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泪》木恩muen

84、撒谎的天分

　　狭窄肮脏的小巷里，弥漫着垃圾的酸腐气息，雷伊思顶着少年清秀的面孔，眼神却锐利地盯着眼前占据了杀手健硕身躯的杰娜卡。
　　“残月，”雷伊思的声音听起来意外严肃，压过了巷子里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关于那个恶魔，你知道多少？你和满月每天黏在一起，最好把这几天收获的情况，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哎哟～上弦月大人，你真是误解我啦！”她双手一摊，带着点刻意模仿满月的戏剧感，“真要说的话，相比起满月大人……人家其实更亲密更喜欢温柔的新月姐姐呢！”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关于那个恶魔，我知道的也不多啦，就几天前，我和满月大人可是把他的私生活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参观了个遍！那些见不得光的，那些虚伪的，那些阴暗的……简直是大丰收，窃喑赚的盆满钵满”
　　“可是呢，”杰娜卡的语气变得有点嫌弃，“某些人贪心不足，瞄上了那恶魔手里攥着的一批好东西——好多好多鲜活又绝望的人类灵魂，被那恶魔用特殊法子拘着，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所以嘛，满月大人就决定干票大的，直接抢过来，把那些人类的窃喑也赚一赚，这才把你，还有盈凸月、亏凸月那几个家伙都叫来了呗。”
　　“盈凸月和亏凸月呢？他们在哪？”雷伊思追问。
　　“盈凸月那个懒骨头加自大狂？”杰娜卡嗤笑一声，“他说区区一个恶魔，哪里用得着劳烦我们五个一起出手？太掉价！自己溜达到人类城镇里闲逛去了，估计又有什么好想法了吧，亏凸月倒是老实点，正跟满月大人在一起呢，她们俩在想办法怎么突破恶魔的乌龟壳，把那批灵魂弄到手，不过那恶魔现在警觉得很，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守着那些灵魂寸步不离，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难搞得很”。
　　雷伊思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杰娜卡：“你倒是说了不少？”
　　“嘁！”杰娜卡用杀手的脸翻了个白眼，语气充满了不屑，“只有那些上不了台面、刚诞生没多久的永夜精灵小崽子们，才会把什么芝麻绿豆大的秘密都当宝贝藏着掖着！这点小事，说了也就说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最后都是要动手的嘛！”
　　雷伊思心中冷笑：是啊，月相里也只有满月那个女人，才会把坑蒙拐骗那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啥大事小事都不肯说实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行，知道了，你现在用这杀手的身份，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恶魔那边探探情况。”
　　杰娜卡眼睛一亮：“那肯定啦！我这就去……”
　　她话音未落，旁边地上，那个原本属于杰娜卡的壳子，现在却被杀手灵魂占据的躯体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猛地睁开了眼睛。
　　杀手惊恐地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只属于少年的、略显纤细的手，他又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自己那具熟悉又陌生的、属于杀手的健硕身体，此刻正被一个妖怪占据着，还对着自己露出诡异的笑容，巨大的恐惧和认知混乱让他浑身颤抖，他指着占据自己身体的杰娜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显然想质问发生了什么。
　　“哎呀，醒啦？”杰娜卡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她对着惊恐万分的“少年”做了个吐着舌头的鬼脸，然后笑嘻嘻地抬起穿着杀手厚重皮靴的脚，用脚尖在肮脏的地面上极其迅速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散发着微弱灰光的简易圆形阵法。
　　“拜拜啦小倒霉蛋～”伴随着杰娜卡戏谑的告别，她用力往那简易阵法中心一踩！
　　灰光一闪，占据了杀手身体的杰娜卡，连同那灰光阵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只剩下惊恐的杀手和顶着少年面孔的雷伊思。
　　雷伊思看着地上那个因灵魂移位而陷入巨大恐慌、几乎要崩溃的家伙，无奈地耸耸肩，
　　“有借有还。”
　　说罢，他指尖同样萦绕起银辉，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三月型术阵，光芒一闪，他的身影也消失在小巷的阴影中。

　　洛梦刚从档案一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叠待处理的文件，走廊里，几位低阶文员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学院那边……”
　　“……对，好像安全评估通过了”
　　“……据说两天后就正式复课了！终于……”
　　零碎的交谈声飘进洛梦耳中，她脚步一顿，米罗学院要复课了？上次的赤华事件后续处理完毕，学生们终于可以重返校园了。
　　这消息让她心头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压力，这意味着她接下来要在元老院繁重的工作和学校的课业之间两头奔波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休息区沙发上的雷伊思身上，他正拿着一份报告，眉头微蹙，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洛梦抱着文件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雷伊思，你听说了吗？米罗要复课了。”
　　雷伊思抬起头，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得体的笑容：“嗯，刚听说了，确实是个好消息，不过……”他放下报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接下来恐怕会更忙了，元老院这边事情一大堆，再加上学校的课程和论文……想想就头疼。”
　　洛梦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啊，谁不是呢，感觉时间完全不够用。”
　　雷伊思适时地露出一丝庆幸的表情：“辛亏我父亲还算开明，看我实在分身乏术，帮我把之前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兴趣班都退掉了，不然……”他摇摇头，一副后果不堪设想的样子。
　　洛梦笑了笑，表示理解。
　　这时，雷伊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看着洛梦：“对了，洛梦……中午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
　　“嗯？怎么了？”洛梦问道。
　　“父亲刚发消息来，让我中午务必回家一趟。”他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不容置疑的“家族召唤”意味，“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
　　洛梦虽然有点小遗憾，但也没多想，点点头：“没事，你去吧，正事要紧。”
　　“嗯，那我先走了。”雷伊思拿起自己的文件包，对洛梦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转身离开了休息区，步伐沉稳地朝着元老院大门走去。
　　洛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总觉得他刚才的笑容似乎过于标准了一点？
　　她甩甩头，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

　　雷伊思快步走出元老院宏伟建筑的阴影范围，拐进一条罕有人至的死胡同，确认四下无人后，他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但脸上温和的表情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疲惫和强烈愤恨的神色。
　　他——或者说她——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幽暗的微光，轻轻拂过自己的脸庞。
　　光影如水波般扭曲流动。
　　那张属于雷伊思·霍德格诺的脸庞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褪去，迅速重组塑形，几秒钟后，站在那里的，变成了一个陌生的黑发年轻女子。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只到耳际，面容只能算清秀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很难被注意到的类型。
　　此刻，这张普通的脸上写满了强烈的负面情绪。
　　她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砖墙上，粗糙的墙面磨破了她的手背皮肤，渗出血丝，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有满腔的怨愤和恐惧。
　　“该死的……早知道骗人这么紧张，这么累，当初打死我也不该答应那个疯女人！”她咬着牙，低声咒骂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连那个叫雷伊思的家伙都没接触过几次，根本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说话的，怎么笑的！这让我怎么演？！完全就是赶鸭子上架！”
　　就在她发泄着满腔不满时，一个慵懒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丫头，你这副样子可不行哦～”
　　是满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警告，“紧张得都快同手同脚了，眼神也飘忽不定，再这样下去，洛梦那个敏锐的个性肯定会发现破绽的。”
　　短发女子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毒蛇盯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我……我尽力了！”她对着空气，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委屈，“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扮演他！你给我的那点信息根本不够！我连他喝咖啡会过敏都是临时才知道的！”
　　“按我说的来就好，不会出岔子的。”满月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放松点，自然点，把他想象成一个……嗯……温和有礼但有点疏离的贵族少爷就行了。”
　　“我……我不想干了！”黑发女子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决绝，“我现在就要回家！这差事我干不了！”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一瞬，随即，满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但里面蕴含的冰冷和威胁，却让巷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呵……小丫头，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
　　那声音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
　　“是我，把你从‘那个地方’捞出来的，是我，斩断了缠绕在你身上的因果线，让你暂时逃脱了你本该承受的报应，现在，不过是让你帮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忙，你就开始消极怠工，甚至想撂挑子？”
　　黑发女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听到了最恐怖的事情，她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发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嗯？怎么不说话了？”满月的声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愉悦，“记住你的位置，也记住……我能把你捞出来，自然也能让你重新掉回去，并且让你本该承受的‘果’，加倍地偿还给你，现在，告诉我，你还要回家吗？”
　　女子浑身一颤，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她。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认命的麻木和深深的疲惫，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认命的颓然：
　　“好……好吧，我知道了。”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语气充满了哀求，“你们那边……最好赶快忙完，我这边……真的快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