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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红谢 ...

  •   祝瓷确实还不够清楚什么是江湖,因为在她能有机会了解之前,可能就要被祝藤的怒火烧成渣渣了。
      “不是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野兔子它这么能造呀,一……一不小心就把你种的雪兰芝给啃了……”被祝藤抓上马车的祝瓷老实坐在车厢边上,低头喋喋不休地嚅嗫着。
      “很简单啊,把给祝良的贺礼啃了,赔就行了,”祝藤语气不详地逼近,“你哥善不善解人意?”淡淡剜了她一眼之后重新又坐下。
      “你天天昼出夜伏地种那玩意,那是我一个身无长物的姑娘家能赔得嘛嘻嘻。”祝瓷赔笑。真的不得不提今早一醒来,她眉心就开始突突跳,谁知道今天真的会出事啊!她好不容易起个大早,要去后院把兔子装上马车带回去给阿纪见见新鲜,谁知道那兔子晚上从笼子里跳出来跑到仓房,估计是饿了就把祝藤辛苦种的雪兰芝吃了,这下好了,祝良这么死板的一人,不痛快了最喜欢撒气在旁人身上,回去不免要看他的臭脸色。
      祝瓷急忙找兔子还想说不定能抢救回来半截,也忘了知会谁一下,新春第一天,玉琢就和祝藤这么上至房顶下至狗洞地找她。
      这下不仅给祝良的贺礼折了,还耽误了回祝府的时间。一想到这,祝瓷就痛苦地抱紧脑袋窝在厢内的软垫上,心烦地生闷气。
      “你身无长处?那我可真是酒囊饭袋一个了。行了行了,路上买点吧,反正送什么给祝良都一样。”祝藤掀眼皮去看苦闷的祝瓷,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玉佩。
      声音闷闷传来,“祝源川你真好。可是天黑之前能不能赶到祝家了啊……”祝瓷一想到赶不上可能就没办法进府给温夫人和小阿纪拜年了,自暴自弃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嗟叹。
      “啊————我堂堂郝家村少东家今日竟折于一只兔子。”
      玉琢正伏在案边收拾东西,听到这话忍不住看向窝在那像块顽石样雷打不动的祝瓷,道“姑娘,回去之后记得切莫要提江湖浑话呀。不然祝老爷又该教训你了。”
      祝瓷又闷闷地答嗯。祝藤嗤笑她一声,抄起手边的书随意翻起来。
      马车宽敞舒适,但羊肠小路难免颠荡,祝瓷的思绪也开始随着车身簸动,跃迁回过去。
      其实祝瓷并不怕祝良教训她。祝良作为祝家家主真的完全承袭了高门望族应有的古朴死板,要子女奉孝膝前,女子必须温良知礼,男子必须躬谋朝野,那他们兄妹两在他眼里就是纯纯的离经叛道,总之是做什么都赏不了好脸色。去年因为祝瓷回去给四少爷祝纪带了个什么,讲大侠梁园月除暴安良、一力整治江湖和朝廷的话本子,被祝良看到,把他气的是发指眦裂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咬牙切齿七窍生烟。祝瓷只好被罚去跪祠堂来消解他的雷霆怒火咯。
      寒冬料峭,祝瓷没太大正形地跪在地上,第一次那么认真地读祠堂灵位两侧挂在黄花梨木上的那副对帖,苍遒有劲,只写着八个字。
      日月长悬,金石贯诚。
      在祝良眼里,江湖似浊醪一盅,他不喜,尤其是还搅合进他珍之爱之的君臣大义里。祝瓷触了大霉头,叹气认命。
      不过稍晚温夫人就来领她了,走的时候还亲声告诉她,这是太祖皇帝御笔亲赐,祝家代代传袭的祖训,臣为君策,矢志不渝。许是太过厚重,祝瓷一时哑言。温夫人便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浅笑着说,“阿枝不懂无妨,不读经卷,不用履圣人之志。阿母觉得阿枝不用学会慎始敬终,只希望今后你能谋定而后动呀,做何事都不吃亏。”看着温夫人温莹的眉眼,祝瓷是真的懂了,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不在祝府长大,不用担祝家的臣子忠,同样可以恣意行事,但要知所行诸事为何而为之。
      想到这里,她咻一下端坐起来,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师傅!快加油驱马!”
      为什么平时的日子温夫人不来郝家村看她呢?这不重要,岁首总有那么一天她能够回平京拜访夫人就行了。
      天黑沉了,冬雪纷纷扬扬地下起来,祝瓷打了好一会瞌睡后似乎听到了京城门口的门吏在同祝藤交谈。
      “全城戒严?我是城中祝尚书家的人,可差人去查明虚实,”祝藤在车内微侧过身亮出了腰间玉佩,来人看到后恭敬行礼,“究竟出了什么事?今日佳节,我们急着入城。”
      祝瓷把身子探出来半个,看到这阵仗愣了一愣,官兵围了一圈,校尉此时截停了马车在祝藤跟前答话。
      “并非小的刻意阻拦,公子请见谅,是朝廷下的急令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何人进城了。”
      听到这话祝瓷眉头一拧,这怎么能行?除了今天她还有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进祝府?都已一年不见温夫人和小阿纪了。
      “大人你心里也清楚我们是祝家的人,半个朝廷皆要敬祝家三分,我想今日圣上亲临也要考量一下是否要拦祝家大公子进城。”祝瓷正经时还是很会唬人的。
      “竟是大公子小的眼拙未能认出。只是事……”
      “停,我没空陪你来回扯,第一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第二马上放我们进去。”祝藤目光如炬,不容辩驳。
      校尉这时是牵瘸驴上窟窿桥左右为难,旁边的小门吏似是憋不住事儿了,一步抢先话已出了口。
      “祝大公子不要再为难我们了,您进去就是,今日祝家出了大事想来您也是很快就会知道了,本该是团圆日兄弟们也是刚被拉出来值岗,求您知晓事情后莫要怪罪我们今日拦您。”
      事已至此官兵们无奈让开了路,今天这事似乎极有古怪,祝藤沉着脸只叫马夫加快速度,一字不发。
      “哥祝家到底出什么事了?祝良被罚了吗?”祝瓷此时也是急不可耐,在她的印象里祝家一直深负皇恩,朝夕有变,只能是连圣上也左右不了的大事。她只想现在赶回去,他们人都无恙。玉琢抚上祝瓷因为心焦而紧攥的手,默声宽慰。
      祝藤嘿然不语,面冷如铁。祝瓷见他这样心中越想越不安,她哥上一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还是她走货时遇到了棘手的山匪,交手时重伤了她的右腿回来。
      雪还在静默地下着。
      本该是朱门悬彩,锣鼓喧天的时辰,那两扇熟悉的黑色鎏金兽首大门却紧闭,门楣上象征勋贵身份的五蝠捧寿雕花,似在雪夜里泛着冷硬的寒光。
      官兵完全围住府外,头领见驶来的马车停住,下来两个衣着不凡的人跟着一个婢女,匆匆迎上来。
      “滚开。”祝藤下车的动作快得惊人,厉声斥退那人后步履不停地奔向那扇黑得缀血的门。
      修长的手指扣住沉重的黄铜门环,猛地一推——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声音,像垂死者求援的呻吟。浓厚的铁锈气息迎面袭来。
      门内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帘。祝瓷紧跟祝藤跳下马车,但此刻的两人像是被冻在万载玄冰中动弹不得,也全然发不出一点声,逼人的寒气从脚底升腾而起,像一把悬而不决的利刃,剖开如纸苍白的绝望。
      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泼洒在前庭的积雪上,薄雪落下很快又染上绯色,形成恐怖的斑驳,花坛里精心侍弄的腊梅枝桠尽断,残瓣落在雪泥里,看上去如滴落的赤红的血无异。
      放眼看过去,侍卫仆从的尸首堆了满院,目光再偏半寸,就是正中素白的缟布下面躺着的四人。
      祝瓷那双昔日饱满发亮的瞳仁骤然紧缩,浅紫色的斗篷兜帽滑落,她整个人都在震颤,“哥……”声音发紧,她这时已不太敢看祝藤。
      身侧祝藤像是被抽了三魂七魄,一步一步拖着肉身迈出,堪堪停在布几尺前的距离。他挺直的背脊绷紧如满弓,那张惯会吐露刻薄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他没有回应祝瓷,渊默地弯腰掀开。
      祝瓷也彻底地看清了。她无比珍重、无比渴望见到的人就安静地躺在那里,痛苦的表情甚至来不及爬上面色,就咽下了一生孤波的风霜。冰冷的哀怆如洪水灭顶而来,瞬间洇囚住祝瓷。她跌坐在混杂血污的雪地里,腕上那只梅花木镯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眼泪如挣断的珠串,一颗一颗,凿落出宿命残忍的纹路。
      祝藤的身影也缓慢地凝固成一个沉默的剪影,寂绝,悲伤。
      风雪穿堂,卷起血沫,发出呜咽的低鸣。岁旦的万家灯火,京城的火树银花,都被隔绝在高墙之外。
      高墙之内,夜深雪重,寒月悲笳,黄土,陇头,白骨。
      还有两个被命运抛入血海的魂灵,一去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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