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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忆2 ...

  •   “副官,副官!”
      府门前早已清扫干净,挂起了簇新的红绸灯笼,廊下分列着各司属吏,身着青袍皂靴,垂手肃立却难掩脸上的活络气。堂上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缠上梁间的彩绘,与檐外传来的鼓乐声交织在一起,声音洪亮得震得窗纸微微发颤。阶下的小吏们忙着搬挪案几,案上摆着同僚们送来的贺礼——有精致的文房四宝,也有寓意顺遂的玉如意,红绸包裹的礼盒堆得半人高,旁边的仆役正手脚麻利地登记造册,时不时高声报出送礼者的名号。
      贺涟在响声中频频摇头,自小习惯孤独的他受不了这么多人的热闹。他喝了一杯,就假装醉了,让人扶去了内屋,叫了个小兵守门。刚刚应该就是他在叫人了。
      “副官,人都走了,准备回镇了。”
      回镇,又是一个官方的词汇。每当镇上出了一个草根五品以上的官员,当地的知县都会举办一个酒席。当他在官府里的庆祝结束,回家先孝顺过爹娘后,就会被拉上台,进行一番演讲(其实就是给年轻人打鸡血,画大饼)。

      知县站在台上,盯着手里的文献,汗从额头上流下。他不时抬起头,看看边上的日晷。
      两个时辰前,贺涟骑着马进了小院,带着两个随从。可他还没来得及跑去祝贺,只见两个随从急匆匆地跑出,派了几个跟来的兵守在外面,其中一个黑黑瘦瘦的就跑回总部了。整个小院全部封锁。
      如果贺涟再不出来,恐怕这次回镇就要泡汤了。知县摇了摇头,慢慢走回自己的府中。
      也不知道他家里怎么了。

      贺涟揣着那张墨迹还没干透的任职文书,脚步轻快地往家走。粗布靴子踩在泥路上,带起的土渣子沾在裤脚,他也没心思拍。军司马指挥部副官,高官,他在父母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登上。一定要好好的谢谢父母,孝顺他们。他的心里满是喜悦。
      当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时,还在盘算着晚上买两斤肉,让娘炖锅肉汤。可院里静得反常,往常这时候,爹该在劈柴,娘会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他回来总得喊一声“阿涟”。
      “爹?娘?”他扬声喊了句,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荡了荡,没回音。
      “会不会出去了?”他安慰自己,但心莫名沉了一下。“你们先出去。”他对温景和晏程说,声音冷得吓人。他转头加快脚步掀开门帘。门帘上补了好几块补丁,是娘用他穿旧的袄子改的,边角磨得发毛。往常这帘子一掀,总能闻见灶上飘来的烟火气,今天却只有一股子土腥混着血腥的味儿,冲得他鼻子发酸。
      茅草屋里光线暗,他眯了眯眼才看清——灶台上的陶罐倒了,半罐没喝完的米汤泼在地上,在泥地上洇出片浅黄,边缘却被暗红的血渍晕染开,像幅难看的画。爹趴在灶台边,后背的衣服破了个洞,暗红的血浸了一大片,已经发黑,手边的柴刀掉在地上,刀刃上沾着点碎木屑,却没沾血——显然没来得及反抗。娘倒在炕边,头发散乱地遮住脸,一只手还保持着像是要抓什么的姿势,那支他去年用省下的月钱买的木簪子掉在炕沿下,簪头刻着的简单花纹被血糊住了。
      “娘……”他喉咙发紧,像被塞进了团破布,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冲过去,先去扶娘。手指碰到娘的胳膊,冰得吓人,身子早就硬了。扶她的时候,手指蹭到娘袖口的补丁,那是他前几天磨破的袜子,娘拆了线给他补在袖口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结实。可现在,那补丁旁边就是个狰狞的刀口,粗布衣裳被划开,露出里面干硬的血痂。他颤抖着拨开娘脸上的头发,那双总是笑着看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却凝着点黑红的血。
      “爹!娘!你们醒醒!”贺涟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把他们扶起来,可碰哪儿哪儿是血,黏糊糊地沾在手上。他这才看清爹的手,那只常年劈柴、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此刻蜷着,指缝里还夹着半根没燃尽的柴火,炭头早就熄了,只剩点黑灰。任职文书从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被他踩了个脚印,文书边角还溅了点血渍,但他浑然不顾。
      他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人……人没了……早上出门前还叮嘱他“在官府好好听话”的爹娘,没了,没了……早上娘往他怀里塞的热乎窝头,温度仿佛还留在胸口,可递窝头的人已经没了,没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还盘算着的肉汤、俸禄、以后的日子,一下子全碎了。他看着地上的血,看着爹娘一动不动的样子,胃里翻江倒海,猛地侧头,一口酸水吐在地上,溅起几点泥。喉咙火烧火燎地疼,他却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爹娘的伤口:爹后心那处伤深,边缘翻卷着,能看出是被利器从上往下劈的;娘脖颈处有道细些的伤口,血顺着领口流进衣襟里,把里面那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贴身小衣都浸透了。那不是磕碰出来的,是刀伤。
      谁干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像团火猛地烧起来,从心口一直窜到头顶。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珠也没感觉。刚才还轻快的腿这会儿软得站不住,他“咚”地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块碎瓦片,硌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股子冰寒。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掉,砸在爹娘冰冷的手背上。
      “啊——!”他终于吼出声,声音里全是碎玻璃似的疼,震得茅草屋的茅草都簌簌往下掉。风从茅草屋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挂在墙上的那串干辣椒晃了晃,是娘晒来冬天炒菜的,红得刺眼,旁边还挂着爹编的竹篮,篮沿磨得发亮。这些平日里看惯了的东西,此刻都像长了刺,扎得他眼睛生疼。他就那么跪着,背挺得笔直,像根被狂风骤雨打弯却没断的芦苇,只有不停颤抖的肩膀,泄露了那股子快要把人撕碎的痛。
      没了……没了……
      什么……都没了……
      “爹,娘……我会帮你们报仇的……”贺涟轻轻捡起娘背后小小的一片刀片。
      乌纱初着身犹暖,故宅已凝血半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回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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