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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9469次重逢 关介被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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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介一回头,就看见那个在她心里被否决过9468次的名字。
熟悉的人看见她,神色平常地道了声“好久不见”,没等关介反应,拎着大包小包已经挤进了她宿舍。
关介嗓子越来越难受,等实在憋不住后她猛地靠墙弯着腰干呕,龇牙咧嘴,使出九牛二虎之劲却还是咳不出那股恶心。
所幸只持续了一会,可看着那门,却没能找出勇气进去。
她只好下楼穿过茂密树荫的小道去往食堂二楼,坐在角落机械地咽着口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旁的蜘蛛与网。
关介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如此大反应。
她轻拍肚子缓着,在寝室群里问新人是怎么回事,在寝室躺着的舍友答到:
这届新生扩招,宿舍不够,已经让好些人混寝了。而新来的这位本来不住宿,因为某些原因又要来,其他空着床位宿舍已经分好了,咱们六人寝还空着一个,她就来了咱们这儿。
往上翻还有她们发的消息:
“寝室长拉新群吧,对她不熟。如果是好人咱们不用这个就行”
“真是的,五个人够挤了还来一个……”
“对啊,大一大二早晚自习还刚好叉开,这不是说我们寝五天早七啊!”
“话说她好白啊和小关差不多了都,@小关你白神之位难保”
“行,我拉了哈,给大家发个消息。大家快点回来把空床和柜子的东西拿走,给她腾地方”
……
关介虚焦着眼睛,听着一条条新消息跳出来嫌烦,把手机静音摁开。
脑子里什么都有,乱糟糟的,只有一道声音披荆斩麻地清晰无比:她俩真得只会是普通同学,都确定了那么多次“她不重要”了,不是吗?
重复了三分钟“做一个普通同学”,她磨磨唧唧地走回寝室。
刚爬到4楼走廊,熟悉的破旧木门旁堆着行李,走到门口向里看,发现本就小而暗的空间已经更加局促。
那人正收拾柜子,长身玉立,纯白短袖下搭深蓝牛仔裤。纤长的右手擦拭着灰尘,一串朱砂手链垂落在小臂。
她快速在脑海里演练完对话,斗牛一般冲进去,对着在过道的欧阳思永说好久不见,没管对方直接往前几步,和左边擦着书桌的欧阳妈妈鞠躬说阿姨好。
欧阳妈妈和蔼地回道:“你好,好几年没见你了小姑娘”。
身体不受控制的酥麻,关介讪讪笑了下:“好久没见,阿姨您还是这么好看”。随后爬上右边的漆黑金属直梯,把自己放上铺空床上的笔墨纸砚和小黑板找出来。
正思考是一起往地上一丢还是一件件往下拿,一道凉澈的声音在背后激起水花:
“递给我吧,你桌子是一排里最左边的那个?”
关介瞬间僵直了身子差点跌下地,稳住心神后才哆哆嗦嗦道:“啊,那谢谢……你了……”
丢完人,关介坐在自己座位,赌气地带上白色金边头戴式耳机,佯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她没找到今天身不由己的源头,思来想去只好归因于昨晚熬夜熬穿了。
叮呤哐啷,收拾好,欧阳妈妈对大家表达了希望可以好好相处的愿景,又对欧阳嘱咐了几句,踩着三厘米小高跟哒哒哒地走了。
整个寝室随后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寝室长率先打开话匣子,问欧阳思永一些她的基础信息,以及介绍了各个寝室成员的名字。
提到关介,欧阳思永淡淡道:“我和她认识,在初中。”
关介装没听到,她现在是聋人,一切山风海啸也啸不到她耳里。
她完全不理解一个亲了她的人四年没见怎么像没事一样对她。
寝室长接着说了些寝室里的规矩,像关灯时间和空调开启条件一类,到最后又把卫生表重排了一遍。新的卫生表里欧阳思永插在关介前面,这代表她俩会被轮到一起打扫浴室。
关介欲哭无泪,关介捶胸顿足,关介无可奈何,关介坦然接受。
她默默望向阳台,铺上了金光的1号寝室楼与蓝天交相辉映着:“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还在思考人生哲理逃避真实美好世界,熟悉的声音幽幽传进耳朵:“关介,等会有空的话可以带我熟悉下校园吗?”
感受着因熬夜疯狂跳动的心,关介不好回绝,有气无力道:“当然。”
眨眼就到晚饭时间,大家陆陆续续出门,关介和平常一起吃饭的两人打了个招呼,拉着欧阳思永的胳膊走了。
学校不大,人也不多,食堂只有三楼。一楼大门挂着欢迎新生的红色横幅,透明磁吸门帘因为有点吸不上,最旁边的两个被微微撇到一边,暗暗泛着淡黄。这帘子打人还挺痛的,关介没少被打,所以她撑着等欧阳思永进来才放下。
最后二位坐在一个吱呀吱呀酸掉牙的电风扇下吃着麻辣烫。
短视频一个接一个流水线地划过去,关介想借此间接表达她不想说话,对方也很配合,只是小口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于是四年后,她第9469次想起她,抬起头就能看到真人在对面吃原味麻辣烫,加了辣。
风卷残云般吃完饭,关介借着刷视频的间隙偷瞄对方。
想起来,初中时候关介就打趣过,她是不是哪个古代绝世佳人的转世——雪肤乌发,唇色不施朱红,却因天生嘴唇皮肤薄而带着血色……
“你又发呆了啊。”
关介被这声吓到,脱口而出:“我靠”。
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她痛心疾首捂住自己脸:“怎么又说了脏话”。
欧阳思永抿了抿唇,垂眸说道:“抱歉,下次我注意方式。我吃完了,现在你有时间可以带我认识学校吗?”
关介捂着脸点头。
把餐具放在回收的地方,关介绕到欧阳思永前面:“三十几分钟可以走完咱们学校一圈,学校挺小的”。
“要不先加你微信吧。”
“行,我直接群里加你。”
“不用,我扫你。”
“……行。”
于是,通讯录出现一个四个字母的乱码名字:“我是24届汉语言文学(师范)专业欧阳思永,请同意加我”。
如此的朴实无华,如此的说一不二,如此的霸道总裁。
关介顿了顿,点了同意,对方随即发了个“HI”。还能怎么办呢,于是她回了个表情包。
做贼一样点开朋友圈,界面里只有“仅三天可见”的空白震耳欲聋。
夏天的白天长得离谱,吃完晚饭也是晴空万里。关介情绪激动地带着欧阳思永走在大路上。解说词比写小论文还流畅,肢体语言比口语课还丰富——这是教学楼、实验楼、快递站……这是我们学校的鹅,好像哪家学校送到来着,忘了。啊这个……
后面的人只是跟着。
直到关介眼里再一次倒映出食堂的身影,欧阳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关介对别人的事,一向是对方说了她听着,对方不提她不提,对方离开她随意。她不太能理解欧阳思永说这句话的本意,原话直出道:“没什么。你和我又没什么关系,我知道你的事干什么”。
后面脚步声没了踪影,关介心里一格愣,双手交叉紧握转过头。
阳光透过树叶在欧阳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有块落在了她的脸颊痣上,像是古画里的可人。但是她鹅蛋脸上的眉毛微蹙,对于关·总是猜测别人想什么可没几次猜中·介,说话后把别人整得更生气的结果不在少数。
所以看着这张脸,关介发觉自己最好别接着说话为妙。
“喵——”
正一筹莫展,这打破沉寂的声音从左边草丛传来。她摸了摸鼻尖,指着旁边的窄石道:“我们去亭子那坐会吧,还有猫”。
欧阳思永咬了下嘴唇,说道:“可以”。
走过小道,映着蓝天的湖骤然出现在眼眸,热风吹过泛起阵阵涟漪,两三只鹅在水上荡漾着,墨绿的藤蔓搭在亭子上随之曼舞。
记得春天这里柳絮飘得哪都是,那时候来这边鼻子就一直痒,现在倒不痒了,真被王宜说对了。啊那只猫怎么没了?让我找个事逃避下窘境啊……
欧阳思永拿湿巾擦好石凳子,轻坐上去,圆润干净的指尖敲了敲大理石桌子。
关介听到声音回过神,坐在欧阳对面,瞅见欧阳的手指微微蜷起,抿了下嘴,欲言又止。内心捧腹道——倒真是一点没变啊。
还是做个同学就够了……
“能借我张纸吗,我擦下凳子”,关介说道。欧阳思永愣了愣,递给了她几张。
已经被自己裤子擦的油光锃亮的凳子貌似并不需要纸巾,这没话找话的本事显得十分拙劣,她随便抹两下就把纸揣裤子兜里。
“咱俩是一个专业呢,你想问什么随便问,成绩我不优秀,但其他的事情还是可以告诉你的。”
“嗯。”
“说”,关介拍拍胸脯,“我给你打0折,免费咨询。”
欧阳思永笑了。
这时,一道簌簌声电闪雷鸣般响起,她吓得身子骨一缩,正回头就看见那个像白黑巧没混好的牛奶猫纵越到她眼前。
看清是这只猫后,她带着缓和气氛的味道,恨铁不成钢地憋屈道:
“它我喂过几次,本来想效仿小王子和狐狸,建立点联系。结果第二天中午下雨,晚上我再去又没找到它。第三天早上它就不认识我一样,冲我龇着牙。后面感觉无所谓,算了,就没再喂了。”
可惜的是因为害怕被咬还没摸过它,她盯着那猫在她面前晃悠。
“说起这个,喂它的人也可多。我来这边没几次,因为不是去教学楼的路。结果就这么几次,也都能遇到人喂它。”
欧阳思永抬头看着关介,过了几秒也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盯猫。
“你想问什么,说点”,关介转头,目不转睛盯着她净白如葱根的手道。可这时欧阳突然俯身将双手搭在关介肩膀,而她在被碰到的瞬间和猫炸毛一般往后横跳。
“怎么突然这么近!”
多吓人!这是恐怖片突脸吧!万一我哪天被吓得嘎巴一下没了呢!
“你讨厌我吗?”
关介的呼吸停滞,拼命摇着头,脑浆被摇匀还边摇边说:“不讨厌不讨厌,大小姐人与人之间有社交安全距离的诶……”
欧阳思永神情淡然地坐回原位。
深吸一口气,关介缓好情绪,整理完表情,屁股刚接触板凳,一道惊涛骇浪地问句再次袭来——
“你喜欢我吗?”
关介五官被这大浪劈得失控:“这我还真不知道。我连自己都没整好,对父母都不知道是什么感情,怎么知道喜欢是什么?反正不讨厌你。”
零散的几只鸟滑过天空,但更远处是一群群乌鸦嘶叫着盘旋飞过,在暮色中如鱼得水般游着。她望着这些鸟,想起大一时回寝室有条近道,布满他们的排泄物。她没走过几次,因为那里真真是臭得荡气回肠。
在这个暑假,学校出面,把那条路上的树枝几乎砍完,才终于制止了恶臭。
就像她一样,总会给别人带来痛苦。
关介回过神:“咱俩接下来没有矛盾就行。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也不想知道。东西丢了那就买新的。真得要在意一个东西,我承受的未知太多了。我害怕。”
两年里这话她已经不知道自己重复过多少遍,语速极快。
“我们做普通同学,好吗。”
欧阳思永自始自终只是坐着,听到最后一句话后点头同意。
“走吧”,关介长呼出一口气,肢体僵硬地起身落荒而逃。
所以她没能看见欧阳思永的眼睛。
欧阳平静地瞟了一眼猫,用纸巾吸完眼里刚入戏却没被发现的泪水,跟着头也不回的关介走了。
自打她看见这只猫开始,脑子里的声音就没停过。
那只猫说:
“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