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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锈蚀的春天 盛欢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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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欢数到第七片樱花坠落时,终于看见了卞之州。
他站在高二(3)班的后门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狰狞的淤青。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彩窗,在他脚边投下一片破碎的光斑。十七岁的卞之州比初中时更加挺拔,却也更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生人勿近。
"那就是转学生?"林小雨用笔帽戳盛欢的后背,"听说他上学期把体育老师打了。"
盛欢的自动铅笔芯突然折断。她低头假装修改笔记,却在课本边角画出一连串草莓。上周在校门口看见卞之州时,他正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火星四溅的样子像极了六年前殡仪馆里那颗摔碎的水果糖。
下课铃响得突兀。盛欢被推搡着挤到走廊窗边,楼下篮球场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隔着三层人墙,她看见卞之州正单手接住飞来的球。起跳的瞬间,衬衫下摆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尚未愈合的伤疤。
"学长!水!"
扎高马尾的女生红着脸递上运动饮料。卞之州看都没看,抓起外套走向场边。女生举着水瓶僵在原地,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盛欢摸到口袋里的创可贴——今早出门前,她特意选了印着向日葵的那款。
等她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卞之州迎面走来,身上带着汗水与薄荷混杂的气息。盛欢张了张嘴,创可贴从指缝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他球鞋前。
"谢谢..."
卞之州弯腰捡起创可贴,后颈的棘突在阳光下像颗苍白的珍珠。他直起身,突然将创可贴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哐当"一声,盛欢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放学时突然下雨。盛欢蹲在自行车棚里开锁,雨水顺着铁皮棚顶的裂缝滴在后颈。她缩了缩肩膀,忽然察觉雨停了——抬头看见一把黑伞悬在头顶,伞骨上凝结的水珠摇摇欲坠。
"拿着。"
卞之州的声音比雨还冷。盛欢接过伞柄时碰到他的指尖,冰得像浸过雪水。
"那你..."
话没说完,他已经走进雨幕里。白衬衫瞬间被浇透,布料黏在后背,勾勒出清晰的脊椎轮廓。盛欢追上去把伞倾斜过去,雨水立刻浸透了她半边校服。
"我说了不用。"他猛地停步,盛欢撞上他的后背。伞掉在地上,她看见他右手小臂内侧的淤青——紫黑色,边缘泛着黄,像片腐烂的枫叶。
"谁干的?"话脱口而出。
卞之州扯下袖口,眼神突然变得危险。盛欢这才注意到他左眉骨有道新伤,结着暗红的血痂。"多管闲事。"他转身要走,却被拽住书包带。
"创可贴。"盛欢把向日葵图案的胶布拍在他手心,"防水的。"
雨幕里,她看见他睫毛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他攥紧创可贴走了,没撑伞。
盛欢浑身湿透地推着自行车回家,在巷口撞见父亲和卞叔叔。两个男人站在路灯下抽烟,火光在雨夜里明明灭灭。
"之州那孩子...还恨我吗?"父亲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卞叔叔吐出口烟圈:"他恨所有人。"
盛欢轻手轻脚绕开后门,却在玄关踩到什么东西——是父亲掉落的钱包。夹层照片露出一角,她抽出来,看见年轻时的母亲穿着红裙,挽着个陌生女人的手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2003.6.18,永晴&阿阮,毕业快乐。
水珠从发梢滴在照片上。盛欢用袖子去擦,突然发现母亲眼尾的弧度,和卞之州如出一辙。雨下了整夜,盛欢蜷缩在被窝里,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台灯光晕中,母亲的笑颜鲜活如初,而那个叫"永晴"的女人——她的眼睛像极了卞之州,漆黑深邃,仿佛盛着整个夜晚的重量。
晨读课铃响过五分钟,盛欢才拖着步子挪到教室后门。她正犹豫要不要喊报告,忽然从门缝里瞥见卞之州的座位——桌面用粉笔画了个歪扭的叉,椅背上挂着件沾血的外套。
"又翘课啊?"林小雨趁老师转身时溜过来,"听说昨天他和高三那群人约架了..."
盛欢捏紧了书包带。她想起昨天雨夜里卞之州眉骨的新伤,还有小臂上那片淤青的形状——分明是棍棒击打留下的痕迹。
午休时分,盛欢抱着便当盒溜上天台。铁门吱呀一声推开时,她看见卞之州正靠在围栏边抽烟。白雾从他唇间溢出,被风吹散成破碎的丝线。他校服外套大敞着,锁骨处贴着块渗血的纱布。
"这里禁止..."卞之州转头看见是她,烟头在栏杆上摁出焦痕,"是你。"
盛欢把便当盒放在水箱盖上:"我爸爸说,伤口沾烟灰会化脓。"
"盛老师还教这个?"他嗤笑一声,却把烟扔在地上碾灭。
阳光穿透云层,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盛欢打开便当盒,捏起一块玉子烧递过去:"尝尝?"
卞之州没接。他盯着她手腕上的草莓发绳,突然问:"为什么是我?"
"什么?"
"全校那么多人,"他声音沙哑,"为什么偏偏来招惹我?"
便当盒上的水珠滑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圆点。盛欢想起父亲钱包里那张照片,想起殡仪馆里碎掉的水果糖,想起昨夜雨声中父亲那句"他恨所有人"。
"因为..."她低头用筷子戳着米饭,"你看起来像迷路的人。"
风突然变大,吹乱了卞之州的额发。他伸手去接飘落的樱花花瓣,盛欢这才发现他手背关节处全是擦伤,结着暗红的血痂。
"昨天打架了?"
"他们说我妈活该。"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三个高三的,现在都在医院。"
盛欢的筷子掉在地上。卞之州弯腰去捡,后颈的棘突在阳光下泛着青白。当他直起身,盛欢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新鲜的烟烫伤痕,排列成丑陋的"贱"字。
"你爸?"她声音发抖。
卞之州抽回手,袖口重重落下:"与你无关。"
便当盒被猛地合上。盛欢站起来时,草莓发绳勾住了他的纽扣。他们离得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血腥味的薄荷气息,能看清他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创可贴。"她突然说,"昨天给的,你没用。"
卞之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向日葵创可贴,已经被揉得不成形状。盛欢夺过来撕开包装,拽过他的手贴在手背伤口上。胶布黏住的瞬间,她听见他倒抽一口气。
"疼吗?"
"...不疼。"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盛欢眯起眼睛,看见教学楼拐角处闪过一道人影——是父亲抱着教案匆匆走过。卞之州显然也看见了,他后退半步,创可贴上的向日葵被攥得皱成一团。
放学时分,盛欢在办公室门口等父亲。透过百叶窗缝隙,她看见卞之州站在班主任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这次记过是跑不掉了,"班主任敲着桌子,"你爸知道吗?"
卞之州没说话。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摇曳,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算了,你先回去。"班主任叹气,"盛老师,您来一下?"
父亲合上教案走过去时,卞之州突然抬头。隔着百叶窗,他的目光与盛欢相遇。那一瞬间盛欢确信他看见了什么——她书包侧袋里露出的照片一角,父亲钱包里那张两个红裙女子的合影。
卞之州转身离开的脚步声很轻,像猫。盛欢鬼使神差地跟上去,在楼梯拐角处听见父亲的声音:"之州,晚上来拿生活费吧。"
少年停住脚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触到盛欢的脚尖。
"不必了。"他说,"脏钱。"
父亲的手悬在半空。盛欢看见他指间夹着张银行卡,边缘已经泛白,显然经常被摩挲。卞之州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盛欢回到家时,发现父亲正对着那张合影发呆。照片被装进新相框,摆在母亲遗像旁边。
"永晴阿姨...是卞之州的妈妈?"她轻声问。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玻璃相框倒映出他瞬间苍白的脸:"谁告诉你的?"
"她是怎么...死的?"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了。父亲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蒙着层水雾:"抑郁症。从之州小学开始,吃了五年药..."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欢欢,离那孩子远点。"
"为什么?"
"因为他..."父亲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来电显示是"卞振国",父亲看了眼就按掉,"因为他恨我们。"
盛欢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摸出那张创可贴的包装纸。向日葵花瓣上沾着一点血迹,在台灯下像颗小小的红宝石。她忽然想起卞之州说"脏钱"时,眼里闪过的不是恨意,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溺水者看着岸边的灯塔,明知光亮就在眼前,却永远无法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