里要留给流浪猫,突然觉得刚才安检员的话,像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柔:“是我没说清楚,不怪你。”他从钱包里拿出那张被咬过的票,指着缺口处,“你看,它现在像不像月牙?”
林晓零愣了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规则的缺口在灯光下,确实有点像弯弯的月牙。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像。”
“等下到了图书馆,我给你找画月牙的书。”陈默替她擦掉脸颊的泪痕,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她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雨的星星。
“真的。”陈默刚说完,站台广播响起列车进站的提示音,震得空气都在发颤。林晓零下意识地往他身后躲,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别怕,车来了。”陈默扶住她的肩膀,“你看,它是不是像长长的盒子?”
银色的地铁列车呼啸着进站,带起一阵风。林晓零从陈默身后探出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列车平稳地停在面前,车门“唰”地打开。
“哇……”她发出一声轻呼,小手抓得更紧了,“它肚子里好亮。”
车厢里不算拥挤,但也没空位。陈默拉着林晓零站在车门附近,刚站稳,列车就启动了,强大的惯性让林晓零踉跄了一下,直接撞进陈默怀里。
“小心。”陈默伸手扶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林晓零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两人离得太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混合着阳光的气息,很干净的味道。
林晓零的脸“腾”地红了,像熟透的樱桃。她慌忙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陈默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假装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车厢里的报站声、乘客的交谈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喧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晓零正偷偷打量周围的人——看抱着婴儿的女人如何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看戴耳机的年轻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看站在对面的老人闭目养神,嘴角还带着微笑。
“他们好像都很熟悉这里。”林晓零突然小声说,“只有我们是新来的。”
陈默心里一动。她虽然不懂规则,却有着敏锐的直觉。他刚要说话,就听见旁边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你看那个女的,刚才在安检口把票吃了……”
“看着挺漂亮的,怎么有点不正常?”
“估计是脑子有问题吧,真可怜。”
林晓零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只有攥着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默皱紧眉头,正要转身理论,林晓零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别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妈妈说,别人说什么不重要,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就好。”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陈默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无疑是在戳她的痛处。
林晓零沉默了。车厢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茫然:“我知道我叫林晓零,脖子上有爷爷给的木牌。”她摸了摸胸前的吊坠,“我还知道,陈默对我好。”
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林晓零没有躲开。她仰着头,任由他的手指穿过发丝,眼睛里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取代,像被阳光融化的冰。
报站声再次响起,他们要到的站到了。陈默拉着林晓零往车门走,下车时,她突然停住脚步。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扶着扶手,艰难地挪动脚步。老人的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颤巍巍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车厢里的人陆续下车,没人注意到这位老人。林晓零挣开陈默的手,快步走到老人身边,伸出小手扶住她的胳膊。
“奶奶,我扶你。”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
老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见扶着自己的小姑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笑容:“谢谢你啊,小姑娘。”
“不客气。”林晓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人,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台阶。她的动作很轻,却很稳,像怕碰碎一件珍贵的瓷器。走到站台时,她还特意停下来,帮老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刚才在安检口和车厢里积压的烦躁和难堪,突然就烟消云散了。阳光透过站台的窗户照进来,在林晓零和老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她垂着的睫毛、认真的侧脸、扶着老人的小手,都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突然想起张阿姨说过的话:“现在的年轻人啊,眼里只有自己。”可这个被别人当成“傻子”的姑娘,却有着最纯粹的善意,像未经雕琢的璞玉,带着原始的温度。
“陈默,快点!”林晓零扶着老人走到出口,回头朝他招手,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阳光落在她的笑眼里,碎成一片星光。
陈默快步走过去,从钱包里抽出那张被咬过的地铁票,塞进闸机的回收口。闸机“嘀”地响了一声,栏杆缓缓打开。
“你看,它吃掉了。”林晓零指着闸机,眼睛亮晶晶的。
“嗯,它要把票收回去,给别人用。”陈默扶过老人的另一边胳膊,“奶奶,您要去哪里?我们送您一段。”
“不用不用,我就在前面的公园等孙子。”老人摆着手,看着林晓零的眼神充满慈爱,“这姑娘真乖,心眼好。”
林晓零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和老人道别后,陈默看着林晓零蹦蹦跳跳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公文包好像没那么沉了。他快步跟上她,故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刚才为什么要扶奶奶?”
林晓零回头看他,眼睛里满是疑惑:“她走路不方便啊,就像小黑腿瘸了,走路也很慢。”小黑是那只瘸腿的流浪猫。
“别人都没扶。”
“别人不扶,我为什么也不扶?”她歪着脑袋,像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妈妈说,看见需要帮忙的,就要伸手,不管别人怎么做。”
陈默看着她澄澈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教他的,看见老人要让座,看见别人摔倒要扶起来。只是长大后,被生活磨出了棱角,也学会了明哲保身,学会了在拥挤的地铁里对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
而这个被他视为“麻烦”的姑娘,却像面镜子,照出了他遗失的东西。
“陈默,你看!”林晓零突然指着前面的图书馆,兴奋地大叫,“那栋楼好高,窗户像好多只眼睛!”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陈默看着她跑向图书馆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场灾难式的同居,或许藏着意想不到的礼物。
也许,生活从来都不是只有按部就班的轨道,偶尔闯入的“意外”,才让日子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就像那张被林晓零尝过的地铁票,虽然有点硬,却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是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