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泪》木恩muen

83、取材宝地

　　距离温加斯几十公里开外的一片荒地边缘，一个连地图都懒得标注的人类村庄——邦尼。
　　与其说是村庄，不如说是一片由破败木板、锈蚀铁皮和肮脏帆布勉强拼凑出的贫民窟。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腐烂垃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混合的刺鼻味道。
　　狭窄泥泞的小路两旁，污水横流，眼神浑浊的人们或蹲或坐，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外来者。非法交易的暗流在这里涌动，如同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无声却无处不在。
　　狄拉深吸一口气，脸上却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带着一种探险家般的兴奋光芒，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工装裤和耐磨的靴子，虽然是短发但还是扎了一个小啾啾的马尾，整个人显得活力十足。
　　旁边的尼琪则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微蹙，周身散发着“这里好吵好脏我想回家打游戏”的低气压。
　　“喂，我说，”尼琪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是有多想不开？非要跑这鬼地方来取材？城里那么多干净的咖啡馆、艺术馆还不够你找灵感？”
　　狄拉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丝毫不在意周围投来的不友善目光：“这你就不懂了吧，尼琪！”
　　她模仿着雷伊思平时分析剧本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雷伊思写那些惊心动魄的小说，灵感可都是在这种最真实、最粗粝的地方挖掘出来的，人间百态，悲欢离合，这里才是活生生的舞台，我这个未来的大导演，怎么能错过这种宝地？”
　　尼琪撇撇嘴：“行行行，大导演，那请问大导演，为什么要拖我下水？”
　　狄拉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尼琪，双手合十：“哎呀，尼琪～你忍心看我一个孤苦伶仃、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独自在这人生地不熟、危机四伏的人类贫民窟里瞎转悠吗？”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夸张的惊恐，“万一……万一我被凶神恶煞的血猎发现了身份，遭遇不测……那你……”她故意停顿，眼神瞟向尼琪，“你不会后悔死吗？”
　　尼琪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
　　他别开视线，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那倒也确实，行了，别演了，赶紧看，看完走人。”虽然语气嫌弃，但脚步却老实地跟着狄拉。
　　两人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污秽，沿着一条相对宽敞的小路往里走。
　　狄拉像只充满好奇的小鹿，东张西望，将周围混乱的景象尽收眼底：角落里低声讨价还价的走私贩、神情恍惚靠在墙角的瘾君子、还有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鲜活。
　　就在这时，前面一栋歪斜木屋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张扬跋扈的声音，瞬间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老头！看清楚！这可是上等货！要不是看你可怜，这价你想都别想！”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花哨丝绸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人类少爷，他身后站着一个铁塔般沉默的保镖，他对面，是一个靠着墙壁、骨瘦嶙柴、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的老头，老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少爷手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纸包，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递过去一小卷皱巴巴的钞票。
　　“啧啧，”狄拉立刻拽了拽尼琪的袖子，用气音说，“看见没？典型的非法交易！那老头的样子……一看就是被那玩意儿掏空了。”
　　尼琪有些惊讶地瞥了她一眼：“这你都能看出来？”
　　“那当然！”狄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本导演慧眼如炬！”她兴致勃勃地模仿起刚才看到的场景，压低声音，一人分饰两角：
　　她先学着少爷，挺起胸膛，做出傲慢轻蔑的表情：“老头！看清楚了！
　　压低嗓子模仿老头颤抖的声音：“给……给我……求求你……”
　　然后又切换回少爷：“哼！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再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这‘好东西’可就归别人了！”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那少爷不耐烦抖腿的小动作都学了几分。
　　尼琪看着她生动的表演，原本紧绷嫌弃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噗……你这观察力，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狄拉得意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这时，交易似乎完成了，少爷一把抢过老头手里那点可怜的钞票，将小纸包粗暴地塞进老头怀里，然后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用力拍了拍手，对保镖使了个眼色：“晦气！快走快走！这破地方多待一秒我都嫌脏！”
　　主仆二人立刻转身，少爷捂着鼻子，脚步飞快地想要逃离这个肮脏之地。
　　“哇哦，这少爷的行为举止，好夸张，好有戏剧张力！”狄拉眼睛放光，像是发现了宝藏，“这种外放型的、充满阶级优越感的表演方式，正是我新剧本里那个反派角色需要的！”
　　尼琪挑眉：“怎么？你要跟着学一学？”
　　“为什么不呢？”狄拉一把拉住尼琪的手腕，“走！跟上！近距离观察取材！”不等尼琪抗议，她就拽着他，灵活地混入旁边看热闹或麻木的人群，不远不近地跟在那对主仆后面。
　　贫民窟的小路本就狭窄混乱，两人跟着没走多远，前方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岔路口，就在这时——
　　砰！
　　一个浑身散发着浓烈劣质酒气、头发油腻打绺的醉汉，突然从一个歪斜的门洞里踉跄着冲出来，直直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位正捂鼻疾走的少爷身上！
　　“哎哟！”少爷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昂贵的丝绒衬衫上瞬间沾上了污渍，他勃然大怒，精致的脸上满是厌恶，仿佛沾上了什么致命的病菌，用力拍打着被撞到的胳膊：“混账东西！走路不长眼睛吗？！下贱的垃圾！”
　　醉汉似乎也撞懵了，站稳身体，醉眼惺忪地瞪着少爷，舌头打结地含糊骂道：“放……放屁！明明是你……你撞老子！不长眼的东西！”
　　“刁民！给我……！”少爷气得脸色铁青，眼神如同看一只臭虫，对着身后的保镖厉声呵斥。
　　醉汉没等他说完，借着酒劲更大声地嚷嚷，手指几乎戳到少爷鼻子上：“你算……算老几啊？敢跟你……你爹这么说话？！小兔崽子！”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少爷的怒火和杀意，他眼神阴鸷，对保镖压低声音，充满了冰冷的杀机，但声音之小，狄拉和尼琪没有听清。
　　保镖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是，少爷。”一步上前，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瞬间扣住了醉汉的肩膀和胳膊，力道之大让醉汉动弹不得。
　　“放开老子！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杀人啦！救命啊！”醉汉立刻开始挣扎，嘴里发出惊恐又愤怒的大叫。
　　在周围人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保镖像拖死狗一样，将不断挣扎叫骂的醉汉强行拖离了主街道，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加阴暗污秽的小巷深处。
　　“啧啧……”狄拉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满是唏嘘，低声对尼琪说，“希望那个醉汉……人没事吧。”
　　尼琪则皱着眉，看着醉汉消失的方向，语气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漠：“喝成那副鬼样子，还主动招惹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家伙，活该，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刚才醉汉的样子，“那人看着就不像什么老实本分的好东西，眼神飘忽，动作虚浮。”
　　“喂！尼琪！”狄拉不满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怎么能以貌取人呢！面相又不能代表一切！”
　　尼琪被她捅得“嘶”了一声，转过头，目光落在狄拉气鼓鼓的脸上，他忽然认真地盯着狄拉的脸，上上下下仔细端详起来，眼神专注得让狄拉莫名地心跳加速，脸颊微微发热。
　　“你看什么看？”狄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嗔怪道。
　　尼琪看了几秒，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就比如我看你，就不像聪明的那一类。”
　　“你——！”狄拉瞬间炸毛，作势就要抬手打他。
　　尼琪反应极快，立刻往后一跳，脸上露出一点得逞又有点慌的笑意，赶紧改口：“哎哎！别打！我是说……不像聪明的那一类，但像……像那种天生就适合站在聚光灯下，指挥千军万马……哦不，指挥整个剧团的大导演那一类！”
　　狄拉扬起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怒容瞬间被得意取代，她哼了一声，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哼！这还差不多！算你有眼光！本姑娘当然是当大导演的料！”
　　看着狄拉重新焕发活力的样子，尼琪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小弧度。“那……大导演，还要继续取材吗？”
　　“当然！”狄拉一挥手，斗志昂扬，“目标——前方！让我们看看这贫民窟里，还有什么宝藏角色等着我们去发掘！”她再次拉起尼琪的手腕，朝着未知的混乱深处，兴致勃勃地走去。
　　尼琪看着被她拉着的手腕，又看看她神采飞扬的侧脸，默默地把那句“我想回去打游戏”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陪她再逛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