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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失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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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到站——申市北站…”
“携带大件行李请走宽通道,儿童请勿独自跑动…”
厢门外热浪裹着混杂的烟草味,像跃缸的活鱼,翻涌过人群间隙扑向车内。
年轻的女孩子攥着快要撑爆的二十四寸行李箱拉杆,艰难地往门口挪移,猝不及防被身后插队的中年男人一撞,手机飞出去砸在站台上,人也差点被行李箱带翻。
幸而身后“倏“地探出一只手,修长的指节搭住拉杆一撑,才堪堪借这股反作用力站稳。
赶忙三步并两步把手机捡起来,转头正想说谢谢时,就见那状似清瘦的男人手背青筋一闪而过,人垂着眉眼,“啪嗒“一声就把死沉的粉色行李箱拎过了站台缝隙放好。
深灰色长裤往外面一跨,也没等女孩儿出声,已经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汇入出站的人流里。
排青年身后,穿粉色兔耳朵外套的另一个女孩,气冲冲地拖着箱子,拉住被撞女孩儿的手往外噌噌地走——瞄准了方才撞人那个男人,手机摄像头一怼就开始咆哮。
“抽抽抽!一到站就赶着抽烟,财运都抽没!”
“这么大一吨!刚才差点把我朋友!连人带箱创进站台缝!”
“手机都摔坏了,赔!”
…
原本被车内冷气浸润的皮肤,遭外面的热浪一裹,顷刻间汗液就凝成珠,在裹严实的衬衣里划出一道道水渍。
青年拖着行李箱拐出出站口的弧形栏杆信步往外走,一米八五的个子在人群里才冒头,接站的肖文立时就看见。
两人上了车,蒋朝靠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把烟草味冲过的口罩一扔,抽了两张酒精湿巾擦过双手。
才去解衬衣系到顶的两颗扣子——脖颈间汗液全积在锁骨上粘腻着,不解扣子纸巾擦不到水渍。
肖文知道这人打小就白,还是没提防住——明明都是大男人不咋防晒,蒋朝在旁边一衬,自己还是立马就变色。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往年被衬得像老抽,今年像生抽。
好歹是进步了…
“你今年考上研,假期在家能待多久?”肖文摆弄着导航问。
蒋朝略微一算,“还剩三个月左右吧。”
肖文有点惊讶,“不来个毕业旅行?”
“没什么意思,天热。”
“那倒也是,哪里的文娱项目都差不多。”
一路上红灯,就属公馆门口这个最长。肖文停车闲下来脑子转了转,又促狭调侃。
“你这两年还是忙到没心思恋爱?”
单身狗打探别人的恋情,不就是想吃瓜?
年年被问,副驾上青年懒得怼他。
采取实际行动,调出微信,搜索列表,念出人名,威胁他。
“要不要我拨语音过去,你问问她这两年忙不忙?”
肖文忙举起右手表示投降。
“她忙的很,还潇洒。”
“三天两头地发九宫格朋友圈,今日和男友恋爱日常,明日店铺新品推销,不是在同学聚会就是在闺蜜聚会的路上。”
“姜糕糕,从不发朋友圈的人,在她九宫格里出镜了三次!”
蒋朝闻言,原本已经滑出界面的手,又双击头像点进了朋友圈。
手机屏幕一指节从头到底三五下,也就看完了。
“怎么样,多吧?”
“从苗寨到古装,吃的喝的,自拍他拍——一大堆!”
蒋朝眼睛钉着屏幕,停在屏幕“待小暑悄过,新梨渐垂”的文案下。
视线掠过拾梨那只手虎口侧面的红痣,又略过月牙形白的一道白痕,原本扬起的唇角又一度度拉平,透出一点薄唇的凉薄来。
喉结滚动,还是客观点评道:“没有很多。”
“?”
肖文慢慢滑进车位,右眼一瞥,又一瞥,得亏是绷住了没把自己瞪成大小眼。
就倒车这一小会儿,肖文实在想不明白,副驾驶上的青年靠平了椅背,已经双手交叉抱手开始四十五度偏头,观赏窗外风景——黑黝黝的地库。
大少爷显而易见的心情忧郁了。
要不是手机没进消息被摁灭了扔在中控台,肖文都要怀疑大学生牛马接到无缝升研,立刻开学的通知了。
总不能是因为,章从舒的朋友圈不够多?
少爷以前跟大小姐也不玩儿啊——别是读书读疯了吧。
肖文一个上班族,本来昼伏夜出就是嘎嘣脆容易碎掉的体质,一不留神还得替蒋朝扛行李箱。
要不是看在蒋朝说要装电竞房,给兄弟放把椅子的诱惑上,他今天就要表演一场农民斗地主。
摁密码推开门,肖文刚放下行李箱,毛茸茸的一颗绿色小炮弹就拱在了怀里。
肖文一抄手把小姑娘托起来抱住,蒋月扭身探出两只眼睛来,怯怯又礼貌地跟哥哥蒋朝问好。
妹妹四岁从奶奶家被接回来,就一直是这样,跟自己最亲密也只是拉拉袖子。
但跟肖文却很要好。
大四肖文失恋喝醉过一次,不敢回家。蒋朝把他弄回客卧住了一晚。
肖文刚进门的时候,乖巧的小姑娘拿纸巾给这个趴客厅地板上哭的哥哥擦眼泪。肖文感动之下,一把子给小孩儿搂怀里,哭得更猛。
还边哭边拿蒋月公主裙的裙摆擤鼻涕。
蒋朝怕蒋月吓到,连忙把人剥出来。原本担心蒋月会讨厌这个埋汰的脏哥哥,结果隔天起床看到的却是蒋月被肖文拿个十块钱的泡泡机逗得哈哈大笑。
泡泡机还是坐在肖文怀里玩的。
蒋朝放好东西,就进蒋月房间隔壁的小卧室量尺寸。小孩子长得快,蒋月身高拔了一点,要换新的学习桌。他上大学这两年,蒋月看书写字都在他书房。
虽然楼上,蒋父准备了一套新的大平层给蒋朝,去年就散好甲醛,随时可以住进去。但家里蒋朝原本的房间和书房还是留着。
蒋父叮嘱儿子今天装楼上电竞房的时候,去家居订购的一并把蒋月的小书房安排了。昨晚已经提前让蒋月选了喜欢的风格,蒋朝今天看尺寸下单盯着进场就行。
——
章从舒熟门熟路背个斜挎包摁密码拧门进房的时候,姜愈眠正摁着计时器做模拟题。
听见声儿,略微抬头,快速确定性地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做题。章从舒也不打扰她,从冰箱里挑了瓶雪梨味的饮料,在衣柜里翻出睡衣换好就悠闲地趴上了床。
九点半,姜愈眠手里的卷子告一段落——鹅黄的床单便再凹塌下一块,原本盘在乌黑发间的浅绿色抓夹甩在书桌上,馥郁莹润的香气逸出来。
那香气的源头在床上左右拧了两圈,挨挨蹭蹭地便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了章从舒的颈窝。
贴着脖颈的柔软发丝蒸腾着体温,在空调的冷气中分外温暖。
心脏上坚硬的盔甲坍塌,章从舒突然就不知道自己之前在对抗什么。
和姜愈眠有什么好比的呢?
她侧过头与身侧人额角对着额角,声如蚊呐:“眠眠…”
姜愈眠眯着眼睛应该在补觉,她想,听不到。
但她听到了,她回:“嗯~”
“姜愈眠,你记得我们两刚认识吗?”
“初二——你在我喝药后递给我一半的酥糖...”
姜愈眠半阖着眼睛,摸索着拉起床边的零食架。老式的铁皮盒子里,红纸码着的酥糖还有几组。
章从舒翻身起来,捻起一块,惊异道:“陈阿婆还在卖呢?老城铺子都拆迁了。”
“不卖了,改种菜了。”
“我妈上次在菜场遇见,托她做了给我寄来些。”
炒熟的白芝麻被牙尖碾碎,抵着软肉炸开熟香。
章从舒思忖着开口:“我那个饮品店,转给别人了。”
“嗯。”
姜愈眠波澜不惊地应声,表示知道了。章从舒忐忑地等她反应,却没料到这么平淡,半点安慰的意思都没有。
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放下糖拧过身去强调性质:“我失业了!”
姜愈眠不得不给点面子。
“哇——”惊叹得好像看见了天生异象。
章从舒瞪着她,后者却眨巴眨巴眼睛,曲起指节戳住自己脸侧,抠了抠。
“我,失业十二个月零三天了。”
章从舒还瞪着她。
没办法,拉开沙发椅从桌子下刨出一套新试卷——
“要不跟我一块儿当全职女儿考公?”
章从舒彻底翻了个白眼:“你有失业过吗?是全职女儿?那昨晚,番外里库库打字,让男二三四五脱衣服的女主亲妈是谁?”
姜愈眠理直气壮:“我都写买股文了,男人不脱衣服有天理吗?”
章从舒想不明白,香香软软一个小蛋糕,站出了顶天立地的气势,写的番外净是亲亲摸摸那点事儿。
人还很骄傲,因为提气叉腰的姿势,露出腰上一截儿马甲线。
章从舒看见,章从舒眼红,章从舒捏着自己的软乎乎的肚皮,彻底歇了暗暗较劲儿的心思。
翻出包里的软尺开始量腰围。
“其实饮品店关了也好,我爸妈说我每个月挣的赶不上租金。”
“但是我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
“应届生身份也没了…”
“哦,可能还要分手,谈了五年呢…”
没能得到预想中的安慰,还被闺蜜冷漠掏试卷梗着脖子怼,章从舒反而没有了开口前的紧张和滞涩。
在姜愈眠眼里,失业好像也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章从舒手里忙完啪地把软尺摔床上。
泄愤:“58,背着我减肥。”
姜愈眠一针见血:“所以你以后每个月躺着收铺面租金?饮品店不开了,铺面要往外租吧。”
章从舒躺在床上摊煎饼,像一只翻肚皮的鱼,有气无力地比出两个手指头。
“两千块。”
“订婚宴取消是因为什么?张树出轨?”
眼尾带出一抹冷笑,章从舒摆手。
“张树他妈妈知道我店面不开了,压彩礼,张树拗不过。”
姜愈眠脸上露出更凉的笑,唇角都没勾起来,冷不丁道:“他哑了还是死了?”
“……”
章从舒没说话,深吐出一口气,半晌才迷茫地辩解:“谈恋爱这五年,他对我挺好的…”
“那你该庆幸,他没演到婚后,演到有孩子。”
“那也是,五年了……”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已有损失不影响当期决策。”
姜愈眠面有菜色:“西方经济学固然恶心,但这句话很有道理。”
章从舒翻过身,拿屁股对着她和她的经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