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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晴雨诗 ...

  •   “听说了吗,太吓人了,祝家新春夜竟满门被灭。”
      “祝家?最受宠的那个祝尚书家?”
      “不然还能是哪个啊!朝廷刚下旨,皇上都吊唁三日不上朝。”
      “别听他乱说,祝家大公子和一个偏房小姐分明躲过了一劫,那夜我在外面放灯,亲眼见到那马车往祝府赶呢。”妇人挎着竹篮正在买菜。
      “那你知道祝家为何被灭门了吗?”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
      妇人又准备向前面的摊位去,“这谁知道呢,圣上都查不出来这不是。”
      祝瓷低头继续去吃碗里的馄饨,这几天她和祝藤处理丧事,朝廷虽派人几次三番过来进行了表示,但是她一直觉得哪里有说不上的怪异。若有地方发了洪水或旱灾,第一件事情是缅怀那些流离失所失去性命的灾民吗?
      更不论是祝家这样钟鸣鼎食的士族,皇上为何只悼唁不力查?她心中腹诽。
      年节的红绸换了经丧的白幡,昔日熙攘的门庭一日便凋敝了。祝瓷在灵堂找到祝藤,这家伙这几天还是丢了魂的状态,眼底的黛青都快赶上他平时穿的布料颜色了。不过其实她很理解,她在祝府只和已故的温夫人和祝纪熟络,但是祝藤不一样,他二十一年的人生清晰如注,他在祝府长大,上下仆从无人不识,祝府有他的父母双亲和年少踟蹰的岁月时光。却被一夕的变故毁去,哪怕他平时刻薄又傲慢,也是不能很快接受的。祝瓷垂眸看着坐在棺边的祝藤,“哥,吃点东西,府外有人给你送了信,我放这了啊。”祝瓷放下食盒和信件出去。
      “晚上回来和我守灵。”
      “知道。”
      所以她更不能停下,祝府虽于她疏远但有人待她真心明亮,她必须让事情水落石出,一定要找到伤害他们的人然后报仇。她祝瓷可从不恪守什么高门大户的君子大义,她只是一介草莽俗人,睚眦必报,诛之后快。
      哥,你一定要快点振作起来啊。你妹妹现在连平京的路都认不全。
      祝瓷干瘪地苦笑。
      前日她路过祠堂,突然见有黑影潜入,她伏在门口想探清对方的路数,只听见翻找东西的声音,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贼来萧条的祝府偷东西?心怀不轨是一回事,怕是有可能与灭门一事脱不了干系,而这祠堂里就有关键的东西,不能让他走!祝瓷当机立断,从袖内摸出短匕破门而入,那人反应更是快了数倍,捏了本发黄的簿子,身形一折,半身就翻出了窗,黑白分明的靴底蹬着窗沿借力,眨眼间在祝瓷面前消失,祝瓷也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果断沿窗翻出去追人,那人鬼影无踪,简直像是瞬间化作了这天地间的一渺微尘,电光火石间,她居然就这么追丢了,不过饶是再快的招式也逃不过祝瓷的眼睛,她看见那人借左臂撑墙跃出时速度明显慢了半拍,定然是左臂有旧疾或者受伤严重,否则就对方那种身手,不会允许有这样致命的破绽。她恨恨地返回祠堂,检查了数遍,除了被翻乱的痕迹,竟是不知究竟丢了什么,祝藤此时的节骨眼又完全是槁木死灰状态,她决定这几日先动身查探一番。
      祝瓷好歹也算是和村子商队跑过不少地方的人,深谙想要了解一个地方,一定要对找到消息流通的地界。一般来说,就是酒楼、茶馆、赌坊没错,可是她这几日先是跑了桃扇楼,看上去是京城最大壹号酒肆,里头冲天的脂粉酒饮味,亏她怕被骚扰扮了男装,进去发现里面竟清一色是身份阶级各有不同的女子,没等她说三两句话就把她轰出去了。就是不知这楼用的什么香真是腻得头疼,她缓了一日,决定今天再探。
      锦灰斋,算是最正常的一个。祝瓷喜欢他们家的招牌碧荷龙井茶酥。为了听公子哥们唠有用的东西,她可花了好些银子上了二楼,两天下来最多的官家事就是,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云云,最受宠的二皇子独占鳌头有望入主东宫,其中唯一关于祝家的事和五皇子有关,今年批五皇子的奏折里有一封是祝家递上去的,因为这件事,五皇子陆舫被罚去金陵月余。祝瓷思及此,就不得不提这个茶馆一楼每日必是要奏唱一首叫《一枝花》的曲,显然有茶客早听烦了也不换,祝瓷其实有些耳熟,但想了两天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择生坊,这就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说是赌坊,不如说是低俗黑市,她从没见过赌坊规定人不许拿银子赌的,必须要拿最特别最珍贵的物件下注,有金石书画,有长枪短剑,还有飞禽走兽、奇花怪石等诸多,她见过最离谱的是拿自己出生时的围兜赌,一看庄家,下的是两支画开花的鸡毛笔。祝瓷看一场下来,对于眼睛那是巨大的迫害,输掉的人惨吗?围观的人才是最惨的呵呵。不过这地方也并非全无收获,她得知城西居然还有一家择生坊,赌的都是世间千金难求的消息与真相。祝瓷将信将疑,叫这个名字的能靠谱?
      不过今日还是再闯桃扇楼一事为先。祝瓷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梨花白,狠狠熏了半晌香才出门,她这以暴制暴一计倒是用得快,只要自己够香,就不怕被香熏到。这身打扮的祝瓷看上去模样端正极了,有七分像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
      她站在飞檐如燕的朱楼前,转了转手上的木镯,成竹在胸地踏进。
      一层轩敞开阔,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用料考究的酸枝木圆桌,客人也如那日所见一样,大多是城中闺秀、富户商人,亦有装扮爽利的江湖女侠,她们三两对坐着交谈,面前摆的金桔酿、樱桃醉、青梅露皆是秘制的果子酒,碟子里盛着精致的果脯和酥皮小点。偶尔有身着藕荷色襦裙的侍女穿梭其间,添酒换盏,好不热闹。
      祝瓷着实很好奇这酒楼背后之人是何方神圣,定是财大气粗,腰缠万贯了。她啃完蜜饯,踩着台阶上二楼。
      和一楼不同,二楼被分隔成若干个雅间,以云母屏半掩,各个隔间都是人声鼎沸,最热闹处,可见几位锦缎华服、头戴珠翠的官家小姐正围着棋枰玩那博戏双陆,犀角雕制的博箸被掷入金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祝瓷抄着点心盘靠近,好奇想观望其中的门道,却不料没注意跟前,和一位正回头与后面侍女交谈的小姐直直碰上,祝瓷好歹学了几年功夫了,劲头也是比寻常如此的姑娘小姐大的。还好她反应快及时拉住了人,否则真是多一事又多一事了。
      那小姐穿着一身霞光染就的桃粉对衫,捂着隐隐作痛的右肩,
      “不是姑娘,走路看路成吗?”她抬头准备看清这粗心女子是何样貌,明珠耳坠轻轻晃了两晃,她的身形竟也晃了两晃。
      “实在不好意思小姐,我刚意欲往前面的隔间去,没注意眼前,你没……”祝瓷有些愧意低头赔不是呢,甫一抬头,一张经年熟悉又一时记不起名字的面孔展露在眼前。
      “事吧。”那姑娘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力也不小啊。祝瓷此时脑中疯狂回忆往事,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自己的记性比正常人差的多,难道她哥是真没骗她??不过还好她在这相对无言的片刻内记起来了,那确是一件应该记忆深刻的事。
      “祝大侠?!不想来日你我竟会在此地重逢!你还记得我吗?”通身贵气的少女眉梢飞扬,欲言又止,“祝大侠?”
      “不会啊,杳杳姑娘,久别重逢。”祝瓷心底似乎响起她哥那刻薄的声音,说着,祝瓷,你真的特别装。
      女子爽朗地笑起来,“对呀祝大侠,那时多亏你救了我,我贺雨眠当你是我一辈子的恩人!”贺雨眠似是意识到什么,又极快说道,“那时不太方便告诉大侠我的全名,杳杳是我的字,大侠可随意称呼。”
      “哦哈哈哈无妨,叫我祝瓷就行了,我现在人在京城,也做不得什么大侠。”祝瓷尴尬地挠头笑笑。
      贺雨眠拉着祝瓷来到一个较偏的雅间,气氛显然安静下来许多,见贺雨眠依旧有些欲言难止,祝瓷先开了口。
      “贺姑娘,你是平京人吗?是否对着京城了解些许呀。”
      “是,祝大侠不祝瓷,叫我杳杳就好了,我是城西贺家人,对此地算是比较了解。”贺雨眠递过来一杯醇香鲜甜的果酒,“尝尝吧,桃扇楼的秘制鹿梨浆,岁冬宜饮。”
      祝瓷道谢接过,稍顿了顿,“当年是因为兄长当时不许我在外跟着商队跑货,那时你伤还没好全,我打算回郝家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的,结果被兄长发现了,只好不告而别了。”
      两年前,祝瓷刚把武艺学透,捺不住村子里喂鸡逗狗无所事事的生活,也想成为话本里的大侠梁园月,惩恶扬善,仗剑天涯,就摸着祝藤不在的一个下午,留了信条说自己去找村头徐家卖糖的小死板玩了,其实偷偷翻上了村子往外押送新季茶叶的货车,却不料车子刚到茶庄前就遇上山匪打劫,祝瓷稀里糊涂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敲晕带上了山,在山上,遇到了同被抓来的贺雨眠,与她不同的是,贺雨眠身上有许多擦伤,十分狼狈。再后来,祝瓷趁土匪送饭掀起动乱,救出同行的伙夫和贺雨眠,只不过双拳确实难敌四脚,大家帮衬着也还是山匪人更多,她右腿中了那头头的一刀,只能仓皇跟着大家逃出,祝大侠第一次做救世梦,显然失败破碎了。
      “我那伤不算什么啊,奸人所害而已。倒是那时你伤得最重,回去之后你哥是不是还责骂你了?”贺雨眠露出不忍的神色,祝瓷很害怕别人这样看着她,急忙说没事,解释道祝藤虽嘴臭但是人还挺好的。
      “那祝瓷你怎么到平京来了呀,是寻人吗?或者有什么我能帮的都可以同我说。”
      祝瓷无意隐瞒什么,她还是很信任这个曾患难与共相处过一阵子的姑娘的,“本是回京过节的,但家里生了变故,我这几日是想看看平京可有什么地方能获得些及时的消息,杳杳姑娘知道吗?”
      贺雨眠听她说家里生了变故,突然眉头紧锁,“祝瓷你这是真名对吗?”
      “嗯。”祝瓷知道贺雨眠很聪明,也应该猜到了。
      果然少女脸上露出震异,说话声音都淡下去了,“有的,你知道城西的择生坊吗,我有一枚通入的令牌,你若想去,我可同你一起。”
      “这择生坊是什么来路啊?”
      “是平京真正的黑市。”
      “黑市?不是传闻能求世间的真相吗,黑市的功能…这么全面?”
      “我曾去过一次,但不是求什么真相,那里鱼龙混杂,更具体来说像是赌坊,求什么便拿什么押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涯榜正是在其中。”
      祝瓷听得一头雾水,“天涯榜是何物?”
      “其实就是个悬赏的榜单。但是我听说都是江湖人士在管控,那能实现各种愿望,只要有人接就可以,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寒鸦你知道吗?”
      “听过,据说此人武功可冠绝武林,这人也和这黑市,和天涯榜有关?”
      贺雨眠点了点头,“当年我上黑市下悬赏,就是想让寒鸦来接,因为若是他揭榜的,无一不能兑现。可是这人很怪,根本不知道他按什么来衡量这接与不接,我那时悬黄金千两,亦是没见他人影。”
      祝瓷正在喝那鹿梨浆,听到黄金千两,惊得直咳,“咳咳杳杳姑娘啊,咳,你若有难题不妨之后找我,我价格低廉人好说话。”她心想这贺姑娘怎么这么有钱啊,虽然看着也很富贵。
      贺雨眠被祝瓷认真的神态逗笑,“好啊,你以后有事尽可来这里找我,那我有事该去哪里找你呀?”
      祝瓷啜了又一口那鹿梨浆,“可来祝府直接找我。”还真挺好喝。
      仔细一想又觉得那里不对,什么叫随意来这里找她。
      “额杳杳姑娘是,住在桃扇楼?”嗯谁知道祝瓷在说什么。
      “不是啊,我是东家。”贺雨眠坦然。
      果然,其实有时不能怪那些三教九流的流氓仇富,祝瓷只贫瘠地觉得人家有钱,好有钱,超级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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