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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岁至 ...

  •   南康临嘉四年的春节快到了。
      “桀桀桀,看看本姑娘四平山脚下逮的野兔子。”
      一个身量窈窕的少女推了小院门哐啷啷地跑近,此刻张牙舞爪地提溜着兔子耳朵桀骜地站在台阶前的青石板路上,双眸剪水,顾盼神飞。她外头套着轻薄的白绒斗篷,里面是一件洗得极其柔和的丁香紫窄袖布衫,那紫色很浅,像是雨过天晴时,被雨水氤氲过的最后一道霞色,再细看的话能发现那衫子已经有些旧了,袖口领口都磨出一些毛边,反而衬得她脖颈袖长,手腕纤细,值得一提的是手腕上稍嫌格格不入的梅花木镯,深褐色的木质被摩挲地温润发亮,刻着线条古朴的梅花。少女竹月色的裙裾在晨熙的微风里荡开一池无边的涟漪,简单的发髻上簪着一支小巧的浅黄迎春花珠钗,待到站定了,才颤颤巍巍地,像能抖落下几片沾染春意的芬芳。要是不去管她那大马金刀的气势和嘴角的邪笑,是个出落得极其标致的温娴姑娘。
      可惜祝瓷和这两个字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祝寒枝,一大早上的人就不见了,出去不会和我打声招呼?”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蕉月色直裰长衫的男人斜着身体倚在竹门上,他样貌好极了,此时就微微眯起眼,赤条条地和祝瓷一起立在院子里。
      少女咻地靠近了,还是邪笑着,“哥,我郝家村少东家做事,你放心。”紧接着,一股霸道的力量把靠在门框上的祝藤掀了个踉跄,然后飞快驰远。
      “少爷你也是真不怕冷,大冬天穿成这样我可不会欣赏你哦。”远去的声音这样悠然飘来。祝藤懒得和她废话,找了个藤椅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还逮了只兔子回来呢,明天去府上,你不会两手空空见温夫人吧?”清脆的声音再度飘回来,祝瓷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在祝藤身侧探出脑袋,“喂,祝大少爷,祝家官威太大,你要真空手去,饶是我这少东家也保不住你哦。”
      “我把你这个祝家的掌上明珠带回去就足够了。”祝藤嘴角牵起极有攻击性的蔑笑,指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他腰间那块烟青色羊脂玉佩。
      “你有病吧,我们两个加起来还不如祝家门口那块石狮子捉紧。”祝瓷站起来坐在门口台阶上,“说起来我每年回去致力于去祠堂偷玉琢的卖身契,你说今年能成吗?”
      埋头苦干的玉琢正往院子里搬新年的物什,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笑,“小姐,前两年能算吗?你压根没找到祠堂在哪儿还差点被祝老爷当贼抓了。”
      “欸我们江湖上管这叫踩盘子,休要质疑你们少东家。”祝瓷下巴搁在膝头懒洋洋地说道。
      祝藤稍微支起点身子捎起把折扇不轻不重地给祝瓷脑袋来了一下,“以后自称少东家不要带你们好吗。”祝瓷抱着头幽怨地看着这个临近春节还穿得和水鬼一样灰沉的男人,小声嘟囔了两句。
      “你再说一遍?”祝藤蹭地站起来,然而阶上早没人影,祝瓷已拔腿跑开三里远。
      “你把抓的野兔子放我新种的菜田了?!”
      奔出院子的祝瓷此时正在郝家村的大街上闲逛,她这个阴晴不定的哥哥做事风格相当诡谲,她还是决定替他买点东西带回去,毕竟祝藤的母亲温夫人对他们两个都很好。祝府也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会差人来接他们两个回去,其他时候皆查无此二人。
      祝瓷一开始的两年不解,因为在她及笄之前的记忆就像玉琢煮面时泡发的黑桑耳,膨在雾蒙蒙的热水里,看不出原来的形貌。失去记忆是一件让人长久不安的事情,是祝瓷胆大妄为的人生里唯一会惊惧的几样东西之一。那时她问祝藤,祝藤就平静地告诉她,是因为她十六岁之前是个弱智,见到人就喜欢吐口水,祝府嫌丢人,只有他这个游手好闲又古道热肠的大公子愿意带她到这里来治病,病是治好了但是却没了弱智时候的记忆。祝瓷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玉琢安慰她的说法:她是北斗七星天变时遗失的那颗摇光星,再化世时就直接从十六岁开始了!
      好玄幻好离奇,她们这样跑江湖的大侠断然不能被此等狂邪的传证所诱骗,祝瓷心想。但是话又说回来,玉琢说得言之有理。本姑娘目力惊人、聪慧异常又有着上下武艺十八般,怎么就不是摇光转世成人再造传奇呢?
      给祝藤一巴掌,给玉琢桂花糖。
      祝瓷不解的不只是关于自己,更多其实是她这个便宜哥,听祝家人说,她是已故偏房邹氏所出,不受宠被赶来这不难理解,可是祝藤是温大夫人嫡出,祝府的嫡长公子,居然就这样被发配了这么些年?村子上那老王家的大儿子读书读了四年现在还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呢,再看看自己咳咳,跟着老沧学了三年功夫怎么也是有点本事傍身的人了吧,只有祝藤每天咸吃萝卜淡操心地蹲守在院子里看着她,都已经相看两相厌到面对面坐着一句话不说就可以掐起来了。祝瓷边掰着手里刚买的热乎的白面馒头走着,一边东拉西扯地想。
      她也没一直漫无目的地闲逛,正准备走进首饰店替祝藤给夫人买套合眼的妆面,就看到几米外熟悉的打铁铺子上站着个老熟人,再往前看看只能看到对面站着一个黑衣男人半截没被挂布遮挡的下半身。
      哇塞,第二个在除夕这天还穿得堪比水鬼的人。祝瓷摇摇脑袋,发出一声喟叹。不对啊,老沧不是说今天过节不开张吗?祝瓷又被好奇心支配蹈回去几步想再看清楚来得是何方神圣,却见那人像使了什么招式一样,顷刻间不见人影,祝瓷诧异地睁大了眼,一看沧师傅还在那神态轻松地站着抡铁。
      怪哉,许是什么江湖人士?祝瓷懒得细想,抬脚进了首饰店。
      等她再出来时,昏黄的余晖正缓缓褪去了,天色刚擦上墨蓝的边。若说郝家村是嵌在茫茫群山褶皱下与平京对望的一芥弥子,平常安宁惬意,这个时候,就像是被滚烫的朱砂狠狠点燃了。远处村门口的孩子们正点着了炮竹,拖着尾巴的火星撞碎在黛色的夜里,随着尖叫欢呼的声音再腾腾升起,近处挂着崭新窗花和红纸春联的家家户户都燃起了明黄的烛火,火光透过糊着厚厚油纸的窗户,晕染开一团团温暖跳动的橘红色光斑,投在没化雪的地上,祝瓷低头看着脚下的光亮,兀地停住,耳边热闹的人声还如同浪潮涌来。
      她真的很喜欢这个村子,喜欢不在意规矩的老沧,也喜欢村东头徐家卖桂花糖的小死板,喜欢对门的金色阿旺,也喜欢不如阿旺的臭脾气祝藤。每年回祝府那天她其实都有些拿不准的忐忑,自她有记忆起就在郝家村了,对她来说祝家不过是一个远在平京装饰华丽的宅子,只有极少数她珍重的人在那里。唔总之应付过去就好了!祝瓷在林阿嬷那买了袋新鲜的栗子饼给自己打气,哼着不着调的曲往院子方向走。
      等到祝瓷走远,一个身形萧萧的男子从老榆树下走出,斗笠下他的脸和表情俱看不清明,却能感受到周身凛冽的气息似乎淡下去了,他幅度极小地抬了视线一路追过去,看着拎了一手东西的女孩走远、和对门的狗打招呼、推开院子的门,最后不出所料地消失不见。
      如果祝瓷看到的话,就能认出来这个墨衣翻飞的神秘男子她今天正见过、见过下半身。
      “玉琢玉琢!我回来了!”祝瓷把满手的东西搁到里屋的竹架上,开始呼唤人美心善会做饭的玉琢。
      玉琢正在后院喂祝瓷今天抓回来又被祝藤扔出来的兔子。“姑娘!饭都做好啦!”一扭头,祝瓷悄无声息地杵在后院正若有所思。玉琢一个激灵,“吓死我了姑娘,你在这干嘛呢。”
      “祝藤这家伙去哪了?”祝瓷蹲下来看祝藤打理的菜田,其实应该说这是药圃,里面都是祝藤种的千奇百怪的草药,只是祝藤非说食药为常,都当菜种。至今祝瓷都认不全这些东西,甚至一开始因为好奇摘了一根苍绿的看着像狗尾巴的草根,就闻了一下,结果苦不堪言,两天尝不出味道。她才不会把兔子放这呢,祝瓷轻哼。
      “去抢你郝家村少东家的名衔了。”说道就到,祝藤不知是从哪个诡异角度能在院子外翻进后院,拍了拍手站定,一幅风尘仆仆的样子。“顺手买了点东西,先去吃饭。”
      “哦。”祝瓷饿坏了,忙不迭冲向饭桌。
      吃完团圆饭,和玉琢在院子里放了一会烟花后,祝瓷被祝藤叫到书房。
      祝瓷托着下巴,看祝藤拿出两个做工繁缛质地不凡的紫檀木匣子,“又是书馆老板赏你的?”
      祝藤不答她,“一套平京上等衣品铺做的新衣裳,你的新春礼物,明天穿过去,别给我丢人。”
      “那另一个是什么?”祝瓷好奇,正坐起来凑过去,被祝藤一把按住脑袋。
      “猜都不猜啊,猜对了就送你。”祝藤的眉眼很好看,绵长清俊,垂眼浅浅地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接着就要醉解兰舟去的游丝薄情。
      “我都懒得猜,反正猜不猜对都是送我的。”祝瓷得意扬眉。
      祝藤被她的自大逗乐,“那你自己看吧。”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个缟羽白的剑鞘,鞘身的铁质感看上去微泛寒光,鞘口雕着不复杂的梅花纹样,最特别的是圆扣被设计成了一朵雏梅,嵌在鞘口,玉骨冰姿,芳华待灼。
      祝瓷那双饱满的眸子一下亮起来,“好漂亮的剑鞘!和我的月衔配极了呀!”她兴高采烈地向祝藤飞去一个诚意十足的笑。
      祝瓷的短匕是沧师傅锻的,名字是她哥取的,是她最宝贝的几样物件之一。她自从三年前和沧师傅对街吵起来不骂不相识之后就跟着他学功夫,祝瓷身形纤细又惯是敏捷伶俐,学的都是一击毙命的近身招式,最合适的武器那便是匕首。她武艺是极好的,平时跟着村子里商队往外押货也确实是极为娴熟的,她不与牙人对接,路上遇到硬点子就是她来解决。旁人来看这姑娘,第一眼觉得静若处子,第二眼可能是动若脱兔罢,那别有心思的人可瞧不到她狠绝利落的第三面,是擅使短匕的好身手。
      祝藤见她开心,心情也好起来,语气柔和了些许,“那明天回祝家就跟着我,别再满宅子乱跑,安分些。”
      “好呀好呀。”见她老实答下,祝藤一抬头想再叮嘱几句发现眼前已没了人,起身出房门一看,祝瓷抱着两匣子蹒跚又移动地极快的身影正没入爆竹纷飞的月色里。
      祝藤又笑了,这次是气笑。
      青灰色长衫的身影立在融融冬夜里,他想起一些不属于此刻热闹氛围的记忆。迎春花欲绽的时节,也有人送了他一杆剑鞘,那时还年少的他正因为学塾课业不佳被祝良罚跪在庭院的水榭里愁眉不展。送剑鞘的人问他,剑为何要有剑鞘?
      他平日素来懒得想这些明知故问的东西,此时却一丝不苟在认真地思索。
      “因为利剑最亦伤的是自己与身边人,有剑鞘在,能防无心之失。”少年不爱读书爱江湖,想来日后追求的是快意出剑,故而如此作答。
      那人极会故弄玄虚地摇了摇头。
      “因为剑之真意在藏,不在杀。把剑拔出鞘的时候不妨想想,是否需要。”
      那人不再出现,向他解释更多原委。或许他明白了,又或许没有。
      后来他的确遇到不得不拔剑的情况,如狼环伺。但现在,祝藤低头一哂,世间沉疴疾恶列之如麻,剑斩得断的,只是区区几两,信手一掂,没两块银锭重。
      何苦拔剑?
      祝藤不是爱和祝瓷作对,只是祝瓷喜欢的那条江湖大侠的路实在隐晦坎坷,像她这样肆意洒脱的人要如何学会藏?甚至很快,她也会读不懂江湖何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冬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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