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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   殡仪馆的冷气发出嗡鸣,混合着菊花腐败的甜腻气息,在九月的午后凝成肉眼可见的浊流。卞之州数到地砖上第七条裂缝时,灵堂门口传来了骚动。

      "老卞,节哀啊。"

      少年抬起头,看见父亲佝偻的背突然挺直。那个被称作"盛老弟"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正将一个鼓鼓的白包塞进父亲手里。包得太满的钞票从边缘支棱出来,像道丑陋的伤疤。

      "盛老弟你来了!"父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三度,脸上的皱纹堆出卞之州从未见过的弧度,"这是欢欢吧?都长这么大了。"

      躲在男人身后的小女孩被拽到前面。她顶多十岁,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辫,黑色连衣裙明显大了一号,裙摆沾着干涸的泥点。最可笑的是她脚上的白袜子——左脚脚踝处绣着朵向日葵,右脚却是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去,给哥哥问好。"男人推了推女孩的后背。

      女孩踉跄半步站稳,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她踮起脚,掌心朝上递到卞之州面前:"妈妈说,难过的时候吃甜的会好受些。"那颗水果糖已经在体温下融化变形,草莓图案的糖纸黏在指腹,"虽然我妈妈也变成星星了...但爸爸说她在天上看着我们。"

      灵堂的灯光在糖纸上折射出奇异的光斑。卞之州盯着那颗糖,突然想起昨夜守灵时,母亲手腕上那条草莓手链如何在白布下渐渐失去光泽。殡仪馆的人说要摘下来时,手链卡在浮肿的腕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滚开!"他猛地拍开那只手。水果糖撞在贴满挽联的墙上,碎成三瓣落进香灰里,"你们全家都滚远点!"

      女孩踉跄着后退,后腰撞上摆放贡品的桌角。卞之州看见她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那颗可笑的兔子袜子随着后退的动作,蹭上一道香灰。

      "之州!"父亲厉声呵斥,却在对上盛姓男人视线时瞬间软化,"孩子不懂事..."

      盛叔叔已经蹲下身抱住女儿,而父亲趁机揪住对方衣领往后门拖。卞之州注意到父亲左手小指在发抖——那是他昨晚醉酒后拿烟头烫出来的新伤。

      隔着一指宽的门缝,父亲压低的怒吼混着瓷器碎裂声传来:"...存心让我难堪?要不是你老婆当年——"

      "之州那孩子一个人太可怜..."

      "闭嘴!她活该!勾引..."

      哗啦——

      整只瓷杯砸碎的声响截断了对话。卞之州透过门缝,看见盛叔叔弯腰去捡碎片时,一枚银质领带夹从口袋滑落,在满是香灰的地上滚出半米远。

      那是母亲去世前夜,偷偷用蓝丝绒盒子包装的"要送给重要客户"的礼物。卞之州记得她涂着丹蔻的指甲如何颤抖着系蝴蝶结,唇膏在纸巾上擦出带血的痕迹。

      灵堂里突然响起哀乐。卞之州蹲下身,捡起那枚沾着香灰的领带夹。翻到背面时,两个小字在吊灯下泛着冷光:永晴。

      那是母亲的名字。

      "请家属就位——"

      司仪的声音惊醒了什么。卞之州抬头,看见盛欢正蹲在香炉边,用裙摆小心包着那几块糖的碎片。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突然做了个鬼脸,左脸颊挤出个小小的梨涡。

      父亲踹开后门的动静吓得她一抖。盛叔叔匆匆跑来抱起女儿,而父亲正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汗:"之州,过来给妈妈磕头。"

      卞之州攥紧领带夹走向灵堂中央。经过盛欢身边时,听见她趴在父亲肩上小声说:"爸爸,那个哥哥眼睛里在下雨。"

      遗像里的母亲微笑着。卞之州跪在蒲团上,听见膝盖撞击地砖的闷响。三叩首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在手背上。他以为是汗,直到嗅到铁锈味——掌心里,领带夹的别针不知何时扎进了皮肉。

      殡仪馆的哀乐突然变调,刺耳的电流声划过灵堂。卞之州跪在蒲团上,掌心的领带夹已经嵌进皮肉,血珠顺着掌纹蜿蜒成诡异的图案。司仪第三次催促"家属答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给你。"

      盛欢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他身旁,裙摆上沾着香灰。她递来一块绣着草莓的手帕,边缘已经起球,显然是常年随身携带的旧物。卞之州没接,她就自作主张去擦他掌心的血,结果蹭得两人手上都是黏腻的红。

      "别碰我!"他猛地抽手,手帕飘落在母亲遗像前。

      盛欢的梨涡消失了。她蹲下来捡手帕时,卞之州看见她后颈有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片残缺的枫叶。这个发现让他莫名烦躁——仿佛突然意识到眼前不是个符号般的"仇人之女",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之州!"父亲揪着他后领拽起来,"去送送你盛叔叔。"

       灵堂侧门外,盛叔叔正把女儿举到三轮车后座。卞之州注意到男人左手无名指有道陈年疤痕——和母亲切水果留下的刀伤位置一模一样。这个细节像根针,突然刺进他混沌的思绪。

      "老卞,医药费..."盛叔叔压低声音,从内袋掏出个信封。

      父亲一把抢过塞进裤兜:"不够。那贱人吃的进口药..."

      卞之州踢翻了脚边的花圈。白菊纷纷扬扬落下来,有一朵正好砸在盛欢膝头。她抬头看他,眼睛像两泓被搅乱的泉水。奇怪的是,那里面没有害怕,只有他读不懂的悲伤。

      "走了欢欢。"盛叔叔蹬动三轮车,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轮碾过碎菊时,盛欢突然回头喊:"哥哥!"她举起那块染血的手帕,"这个送你!"

      手帕在风里展开,像面小小的旗帜。卞之州站在原地,直到三轮车拐出殡仪馆大门,直到父亲用烟头烫他后颈:"看什么看?那丫头跟她妈一样是个祸害。"

      回家的小巴车上,卞之州把脸贴在脏玻璃上。雨水在窗外扭曲成蛇,他摸到口袋里的领带夹——不知何时竟带了出来。金属背面"永晴"两个字沾着血,在暮色中泛着暗光。

      父亲在后座打着酒鼾。卞之州悄悄翻开夹层,发现里面藏着一张折叠的纸片。展开是张褪色的拍立得:母亲穿着红裙,搂着个笑靥如花的女人站在大学校门前。照片底部写着日期:2003.6.18,还有一行小字——"给阿阮,永远做你的晴天。"

       雨越下越大。卞之州突然想起,盛欢父亲刚才喊女儿的小名是"阿欢"。

      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卞之州摸黑爬上六楼,发现家门虚掩着。推门瞬间,浓烈的酒气混着呕吐物酸味扑面而来。客厅里,几个陌生男人正在打牌,茶几上堆满空酒瓶和钞票。

      "哟,孝子回来啦?"穿花衬衫的男人咧嘴笑,金牙闪着寒光,"你妈的首饰盒放哪了?"

      卞之州径直走向卧室,却被拽住书包带。花衬衫凑近他耳边:"听说你妈吃安眠药的时候,给你留了封信?"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卞之州抄起玄关的雨伞捅向对方腹部,在男人弯腰干呕时冲进卧室反锁。门外很快传来踹门声和父亲的咒骂,但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床头柜——母亲最珍视的樱桃木首饰盒不见了。

      衣柜镜子上用口红写着潦草的字迹:"之州,看床底。"

      卞之州趴在地上,在积满灰尘的床底摸到个铁饼干盒。盒子里除了病历本和药瓶,还有本带锁的日记。当他用领带夹撬开锁扣时,门外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

      日记扉页夹着张诊断书:"妊娠六周,2005年9月3日"。卞之州盯着母亲娟秀的备注:"阿阮陪我来医院,她说孩子生下来要认她当干妈。"

      窗外劈过一道闪电。在雪白的电光中,十二岁的少年终于蜷缩在床角,像受伤的野兽般呜咽起来。雨水拍打着窗玻璃,将口红字迹晕染成血泪般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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