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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不会拆旧衣到顺利出师 ...


  •   “晚声,你从今天开始学裁缝。”吃完早饭后,周裁缝对裴晚声说。

      “我可以开始正式学裁缝了吗?谢谢师傅,我一定好好学。”裴晚声惊喜的询问。

      “不想学,可以不学。”周裁缝调侃。

      “学!学!我要学!”裴晚声急忙肯定。

      “你来看这件,这是李阿婆昨天送来的旧棉袄,你把它拆了,线头归拢,布片按大小、颜色、厚薄分好。”周裁缝一边吩咐一边把衣服递给裴晚声。

      “好的。”裴晚声接过衣服,开心地回答。

      周裁缝叮嘱“拆旧衣服的关键是把布片解开,不能撕,所以,要顺着针脚原路退回,用巧劲,不然布就毁了。你试试。”

      裴晚声按照周裁缝的话,开始按找原本的针脚返回,但总是扎错。一件旧衣,她拆了一整天,连午饭喝晚饭都是周小溪去做的。

      “晚声,你针脚不行,你去把碎布头拿来,练针脚。先练拱针。每一针下去,布面只露米粒大的点,反面线迹要短、要匀。”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裴晚声还没有放下碗筷,就听周裁缝这样吩咐。

      “好的。”裴晚声收拾好厨房,把手洗干净后,拿着碎布头开始练拱针。

      “腕子放松!是手指尖在用力,不是胳膊较劲!针尖进去,感觉布的‘筋络’,顺着它的纹理走…看,就这样,轻巧地一送,一拉…”周裁缝从缝纫机上下来看到裴晚声扎到手指,而她手里的布已经染上斑斑点点的红色,站在她身后指导。

      那天晚上,裴晚声在灯下缝到眼睛发花。掌心全是汗,指肚被磨得发亮。直到周小溪熄了灯:“睡吧,明早还得挑水。”

      日子就在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拆旧衣、练针脚的循环里碾过。

      当裴晚声拆旧衣的动作变得行云流水,针脚在碎布上也能走出笔直细密的线时,周裁缝发话,“现在你到上机的标准了。”

      裴晚声高兴极了。

      “哗——”周裁缝揭开罩着缝纫机罩子的那一刻,裴晚声的心怦怦直跳。那是凤凰牌缝纫机,黑漆机身锃亮,铸铁的机座沉甸甸的。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伺候不好它,它就敢咬你的布,崩你的线,甚至敢扎穿你的手指头!今天你开始学‘空踩’,练习腰腹和腿脚的协调与耐力。等空踩过关,我再教你下一步。”周裁缝看着机器,然后指着缝纫机前的凳子说,“你坐过来,坐直!腰杆挺起来!脚底板平放在踏板上,前脚掌用力…对,就这样,轻轻往下压…稳住!”周裁缝在一旁盯着,“手腕悬空!不许碰台面!眼睛盯着机针!一上一下,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几天下来,裴晚声大腿酸痛得走路都打颤。但终于,她能稳稳地控制踏板,机针稳定在一个节奏上。

      “上线。”周裁缝递过一只缠着黑线的梭芯和一卷白线。穿针引线,绕梭芯,装梭芯,勾底线…每一个步骤都繁琐至极。裴晚声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个线头没理顺,底线就绞成一团乱麻。

      “笨!”周裁缝推开她,手指翻飞,三两下解开乱麻,重新穿好。“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线有它的路数,梭子有它的脾气,你得顺着它们,找到那个‘巧’字!”

      当缝纫机针终于带着面线,扎透两层布,与底线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在布面上留下第一行细密、流畅、均匀的直线线迹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冲上裴晚声头顶,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嗯,凑合。”周裁缝说了两个字,随即扔过来一件剪裁好的男式衬衣前片,“缝省道。针距调好,线迹要直,起针收针回三针,线头藏进缝份里,不许露头。”

      从缝直线、弧线、省道,到拼接衣片、上领子、绱袖子…机器的“轧轧”声逐渐成了小院的主旋律。裴晚声的手指在布料和冰冷的金属压脚间灵活穿梭,眼神专注。拆旧衣练出的对布性的了解,手针磨出的指尖功夫,此刻在机器的加持下,开始真正转化为一件件成衣的雏形。

      这天周小溪回家看望生病的妈妈,周裁缝带裴晚声去给村支书新过门的媳妇量尺寸做衣裳。新媳妇有些忸怩,又带着点城里人的挑剔。

      “陈师傅,这腰…能不能再收一点?城里现在兴小腰身。”
      “肩膀这里好像有点紧?”
      “袖子会不会短了?”

      周裁缝脸上带着客气却疏离的笑,嘴里应着“好”,手上量尺的动作却精准而沉稳。从肩宽、胸围、腰围、臀围,到臂长、袖长、背长、前腰节长…一道道数据被她用划粉快速记在一张旧报纸边角。

      回来的路上,夕阳染红半边天空。周裁缝突然问:“记下了?”

      裴晚声一愣,点头回答:“记下了,胸围二尺四,腰围一尺七…”

      “光记数字顶个屁用!”周裁缝打断她,“量体量的是‘人’,不是尺码!你看见没?那新媳妇是溜肩,胸高,腰细胯宽。给她做衣服,肩斜要加一点,后片比前片要长半分,收省道的位置要上提,不然前襟要翘!还有,她左肩比右肩低一丝丝,裁剪时要注意归拔…”

      裴晚声听得目瞪口呆。她只看到师傅量了尺寸,却不知那双眼睛早已像尺子一样,把人的骨肉形态、高低起伏都“量”了个通透。

      “尺寸是死的,人是活的。”周裁缝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深沉,“好裁缝,一把尺子量天下,一双眼睛看乾坤。心里得有‘人’,手里才有‘活’。光会踩机器,那是‘缝匠’,不是‘裁缝’!”

      裴晚声跟在她身后,心中震惊,原来裁缝还有这么多学问。

      “师傅,您看看。”裴晚声完成第一件衬衫,捧着衬衫给周裁缝看。

      周裁缝放下手里正在盘的一对琵琶扣,接过衬衫。抚过领口的滚边,捏了捏袖窿弧线,又翻开里子,查看锁边和线头处理。

      “嗯,”她终于开口,“领子服帖,省道收得利索,袖子上得还算圆顺…就是这后背中缝,”她用手指点了点,“归拔的火候还欠一丝丝,不够贴背。针脚…算匀称。”

      她把衬衫递回给裴晚声:“自己再琢磨琢磨后背。盘扣会了吗?”

      裴晚声点头,“一字扣、琵琶扣,蝴蝶扣、菊花扣、凤凰扣……我都会了。”

      “嗯。”周裁缝拿起自己盘了一半的琵琶扣继续盘,这时她忽然问,“出师礼想好了?”

      裴晚声心口猛地一跳。按老规矩,学徒期满,徒弟需用全部所学,为师傅精心制作一件衣裳作为“谢师礼”。

      “想……想给您做件罩衫。”裴晚声鼓起勇气说,“用您压箱底的那块深蓝斜纹‘的卡’,配您自己染的那段月白棉布做滚边和盘扣。”

      周裁缝动作一顿,抬眼深深看了裴晚声一眼。那块深蓝“的卡”是她多年前用积攒的布票换的,一直舍不得用。月白棉布更是她亲手用栀子果染的,颜色温润如玉。

      “嗯,”她低下头,继续盘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料子…倒还使得。”

      在裴晚声离出嫁的日子还有1个月的时候,裴晚声的“谢师礼”——那件深蓝斜纹“的卡”罩衫终于完工。

      小立领,右衽,一字盘扣用的是月白棉布精心盘绕而成,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滚边宽窄均匀,服帖地勾勒出简洁的轮廓。整件衣服挺括又不失柔和。

      裴晚声将它平平整整地铺在周裁缝的床上,屏息等待。

      周裁缝从外面回来,目光落在罩衫上,脚步停住了。她没说话,走过去,从领口一寸寸抚到衣角,指腹在那些细密的针脚和光滑的盘扣上流连。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屋里静极了,只有老桂树的香气无声流淌。

      许久,她走到墙角那只上了锁的旧樟木箱子前,摸出钥匙打开,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

      油纸层层剥开,露出一把剪刀。乌木手柄油亮温润,被岁月磨得圆滑。钢口极好,刃线笔直,寒光内敛,只在靠近转轴处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周”字。

      周裁缝拿起剪刀,用指腹轻轻试了试刃口,然后转身,将它放在那件深蓝罩衫上。

      “这剪子,跟了我三十年。”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师公传给我的时候说,‘裁衣裁心,裁心要正’。布有经纬,人有规矩。这剪刀,裁的是布,量的是心。今天,给你了。”

      裴晚声看着那把老剪刀,乌木温润,钢刃寒冽。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钢刃,然后缓缓握住了那温润的乌木手柄。

      “师傅…”她抬起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的鞠躬。

      窗外,桂花香,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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