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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嫁 ...

  •   1968年的秋寒来得早。裴家院角的老桂树枝头还挂着几簇枯黄的残花,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了。

      裴晚声站在屋门口,穿着洗得发白、袖口起毛的蓝布学生装,背着蓝印花布小包袱。里面是她当裁缝学徒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卷边的裁剪图样册子,还有一把师傅送的一把剪刀。

      堂屋厚重的木门“吱呀”拉开,露出母亲杨菊花的脸。不到40岁的人,两鬓却有了白发。看见裴晚声,她的眼里立刻蒙上水光。

      “娘,我回来了。”裴晚声的声音很轻。

      “哎……回来就好。”杨菊花侧身让开,声音哽咽。堂屋昏暗,正墙贴着主席像。

      裴晚声把目光从母亲杨菊花两鬓的白发移开,把包袱放在黑亮亮的长凳上。长凳旁,堆着几只红漆木箱,贴着“囍”字,红漆和劣质糨糊味霸道地盖过一切。旁边还有个深蓝色的粗布包袱,洗得发白,打着笨拙的结。

      “晚声啊……”杨菊花手猛地抓住晚声胳膊,力道大得她蹙眉。那手粗糙如砂纸,指关节粗大变型。“过了今儿,就是姚家的人了……”话没完,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裴晚声蓝袖子上,洇开深色湿痕。

      裴晚声没动,垂眼盯着母亲开裂的旧布鞋尖上的泥点子。“娘以前有双体面的灯芯绒布鞋,只在走亲戚时穿。是什么时候没的?”

      “娘,我晓得。”裴晚声的声音平静得像深秋不起波澜的湖水。

      杨菊花像被这平静刺到,松手背过身,肩膀剧烈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碎的哭腔,“娘舍不得啊……可姚家给的彩礼……”她深吸气,像抓住救命稻草,“家里实在没法子了……这几箱子、被褥,是我和你爹求爷爷告奶奶凑的……你哥他……”她哽咽着指指那深蓝包袱。

      裴晚声看向深蓝包袱,心沉甸甸。

      门口光线一暗。父亲裴建光堵在那里,穿着打补丁的旧中山装,捏着没点燃的旱烟杆。他站在门槛外,沉默望着屋内。喉结滚动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唉……”

      晚声抬眼,隔着昏暗的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西厢房门“吱呀”开了条缝。哥哥裴卫国出现在门后。他只比晚声大两岁,个子高肩膀宽,此刻却弓着背,眼神躲闪不敢看裴晚声。洗得发白、肘部打补丁的旧工装让他灰扑扑的。看到裴晚声目光看过来,他猛低头盯着自己磨毛了边的破解放鞋,嘴唇动了几下,还是缩回了门内。裴晚声知道,哥哥因家里穷,相亲不知失败了多少回。他省下的每一分钱,除了贴补家用,就是偷偷攒着想娶媳妇。如今……

      院子里嘈杂起来。脚步声、拔高的说笑声、孩子尖叫。亲戚们陆续来了,穿着半新不旧衣裳,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兴奋笑容,眼睛滴溜溜转,最终热切落在那几只红漆箱子上。

      “哎哟,建光嫂子,好福气!姚家这排场!瞧瞧36条腿!”
      “多结实!晚声丫头有造化啊!”
      “听说那姚家老汉是个瓦匠,屋里家底不错。”

      议论声像聒噪麻雀钻进裴晚声耳朵。她们围坐油渍麻花的旧方桌旁,嗑着焦黑南瓜子,唾沫横飞谈论姚家的阔绰彩礼。裴晚声不知具体数目,只知那钱能填家里饥荒,能给哥哥攒下娶媳妇的钱。

      “享福?”杨菊花用袖子抹把脸,挤出比哭难看的笑招呼,“借他婶子吉言……坐,快坐……”转身进灶房提水壶时,飞快瞥了眼西厢紧闭的门,眼底是化不开的愁苦。

      裴晚声默默站在堂屋阴影里。看着母亲强颜欢笑穿梭,看着父亲蹲在角落闷头劈柴,“梆、梆、梆”每下都敲在人心上。西厢房门始终紧闭。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炸响!“噼里啪啦——”浓烈硫磺硝烟味压过残桂香。

      “来了!接亲的来了!”
      “快!新娘子!”
      “盖盖头!”

      院子炸了锅。女眷涌进堂屋,七手八脚给晚声套上簇新的大红罩衫。接着,红盖头兜头罩下。

      眼前瞬间被令人心悸的红色淹没。鼎沸人声、尖利哄笑、催命般的唢呐锣鼓灌满耳朵。

      混乱推搡中,裴晚声被簇拥着迈出裴家门槛。脚下一空,身子前倾,落入狭窄晃动、散发着陈旧木头和廉价油漆味的花轿。

      轿帘“哗啦”落下,隔绝大部分光线喧嚣。轿厢昏暗闷滞,随着轿夫步伐“吱嘎——吱嘎——”摇晃。

      心在胸腔狂跳擂鼓。外面锣鼓喧天,嬉笑奔跑,巨大噪音令人窒息。趁着轿身剧烈颠簸,裴晚声猛地掀开盖头一角!

      隔着晃动的轿帘,裴晚声越过轿夫汗湿脊背,目光落在轿旁骑二八大杠的身影上——姚大栋。

      崭新蓝涤卡中山装,胸前别着硕大红纸花。他努力挺直腰背,双手紧握车把,指关节泛白。可是他年轻的脸上却没一丝血色。

      冷风卷起尘土。姚大栋似被呛到,猛地偏头咳嗽起来。压抑的咳嗽声穿透锣鼓,钻进晚声耳朵。

      裴晚声像被烫到,猛地松开盖头。可那苍白的脸和压抑的咳嗽声却狠狠刺进她的心。

      花轿继续“吱嘎——吱嘎——”地前行。裴晚声僵坐在轿子里,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面爆发掀翻屋顶的喧哗。

      “到了!”
      “新娘子来喽!”
      “点炮仗!使劲吹!”

      更疯狂密集的鞭炮炸响!唢呐憋足劲吹出最高亢刺耳调子,锣鼓敲得震天响。

      轿身一顿。轿帘“哗啦”掀开。

      “新娘子下轿!”

      无数只手伸进,半拖半架弄裴晚声出来,她双脚踩在陌生坚硬冰冷地上,眼睛从红盖头下地窄缝,看到沾泥地布鞋和解放鞋围拢自己脚边,而脚下是红砖铺的路。

      “新娘子进门喽!”

      被推搡着迈过门槛。混合着饭菜的油腻味、劣质烟味扑面而来。

      走到堂屋,准备拜堂。一个中年男人高亢程式化的声音传来,

      “首先!让我们怀着最最赤诚、最最敬仰的心,向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鞠躬致敬!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朝着那副巨像弯下腰。

      “请新人”裴晚声和姚大栋被推到人群最前方。

      “一鞠躬!永远紧跟毛主席,海枯石烂不变心!”裴晚声僵硬地鞠躬。
      “二鞠躬!彻底批判旧思想,大立革命新风尚! ”裴晚声继续鞠躬
      “三鞠躬!不忘父母养育恩情,牢记阶级苦! ”裴晚声被人扶着转向铺红布太师椅,只看到椅下两双鞋:一双事故沾泥的解放鞋,一双是锃亮地黑皮鞋。
      “现在——夫妻对拜!”又被扶着转向对面。互拜的瞬间,裴晚声敏锐捕捉到对面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咳!心猛地一揪。

      “礼成!送入洞房!”仪式结束。裴晚声被妇女簇拥推搡穿过喧闹院子,推进后院角落贴满崭新大红“囍”字的屋子。

      门关上,隔绝大部分喧嚣。女人们嘻嘻哈哈嘱咐几句“坐床别动”便涌出带上门。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院外隐约猜拳谈笑碗碟碰撞声。裴晚声僵坐崭新粗糙红布被褥床沿,鼻端充斥棉花味、浆糊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草药清苦——让她瞬间忆起花轿里苍白的脸和压抑咳嗽。

      外面喧闹渐渐平息。裴晚声紧绷的神经稍松,深吸气,猛地扯下蒙蔽整天的红盖头!

      只看到一个陌生的屋子,新刷了白灰的墙,窗上贴着大红鸳鸯戏水的剪纸,靠墙摆着崭新的红漆桌,桌子上燃着两根红蜡烛,桌旁两张崭新红漆椅。再过去一点是一个新的梳妆台。

      目光落向床边。除了姚家崭新的红漆箱还有娘家带来的一个红漆箱,还有两个格格不入的寒酸包袱:她自己的蓝印花布小包,哥哥的深蓝粗布包。

      本能驱使她扑过去。解开小包,摸到熟悉缠裹的冰冷裁缝剪,狂跳的心稍安。手带不易察觉的颤抖,伸向深蓝包袱。

      解开笨拙的结。掀开包袱皮——里面整整齐齐叠放一套崭新的靛蓝劳动布工装,厚实挺括,散发新布棉线味。这料子是供销社最耐穿实用、价格不菲的那种。工装下压着两条崭新白毛巾,一小盒新的雪花膏,还有一对红丝线缠绕的小小银丁香耳环,在烛光下闪温润微光。

      裴晚声指尖抚过粗粝坚韧的布料,心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发疼。她认得,哥哥眼馋这种工装很久了舍不得买。那银丁香是她小时候看货郎担不敢开口要的玩意儿。他得在烈日下扛多少包,寒夜里推多少车,才能省下钱?又怎样小心藏着不被爹娘发现……

      裴晚声小心拿起银丁香耳环,仔细看,眼泪涌上模糊烛光。她用力眨眼逼回泪,仔细收好银丁香耳环,雪花膏放在枕头下,劳动布工装轻轻叠好,放在红漆木箱最上面。

      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晚声一惊,下意识将剪刀藏进袖口。抬头,心脏狂跳。

      姚大栋走进来。反手轻轻关门,一步步挪到桌边,脚步虚浮无声。烛光清晰映照他的脸——比白天更苍白,额头有沁出的冷汗。他背对裴晚声,双手撑桌沿,喉咙发出几声沉闷呛咳!

      裴晚声僵住,袖中握剪的手心全是冷汗。

      姚大栋深吸几口气,转身面对裴晚声,轻声说:“晚声,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丈夫了,你别怕,我咳嗽就是今天累到了。我会对你好的,别怕。”

      裴晚声僵硬的点头,“嗯,我信你,栋哥。”

      新房的烛火,缓缓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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