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泪》木恩muen

81、乔装

　　洛梦和雷伊思在元老院附近一家氛围不错的餐厅吃完了午饭。
　　食物可口，交谈也算顺畅，但洛梦心里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她看着对面举止优雅、谈吐温和的雷伊思，第六感像一根细微的刺，不断提醒着她哪里不对。
　　曾经的雷伊思，举手投足间有种浑然天成的自然和洒脱，偶尔流露的笨拙也显得真实可爱。而眼前这位，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笑容温暖，语调温柔，但总感觉……像是精心排练过的表演。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眼神的流转，都带着一丝刻意雕琢的痕迹，少了几分雷伊思特有的、那种骨子里的松弛。
　　为了试探，也为了压下心中的疑虑，洛梦在回元老院的路上，故意提起了狄拉、尼琪和艾莉他们，问了些关于他们近况的琐碎问题，甚至抛出了几个只有他们小团体内部才知道的小玩笑。
　　雷伊思应对得滴水不漏，他自然地接话，准确地说出狄拉最近的剧本构思、尼琪沉迷的游戏、艾莉对意海岭的思念，甚至模仿着雷伊思那种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语气评价尼琪的作息不规律，没有任何逻辑漏洞，信息也完全正确。
　　洛梦心中的疑云稍稍散去了一些，但那份微妙的违和感仍在，回到元老院大厅，经过咖啡机时，洛梦心念一动，停下脚步，状似随意地问：
　　“要不要喝杯咖啡？提提神。”
　　雷伊思的脚步顿住，他转过身，眼睛微微眯起，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和恰到好处的亲昵：
　　“不了，谢谢，你知道的，我对那玩意儿过敏，喝了会很不舒服。”
　　回答得无懈可击。
　　洛梦看着他毫无破绽的反应，心里那点怀疑终于被压了下去，她暗骂自己疑神疑鬼，大概是最近太累，加上刚确认关系有点患得患失？她努力甩开那点异样，笑了笑：
　　“好吧，那我自己冲一杯。”
　　看着洛梦走向咖啡机的背影，雷伊思的眼神才彻底放松下来。

　　雷伊思此刻正顶着一张油腻中年男人的脸，穿着沾着面粉的围裙，站在一家不起眼的面包店柜台后面，假装认真翻看着一本破旧的账本。他现在的身份是面包店老板“老约翰”。
　　店铺里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后厨传来老板娘絮絮叨叨的抱怨声：“……老约翰！你这没用的东西！账本看一天了看出个屁来！面团都快发过头了！还不快来搭把手！就知道杵在那儿装模作样！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老约翰”充耳不闻，心思全在满月身上，约定的时间地点都模糊不清，这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位穿着华贵丝绒长裙、戴着宽檐帽和面纱、气质雍容的富商夫人款款走了进来，她姿态优雅地挑选着货架上的面包，手指纤细白皙。
　　雷伊思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这位夫人，当他的视线与那面纱下隐约透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熟悉眼神对上时，心中了然，这不满月大人吗?
　　满月易容的富商夫人选了几袋最贵的点心，摇曳生姿地走到柜台前结账。
　　“夫人，一共三银币。”雷伊思用带着浓厚地方口音的蹩脚通用语报价，同时递出找零的托盘。
　　“富商夫人”优雅地掏出几个银币放在托盘上，就在她放下银币的瞬间，雷伊思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小的、硬硬的纸卷被巧妙地塞进了他油腻的手心。
　　他不动声色，手指一缩，将纸卷藏进袖口，准备找机会查看。
　　谁知就在这时，满月突然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同时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惊叫，声音充满了惊恐和羞愤：
　　“啊——！！！色鬼！老色鬼！你……你竟敢摸我的手？！！”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吸引了店里仅有的几位顾客和后厨老板娘的注意，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柜台！
　　后厨门帘“唰”地被掀开，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老板娘像一头愤怒的狮子般冲了出来，看到“老约翰”还一脸茫然，实则是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他站在柜台后，而那位尊贵的夫人正捂着手、泫然欲泣地控诉着，老板娘顿时怒火中烧！
　　“好你个老不死的！！”老板娘怒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啪！”地一声狠狠拍在“老约翰”的后脑勺上，力道之大，拍得人差点没站稳！
　　“吃老娘的！喝老娘的！还敢在外面调戏良家妇女？！老娘今天打死你个老色胚！！”老板娘一边骂一边又作势抡起了巴掌。
　　店里顿时一片混乱，顾客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而始作俑者满月，则趁着混乱，用手帕掩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飞快地溜出了面包店，消失在街角，只在雷伊思耳边留下一串清脆却恶毒的笑声隐约传来。
　　雷伊思顶着后脑勺火辣辣的痛和周围鄙夷的目光，心里已经把满月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用最恶毒的语言问候了八百遍！她绝对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在老板娘的咆哮和顾客的鄙夷中熬到了打烊。
　　夜晚，“老约翰”和妻女挤在一张狭小、散发着汗味和食物混合气息的床上，听着身边妻子震天响的鼾声和女儿的磨牙声，雷伊思小心翼翼地挪下床，蹑手蹑脚地溜到了房子后面杂草丛生的小院。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摊开掌心，拿出了满月塞给他的那个小纸卷，上面用极其细小的银色墨水绘制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结构繁复扭曲的小型术法咒语。
　　雷伊思皱了皱眉，凝聚一丝力量于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上那个咒语的中心。
　　嗡！
　　纸卷上的银色咒语瞬间亮起幽暗的光芒，光芒脱离纸卷，在雷伊思面前的虚空中迅速展开、凝聚，化作一个清晰的三维投影！
　　投影中，正是那位他们此行的目标——伪装成人类富豪的恶魔。
　　他此刻正身处一个装饰奢华的房间内，令人心惊的是，他单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按着一个穿着夜行衣、显然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杀手的脑袋，将对方的脸狠狠压在冰冷的桌面上。
　　恶魔俯下身，凑到那杀手耳边，用极低、却因满月法术而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听清楚了？给我严密搜查！最近城里所有……莫名其妙晕倒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尤其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给我仔细查！有没有人……和这些晕倒的家伙，长得一模一样！一旦发现……不论真假……格杀勿论！”
　　投影到此戛然而止，幽光散去，只留下那张空白的纸卷。
　　雷伊思的心猛地一沉。
　　恶魔已经察觉满月了，他在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方式来应对可能存在的伪装者，这无疑大大增加了行动的难度和危险性。
　　满月故意把这个情报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按照常理，为了避免暴露，他现在应该立刻卸下“老约翰”的伪装，换一个全新的、与任何人类都无关的身份潜伏下来。
　　但……给这个情报的人是满月。
　　难不成她是想让自己……故意暴露？故意成为那个被搜查、被追杀的“可疑目标”！这样，才能更快地接触到恶魔，这是典型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把他当成了投石问路的诱饵和吸引火力的靶子。
　　“神经病”雷伊思咬牙切齿地低骂，利用自己接近目标可以理解，但这种近乎送死的玩法……
　　关键是，万一这个恶魔实力远超预估，或者身边有极其强大的护卫……自己一旦暴露，被抓住甚至被当场格杀，满月会管吗？显然不会！其他月相？他们只在乎任务目标，谁会在乎一个上弦月的死活？
　　更致命的是——他的真身是血族！
　　在人类地盘，血族的身份如同黑夜中的明灯，一旦伪装被强行破除，或者被精通探测手段的人发现端倪……根本不需要恶魔出手，光是城里的血猎就足够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雷伊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为今之计，只能继续用易容术，而且要更加小心谨慎，同时，必须尽快找到这个恶魔的确切位置。
　　他看着手中那张已经变成废纸的纸卷，暗自筹划着接下来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