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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坠宫墙贤后殒 魂归及笄旧梦新 被疯批兄长 ...


  •   薛玉棠死那天,京城下了很大一场雪。

      人人都说,薛皇后死的惨烈,这一场雪是来送别这位贤后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薛皇后是自愿死的。

      “谢玄,”她最后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也不知他听没听见,“原是我薛家对不住你。我薛玉棠这一生,自问没做过半分亏心事,却落得如此下场,大概真是报应不爽吧。今天,用我这条命,换薛林两家恩怨两清……谢玄,来世……我们别再当兄妹了。”

      城墙上薛玉棠曳地的衣袖在风中摇摆,那纤弱的身影突然毫无预兆地踏入虚空,一路急速坠下,落地时,把雪染成了红色。

      薛玉棠死在了景和三年,本该是她最幸福的一年。

      肚子里刚刚有了她和元楹的小生命,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天子,为了她,真的遣散了后宫。他说:“棠儿,从今往后,只有你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天,从来不遂人愿。

      帝师谢玄却在此时摔边防将军赵荻杀进了皇宫,他弑君篡位,乾朝自此灭亡。

      谢玄占领京都的第一件事,就是灭了薛家满门,把薛相做成了人彘。

      她被押到那个散发着血腥味的偏殿时,几乎当场吐出来。

      “薛玉棠,你睁开眼好好看看,看我们的父亲如今的样子!”

      谢玄冰冷的呼吸喷在她耳畔。他有力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强迫她看向殿中那个巨大的酒瓮。瓮口,是一个血肉模糊、蠕动着的东西。没有四肢,没有眼睛,只有嘴巴在一张一合,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那是……她的父亲?那个曾经威严赫赫的薛相?!

      “啊——!”薛玉棠崩溃地尖叫,拼命想挣脱,想闭上眼睛,可谢玄的手死死固定着她的头。

      “谢玄!你弑父杀君,你不得好死!你会遭天谴的!千刀万剐!”她目眦欲裂,恨不得生啖其肉!可看着父亲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她只求他立刻死去!

      瓮中那团血肉似乎感应到了她,呜呜声更急切了。薛玉棠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对着那龙袍身影拼命磕头:

      “陛下!陛下!求求你!看在他……看在他也曾养育你十年的份上!求求你给他一个痛快!杀了他吧!我求你了!”短短时日,丈夫死了,朋友没了,权力倾覆,如今连父亲也要承受这般非人的折磨!

      “养育之恩?”头顶传来谢玄的笑声,“你怎么不问问,他是怎么逼死我娘的?为了给你娘腾位置,他构陷我外祖林家谋反!一尺白绫活活勒死了我娘!我呢?他把我这个染了疫病的亲生儿子,像扔垃圾一样丢进了乱葬岗!”他猛地捏住薛玉棠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里,此刻只有滔天的恨意和疯狂,“苍天有眼!让我谢玄活了下来!今日,便是血债血偿!”

      薛玉棠浑身冰凉。她只知道父亲的相位是因为“揭发”林家谋反而得,却从不知道,父亲的原配,竟是林家嫡女林钟灵!而眼前这个魔鬼……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仇你已经报了。江山也是你的了。”薛玉棠绝望地看着他,声音嘶哑,“求求你杀了他吧……让他解脱……”

      谢玄默默地望着她,半晌,站起来,脸上又挂上了玩味的笑容:“杀了他?可以——”

      他将短剑丢到薛玉棠面前,一字一字地道:“你自己动手!”

      “不!”薛玉棠摇摇头,恐惧地瞪着地上闪着刺眼寒光的短剑。他怎么可以逼她弑父!

      “不?”他冷笑起来,“那就把他泡到酒缸里,醉他的筋,醉他的骨,直到只剩下一副白骨的时候,还断不了气,张着嘴巴一下一下地呻吟……”

      “住口,你住口!”薛玉棠的眼泪如洪水般涌出,抓起地上的短剑,架在自己父亲的脖子上,薛怀德的眼里闪过一丝渴求。“阿爹!”薛玉棠闭上了眼睛,长剑割开他的喉咙。

      做完着一切薛玉棠软软地滑倒在地上,生无可恋的看向眼前这个身穿龙袍的男人。

      “谢玄,你如今如愿了吗?你要怎么折磨我呢?把我也做成人彘吗?”

      “傻妹妹,”他声音温柔得诡异“你可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哥哥怎么舍得你死呢?”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如同抚摸一件珍贵的玩物,“你得好好活着。往后这漫长岁月,就剩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了。”

      他会和她生生纠缠,至死方休。

      她想起从前,谢玄还是帝师的时候。逢年过节,她念他孤身一人,总会亲手包一碗饺子,让宫人送去。以示天家温情,现在想来,多么可笑!每一次,他接过那碗饺子时,温润笑容的背后,是不是都在想着如何将她碎尸万段?

      她才不要跟谢玄情天恨海,如果不是那天谢玄以满皇宫的性命相威胁,她早就随元楹而去了。

      于是在那一场大雪间,薛玉棠穿上了封后那天的礼服,也是自己平生以来最奢侈的一件衣裳。传说这件衣裳以百鸟羽毛绒捻出的羽线织成,唯一缺点就在于太长太重,平时很难得有机会穿上身。

      午时三刻,城楼上白雪皑皑,独一抹红色屹立墙头。

      身后踉跄脚步声至,谢玄嘶声道:“棠儿,你在做什么?”

      那天的风雪很大,谢玄只记得那女子说了一句:

      “谢玄,来世我们不要做兄妹了。”
      ——
      “小姐!我的好小姐!快醒醒啊!”

      谁?谁在叫她?声音好吵……像隔着一层水。

      “卯时三刻了!我的小祖宗!夫人那边都催过三回了!太后娘娘凤驾亲临观礼,阖府上下都等着您行及笄大礼呢!”那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在耳边聒噪,一只手还轻轻推搡着她的肩膀。

      “吉服还没换!发髻还没梳!满府的人可都等着您呢!再不起,夫人怕是要亲自来……”丫鬟春纤的声音已经急得快劈叉了。

      正厅那边,陈夫人端坐主位,眼风一次次扫向厅外的月洞门。铜漏里的水珠滴答,声声催人。她面上温煦的笑意渐渐凝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椅扶手上无意识地叩了叩。

      厅堂内外,仆役屏息肃立,廊下悬挂的彩绸映着晨光,更添几分庄重肃穆,也绷紧了等待的弦。

      “棠儿呢?”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厅内细微的嘈杂却瞬间一静。

      “回夫人,” 王文袖家的趋前一步,额角微汗,“春纤姑娘…还在请。”

      陈夫人霍然起身。她扶了扶鬓边一丝不苟的赤金点翠压发,再顾不得仪态,她扶着大丫鬟翠珠的手,脚下生风,裙裾无声却迅疾地拂过回廊下新扫净的青砖地,直扑女儿闺房。

      厅堂内外的仆役们,手上的活计都慢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夫人匆匆而去的背影,空气里绷着的那根弦,似乎又紧了一分。

      绣阁的门被陈夫人一把推开。

      “棠儿!” 那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她几步抢到拔步床前,春纤吓得慌忙退开。陈夫人一把撩开那垂落的杏子黄绫帐子——帐内,薛家千金依旧好梦正酣,浑然不知天地。陈夫人深吸一口气,俯身下去,伸手便去掀那锦被:“你这孽障!是要阖府上下,都等你睡到日上三竿不成!”

      “谢玄,来世我们不要做兄妹了。”沉睡中的薛玉棠忽然呓语了几句。

      陈夫人轻轻拍了拍自家女儿的脸

      “娘……” 一声轻唤,带着初醒的沙哑,更像是不敢置信的呜咽。

      不是梦。娘亲的眉眼,娘亲的气息,娘亲此刻因她赖床而蹙起的眉心——都是活生生的,温热的!

      “阿娘!”

      这一下,倒把原本气势汹汹要来教训女儿的陈夫人给惊住了。那哭声里蕴含的悲恸与依恋,绝非寻常赖床撒娇可比。

      “好了好了,” 陈夫人方才那点严厉瞬间化作了无奈与怜惜,声音也软了下来,“多大的姑娘了?不过是一场噩梦魇着了,值当哭成这样?看你这花猫似的脸,还怎么上笄礼?”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哄幼时被雷声惊到的她,“春纤!”

      “奴婢在!” 春纤连忙上前。

      “去,让厨房速速熬一碗浓浓的安神定魄汤来。再打盆热水。” 陈夫人吩咐完,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女儿,叹了口气,“多大的事,值得哭成这样?噩梦都是假的,娘在这儿呢。”

      “娘……” 她又唤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劫后余生的依恋。

      “好了,莫误了吉时。” 陈夫人扶她坐到菱花镜前,镜中映出薛玉棠哭得红肿的眼和散乱如云的乌发。陈夫人拿起那柄温润的玉梳,亲自握住了女儿微凉的发丝。

      “这第一梳,” 玉梳齿缓缓没入浓密的青丝,从头梳至发尾,动作轻柔而郑重,“一梳到头,福泽深厚,百忧无。”

      冰冷的玉梳触碰到头皮,薛玉棠却仿佛被烫了一下,前世谢玄的手指也曾这样拂过她的发。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翻涌的恨意与寒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重生了,重生回到了十四岁及笄礼这一天,太后娘娘将亲临,为她簪上象征成人的玉笄;她的少年天子元楹,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许她中宫之位;而那个她此刻最恨也最怕的人——帝师谢玄,也将依礼,为她亲赐表字——景仪。

      这一世,她绝不会落得个如此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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