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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簪试玉惊雷隐 棠心巧对日月明 被太后为难 ...


  •   薛玉棠被母亲陈夫人按在菱花镜前,强压下劫后余悸,任由春纤领着几个伶俐丫头,屏息凝神地为她梳妆更衣。

      那身专为及笄大礼备下的吉服,乃江南织造特贡的云霞锦,茜色底子,遍绣缠枝西番莲并百蝶穿花,金线银丝在晨光下流溢着华彩。

      发髻高绾,只待正礼时,由太后娘娘,为她换上那支象征成人的羊脂白玉海棠笄。

      前厅早已是冠盖云集,贺客盈门。当朝显贵、宗室亲眷、世交故旧济济一堂,笑语喧阗,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总落在那扇通往后堂的月洞门上。

      “太后娘娘驾到——!”

      满堂喧哗霎时间便静了,众人齐齐俯身,山呼“千岁”。

      宫娥环佩轻响,簇拥着当今太后步入厅堂。明黄缂丝凤穿牡丹常服,双凤衔珠金冠,当今太后不过三十有余,眉宇间沉淀的威仪与温煦并存。她目光含笑扫过,最终落在薛玉棠身上。

      “好个钟灵毓秀的孩子,薛怀德教养有方。”太后声音温润,带着九霄之上的雍容。示意薛玉棠免礼,自有女官捧上覆着明黄锦缎的紫檀托盘,锦缎揭开,一支通体无瑕、雕作海棠含露的羊脂白玉笄,在满堂灯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内敛却夺人心魄的光华。

      礼官高唱仪程。薛玉棠依古礼,敛衽跪于锦垫之上,垂眸屏息。

      前世宫墙溅血、父亲惨死的画面与眼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疯狂撕扯着她的心神。她知晓,雷霆雨露,只在凤口开阖一瞬。

      太后执起那支玉海棠簪,缓步上前,慈和之声蕴着无形的重压:“薛家玉棠,毓秀名门,今已及笄。哀家念及薛相,”话语间眸中余光掠过勋贵首列的薛怀德,“昔年辅弼先帝,堪称股肱,于社稷,功不可没;于哀家,” 话音微顿,“亦有襄理宫闱之谊。今日特亲执此簪,为你加笄,一贺芳辰,二则,” 那“二则”二字咬得略重,倏然锁定薛玉棠低垂的眉眼,“亦是酬答薛相之功,更为这京都添一璀璨星辰。”

      此言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满堂宾客悚然失色,方才的喜庆瞬间冻凝!这分明是诛心之问!直指薛家功高震主,暗讽她风头过盛,僭越君臣!稍答不慎,顷刻便是灭顶之灾!

      薛玉棠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薛怀德脸色“唰”地惨白如纸,额上豆大汗珠滚落!护女心切兼惊惧交加,薛怀德竟抢前一步,深深躬身,:“太后娘娘息怒!臣惶恐!小女蒲柳之姿,萤火之光,焉敢……”

      “薛相,” 太后未待他说完,已淡淡开口,手中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紫檀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这轻响在死寂中,却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太后看向薛怀德,语气平淡:“哀家问的是令千金。薛相,莫非是觉得哀家老了,连话都需旁人代答了?”

      “臣……臣万死!臣不敢!” 薛怀德“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汗透重衣,再不敢发一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薛玉棠抬头,脸上不见丝毫惊惶,唯有澄澈如水的极致恭谨,声音清越平稳:

      “太后娘娘垂询,臣女万死惶恐,不敢不尽愚诚以对。”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臣女愚钝,萤烛之微,焉敢妄比星辰?纵有些许光华,亦全赖皇天后土滋养,日月之辉映照。家父常训诫臣女:‘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丹墀之下,寸步为界。’薛氏一门,承先帝知遇之恩、太后娘娘信重之泽,方得效犬马微劳。此恩此德,重逾丘山,薛家上下,唯知忠心侍主,恪守本分,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天恩。”

      她澄澈的目光迎向太后的审视,语气愈发恳切真挚:“今日娘娘纡尊降贵,凤驾亲临,执簪垂训,于薛家实乃天高地厚之隆恩,如甘霖普降,枯木逢春!此玉簪,非独是臣女成人之信物,更是太后娘娘慈泽广被、福佑臣门之无上圣物!臣女必当虔心敬奉于高堂,晨昏叩首,感念娘娘再造洪恩,亦令薛氏子孙世世代代,铭记吾家寸草之荣,皆沐天家雨露,永世谨守臣节,以报涓埃!”

      话音落定,厅堂之内,死寂更甚于前!

      随即——

      “好!好一个知礼明义、心思灵慧的孩子!”太后笑容愈深,亲手将那支沉甸甸的玉海棠簪,稳稳簪入薛玉棠如云的发髻之中。

      玉簪映着乌发雪肤,光华流转,更衬得少女容色清绝,仪态万方。

      “贺薛氏千金及笄之喜!”礼官高唱,满堂宾客齐声恭贺,声浪如潮,端的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太后将兀自跪伏的薛玉棠轻轻扶起。薛玉棠感觉到那玉海棠簪沉甸甸的分量——这是恩典,亦是警醒。

      “薛相,此女乃尔家门楣之光!” 薛相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那口几乎窒住的气息,这才悄悄地吁了出来,暗自思忖自家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薛玉棠也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前世她并没有把话说到太后的心坎里去,还是元楹为她求情,才侥幸躲过了一劫。

      想到这里,她目光看向了那个少年郎,那个前世殉国而死的夫君,心里不免酸涩起来。元楹此时却因她的目光而感到兴奋,宛若星辰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直到一个身影自侧门缓步踱入——深青色云锦常服,玉冠束发,通身气度如渊渟岳峙,瞬间让周遭的喧嚣静了一静。帝师谢玄!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攫住了薛玉棠!前世那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酒瓮里蠕动的血肉、“傻妹妹”的低语……毒蛇般噬咬着她的神经!

      谢玄的目光似无意扫过她发间那支新簪的玉海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未多言,向太后微微一礼,显然极受倚重。

      礼官适时唱道:“请帝师大人,为薛氏千金赐字!”

      谢玄转身,目光沉沉落在薛玉棠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直抵灵魂。“《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金石质感,“又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汝名玉棠,取棠棣之华,喻兄弟和睦。今已及笄,当修德容,慎言行,仰慕贤德,持守威仪。赐尔表字——‘景仪’。望尔终身恪守,莫负此意。”

      “景仪……”薛玉棠在心中默念,只觉这两个字剜心!前世,便是这字伴随她走向深渊!她强抑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恨意与逃离冲动,依礼拜谢,声音却不可控制地带着一丝颤抖:“谢帝师大人赐字,景仪谨记教诲。”

      及笄礼成,薛玉棠寻了个众人酒酣耳热、母亲正与诰命叙话的间隙,借口更衣,带着春纤悄然离席,躲到后园僻静处的太湖石假山后。风带着草木清气拂面,稍解心头窒闷。她背靠微凉石壁,刚欲闭目定神,忽听假山另一侧传来窸窣声响,一声压得极低的清朗呼唤随风入耳:

      “棠儿?棠儿可是在此处?”

      薛玉棠蓦然转身只见一个杏黄团龙常服的少年,正扒开茂密忍冬藤蔓,探头探脑地钻了过来。

      他俊秀面容,眉眼飞扬,双颊因偷溜而微红,一双眸子亮若星辰,盛满了纯粹无瑕的欢喜,毫无保留地锁在她身上——不是当今天子元楹,又是谁!

      “陛……楹哥哥!”薛玉棠惊急交加,忙环顾四周,见春纤已退远望风,才压低声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人看见……”

      元楹浑不在意,几步蹿到她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前头吵得我头疼,就想看看我的棠儿!今日的你,真好看!比画里的仙女还好看!”

      被他直白热烈的目光笼罩,薛玉棠脸颊微热。前世惨死的元楹与眼前鲜活灵动的少年重合,巨大的酸楚与失而复得的庆幸汹涌而至,眼眶瞬间红了。

      元楹见她眼圈泛红,顿时慌了:“棠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刚才谢先生……”他伸手想碰她脸颊,又笨拙停住,急切道,“别怕他!他就是看着冷!‘景仪’这字多好!以后你就是薛景仪了,我的景仪!”

      看着他手足无措只想哄自己开心的模样,薛玉棠心中酸软一片,破涕为笑,轻轻摇头:“没有,楹哥哥,是风迷了眼。”

      “当真?”元楹松了口气,俊朗的脸上立刻又漾开灿烂的笑容,如拨云见日。他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忽然神秘兮兮地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道:“棠儿,闭上眼睛!我有东西给你!”

      薛玉棠微怔,看着他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眸,心中好奇又柔软,依言轻轻闭上了眼睛。只觉元楹温热的气息靠近,带着少年身上清爽干净的味道。

      接着,一件微凉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带着点颤抖地簪入了她的发髻——插在了那支御赐玉海棠的旁边。

      “好啦!”元楹的声音带着雀跃和一丝紧张。

      薛玉棠缓缓睁开眼,疑惑地抬手,轻轻从发间取下了那件物什。竟是一支木簪!簪身打磨得光滑圆润,簪头被精心雕刻成一朵小巧玲珑、含苞待放的海棠花!刀工虽略显稚嫩,花瓣的弧度也并非完美,但每一笔刻痕都透着无比的认真与用心。更难得的是,那木料本身纹理细腻,透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清香,显然是上好的紫檀木心。

      原来元楹这么早就做好了这支海棠簪,前世她记得元楹是在他们成亲当天亲手为她簪上的,原来竟是为她特意准备的及笄礼,只是前世因着太后的责备,而未能送出。

      “这……这是?”薛玉棠又惊又喜,指尖细细摩挲着那朵温润的木海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我亲手刻的。” 元楹挠了挠头,手背隐约可见几道细小的划痕,“学了好久呢,手笨,总刻不好,你别嫌弃。” 他看着她,眼中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

      “楹哥哥!你……你怎么这么傻!”她忍不住轻呼出声,一把握住他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伤痕,眼圈又红了,“你是万金之躯,怎么能做这些粗活?还伤着了!疼不疼?”

      她的手柔软微凉,触碰在那些伤痕上,却带来奇异的温暖和麻痒。元楹只觉得被她握住的手像着了火,一直烧到耳朵根,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哪里还感觉得到疼?

      他慌忙摇头,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着和赤诚:“不疼!一点都不疼!棠儿,为了你,这点算什么!只要你喜欢就好!”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棠儿,今日你及笄了,是大姑娘了!你等着我!等我亲政了,立刻、马上就下旨,娶你做我的皇后!什么三宫六院,我都不要!就我们俩,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语气坚定,带着少年天子初露的意气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次听到这刻骨誓言,薛玉棠心头剧震,泪水滚落,却是笑着的。她反手紧紧握住元楹温热的手,仿佛握住了此生唯一的暖阳与希冀,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嗯!楹哥哥,我等你!我们……一定会有那一天!”

      夕阳如水,静静流淌在相拥低语的少年少女身上,那支粗糙的海棠木握在薛玉棠掌心,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暖意。

      然而两人正浓情蜜意之时,却不曾发现,一道人影正在远处的阁楼看着一场好戏。

      临风阁最高层,一道颀长孤峭的身影凭栏而立,谢玄幽冷的眸光死死锁着假山后浑然不觉的两人,尤其是少女眼中毫不设防的柔情,是他此生从未得到过的信赖。

      指间,一份刚密呈的薄笺,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薛氏玉棠,恐非薛怀德亲生”。

      薛怀德呀薛怀德,你可知你捧在手心宠了一辈子的明珠,不过是个……野种?

      这个念头带着刻骨的嘲讽和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及深究的狂喜猛地窜起,却又瞬间眼前那少男少女的甜蜜所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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