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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触碰   盛欢推 ...

  •   盛欢推开实验室的门时,一股刺鼻的松节油味扑面而来。夕阳透过西窗的铁栅栏,将斑驳的光影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图形,投在长条实验台上。

      卞之州背对着门坐在光影交界处,黑色耳机线蛇一般缠绕在颈间,示波器的幽绿荧光映亮他半边侧脸,像覆了一层冷硬的釉。

      她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卞之州摘耳机的动作顿在半空。

      “李老师让做电磁学模拟实验。”盛欢把书包放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金属椅腿刮过水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卞之州没回头,示波器的旋钮在他指下发出密集的“咔咔”声。屏幕上混乱的波形突然坍缩成一条死寂的直线。“电路板。”他向后伸手,五指张开悬在空气里,像索讨某种血债。

      盛欢从器材箱取出覆铜板。板沿未打磨的毛刺刮过她虎口,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她将板子放在他手边时,一滴血珠恰好落在覆铜电路中央的绝缘层上,洇成暗红的圆点。

      卞之州的视线凝在那点血色上,忽然抓起板子砸进废料箱。“脏了。”

      铝制箱体发出空洞的回响。盛欢看见他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上那道旧疤——她十二岁那年,他砸碎她家玻璃时被划伤的。此刻那疤痕因用力攥拳而发白,像条僵死的蛆虫。

      “用我的。”她拆开备用器材包,新电路板带着松木清香被推到他手边。

      卞之州终于抬眼。暮色在他瞳仁里沉淀成浓稠的墨,盛欢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在那片墨色中晃动。

      “装什么好人?”他扯动嘴角,从工具盒抽出三十瓦电烙铁插上电源。烙铁头迅速泛起暗红,空气里弥漫起灼热的金属腥气。

      示波器突然发出尖锐蜂鸣!杂乱波形疯狂窜动,如垂死病人的心电图。卞之州猛地拔掉电源,烙铁“滋啦”一声烫在实验台橡胶垫上,腾起刺鼻青烟。

       “电容接反了。”盛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指向电路板上两个陶瓷电容——卞之州把它们并联在振荡线圈两端,橙黄釉面在夕照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卞之州冷笑:“你看得懂?”

      “李老师上周讲过,考毕兹振荡电路要用串联电容提高稳定性。”她翻开实验手册第37页,指尖点着电路图角落的注释小字。

      纸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上钢笔写着日期:10月21日——他母亲祭日的前一天。

      卞之州的视线掠过那片叶子,突然抓起手册摔向墙面!纸页如濒死的白鸽四散飘落,那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跌进盛欢脚边的试剂槽,浮在浑浊的硫酸铜溶液里。

      “那就让你做。”他向后仰靠,金属椅背撞上身后铁柜,玻璃器皿在柜内叮当作响。盛欢看见柜门反射的光斑在他脸上游移,像某种冰冷的触摸。

      她沉默地蹲下,捡起覆铜板。烙铁余温尚存,松香融化的甜腻气息裹着焦糊味钻进鼻腔。焊锡丝在板子上蜿蜒游走,银亮轨迹精准连接起每一个焊点。

      示波器的探头鳄鱼夹咬住电路输出端时,盛欢踮脚去够高处的电源开关——她身形晃了一下,实验台边缘的螺丝勾住她衬衫下摆,腰侧霎时露出一段瓷白的皮肤。

      卞之州骤然别开脸。墙上牛顿画像的金属框反射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喉结在阴影里上下滚动。

      ——她凭什么这么冷静?

      ——凭什么一副无辜的样子?

      绿灯亮起,示波屏跳出完美正弦波。盛欢松口气,伸手调整扫描频率旋钮。指尖即将触到金属刻度的刹那,卞之州突然劈手扣住她手腕!

      “谁准你碰了?”他五指如铁钳般收拢,盛欢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他虎口处那道旧疤紧贴她跳动的脉搏,滚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示波器突然疯狂闪烁!稳定波形扭曲成狰狞的锯齿,蜂鸣器发出断续哀鸣。卞之州顺着盛欢的目光低头——他的衣袖扫乱了信号发生器的接线,鳄鱼夹垂落在桌沿危险地摇晃。

      盛欢忽然向前半步。洗发水的柠檬清香冲破松节油的气味藩篱,卞之州甚至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星焊锡碎末。“接口松了。”她另一只自由的手越过他肩膀,食指用力按下BNC接口的金属锁扣。

      “咔嗒。”蜂鸣骤停,波形重归平静。

      卞之州像被那声轻响烫到,猛地甩开她的手。盛欢踉跄后退,后腰撞上实验台,台上玻璃烧杯应声而倒。淡蓝色硫酸铜溶液漫过台面,浸透散落的手册纸页。那片银杏叶在蓝色汪洋里沉浮,墨迹在化学药剂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雾。

      “清理干净。”卞之州抓起书包走向门口,却在触到门把时停顿。他背对着满地狼藉,声音淬着冰:“明天带绝缘胶布来——你的破衬衫勾烂了电路板。”

      硫酸铜溶液如同蓝色毒蛇在实验台上蔓延时,高二八班的陈俞正巧抱着作业本经过。这个总爱把眼睛架推到额头的物理课代表惊叫起来:“我的笔记本!”浸在溶液里的笔记本封皮迅速的泛起铜绿色泡沫。

      “用碳酸氢钠!”盛欢抓起墙角的灭火箱——里面没有灭火器,整齐码着三排化学中和剂。她撕开标着“碱”的密封袋,白色粉末瀑布般倾泻在蓝色毒液上。嘶嘶作响的泡沫中升刺鼻的氨味。

      “盛欢,你完了。”考在门框嚼口香糖的女生突然出声。凌薇校服袖口绣着闪电标志,她是“物竞帮”的二把手。“这桌子是卞之州组的专用台。”她提了提桌腿内侧的钢印,那里刻着“BZZ”三个字母。

      盛欢用镊子夹起被烧毁的电路板,焦黑的碳化层下,她看见几道异常规整的刻痕,不像是教学器材,反而像是改装过的信号拦截器。

      “赔钱还是赔命?”凌薇的跟班王硕堵在门口,腕上智能表闪烁着红光。陈俞突然剧烈咳嗽,手指痉挛地抓住衣领。盛欢瞥见他实验服口袋里露出来的哮喘吸入剂,一把抢过按在他的口鼻处。

      “差点就错过了这么一出好戏,是不是要给你们鼓鼓掌啊。”卞之州带着一丝笑意出声,眼睛看着凌薇,眼底没有笑意,反而带着浓浓的寒气。

      凌薇脸色骤变。王硕腕表的红光也熄灭的干干净净。

      “她……她把你的实验材料毁了!”凌薇语气不自觉的高了一度。

      “跟你有关系?”卞之州冷冷出声,单手拎着书包,撞开王硕的肩膀,径直向实验台前的女孩走去。

      “创口贴。”他把右手里的盒子放在桌子上,转身看向凌薇,“还有事?”

      凌薇涨红了脸,转身向外走去。她的小跟班王硕自然也跟着她离开了。

      “好点了吗?”盛欢轻轻拍打着陈俞的后背,“谢谢……”陈俞好不容易缓过来,注意到有一道深深的目光在盯着他,拿着笔记本就往外跑走了。

      “卞之州,你不生气吗?我弄坏了你的实验材料。”女孩抬眸看向他

      “生气?生气的话你可以退出吗?”卞之州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的女孩,时间仿佛禁止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心中涌上一种别样的情绪,像不断冒泡的汽水,让他感觉很烦躁。

      最终,盛欢在这场毫无硝烟的对抗中,低下了头。

      “里面有碘伏,自己处理一下,伤口沾水会留疤。”卞之州把桌子上的盒子向前推了推,没再管面前的女孩,转身向外走去。仿佛这样能按下心中的躁意。

      过了不知道多久,盛欢收拾好情绪,抬头看着卞之州离去的背影,露出来一个比哭还惨的笑。

      “卞之州……你又救了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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