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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化妆间里死寂无声,空气里弥漫着玻璃碎片、刺鼻的苦杏仁味,以及裴屿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暴戾。他扣在宋云芝肩上的手指如同铁铸,力道没有丝毫放松,滚烫的掌心隔着薄薄的演出服,传递着一种失控的灼热。

      宋云芝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带着试探和沉重的安抚,清晰地感觉到裴屿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一瞬,如同受惊的凶兽。那双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宋云芝,里面翻腾着惊疑不定、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更深的疯狂。

      门外的喧嚣更近了,工作人员焦急的拍门声和呼喊几乎要破门而入:“云芝老师!裴总!里面怎么了?云芝老师,时间到了!该候场了!”

      林哲的脸色在裴屿那一声“滚”字之后,已经由惨白转为铁青,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裴屿那双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不敢赌。眼前的裴屿,像一头彻底失控、濒临绝境的野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危险气息。林哲毫不怀疑,自己再有任何动作,裴屿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撕碎他。

      最终,林哲只是狠狠地剜了宋云芝一眼,那眼神充满了警告和一种被搅局后的恼羞成怒,然后猛地转身,带着一身阴郁的低气压,几乎是撞开了门外围拢过来的工作人员,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化妆间的门被林哲撞开又弹回,留下一条缝隙,门外工作人员担忧和探究的目光透过缝隙扫了进来。

      “裴总?云芝老师?你们还好吗?” 负责宋云芝演出统筹的刘姐挤到门口,看到里面的景象——碎裂的瓶子、流淌的液体、狼藉的梳妆台,以及被裴屿死死扣在怀里、脸色苍白靠在镜子上的宋云芝——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怎么回事?云芝,你没事吧?裴总您……”

      裴屿像是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声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宋云芝。林哲的离开并没有让他放松分毫,反而像是抽走了他最后一丝维持表面理智的力气。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额角抵着宋云芝的额角,滚烫的呼吸急促地喷洒在宋云芝脸上,赤红的眼眸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后怕和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偏执占有欲。

      “云芝……” 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无助和祈求,“别怕……我在这里……这次……我不会再迟到了……不会了……” 他语无伦次,仿佛在向宋云芝保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遍遍重复着“不会迟到”。

      宋云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他清晰地记得,前世自己倒下时,模糊的视野里,最后看到的就是那扇被轰然撞开的门,和门外裴屿那张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写满惊骇绝望的脸。那句“迟到”,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宋云芝的心里。裴屿记得!他真的什么都记得!那场为他燃尽一切的复仇,那声终结一切的枪响……

      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宋云芝。前世,他为什么就瞎了眼,看不到身后这个一直沉默守护的人?为什么要推开他,去拥抱林哲那裹着蜜糖的砒霜?

      “裴屿……” 宋云芝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喉咙的紧绷而有些沙哑,他覆在裴屿手背上的手微微用力,试图传递一丝力量,“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裴屿眼中翻腾的痛苦,心脏像是被狠狠碾过,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确认,“……你也回来了,是不是?”

      裴屿的身体猛地剧震!

      他扣着宋云芝肩膀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之大,让宋云芝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裴屿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宋云芝,像是要穿透他的灵魂,看清他最深处的想法。震惊、狂喜、更深沉的痛苦……无数种激烈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狂交织、碰撞,最终汇聚成一种近乎毁灭的炽热光芒。

      “你……” 裴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你也……” 他问不出口,那个答案太过沉重,也太过奢侈。

      宋云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痛楚,有愧疚,还有一种劫后余生、尘埃落定的疲惫。但那眼神里,没有前世面对他时的疏离和抗拒,只有一种无声的、沉重的确认。

      不需要言语了。那瓶被打翻的毒水,裴屿那刻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还有宋云芝此刻的眼神……一切都已经昭然若揭。

      巨大的冲击让裴屿的大脑一片空白。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前世目睹挚爱惨死的剧痛同时在他体内炸开,如同冰火两重天,将他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撕扯断裂。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赤红的眼眸里,最后一丝清明被汹涌的黑暗吞没。

      “呃……” 一声压抑的、极度痛苦的闷哼从裴屿喉咙深处溢出。他死死地盯着宋云芝,仿佛要将他的模样烙印进灵魂最深处,然后,那双扣着宋云芝肩膀的手,力道骤然一松。

      在门外刘姐和工作人员惊恐的注视下,在宋云芝骤然睁大的眼睛里,裴屿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倒去!

      “裴屿——!” 宋云芝失声惊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但裴屿倒下的速度太快,他只来得及扯住裴屿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前襟。

      “砰!”

      一声闷响,裴屿重重地摔倒在地毯上,人事不省。那张俊美却苍白如纸的脸上,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种无法化解的深刻痛苦和疲惫。

      “裴总!”

      “天啊!”

      “快叫救护车!”

      门外的惊呼声瞬间炸开,工作人员惊慌失措地涌了进来。

      宋云芝也被带得一个趔趄,他顾不上自己,几乎是扑跪在裴屿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向裴屿的颈动脉,感受到那有力却有些过快的搏动,才稍稍松了口气。是情绪过于激烈导致的昏厥?还是……前世那巨大的精神创伤和殉情带来的灵魂撕裂感,即使在重生后,依旧在侵蚀着他?

      “刘姐,”宋云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盖过了现场的嘈杂,“取消演出。立刻封锁消息,就说我突然身体严重不适,无法登台,所有损失我个人承担。另外,联系裴屿的私人医生,让他立刻到我的公寓来。记住,不要惊动医院,不要走漏任何风声,尤其是林哲那边,一个字都不许提!”

      刘姐看着宋云芝瞬间变得冷静锐利的眼神,以及他话语中那股从未有过的强硬气场,一时竟忘了反应。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温和有礼、甚至有些过分依赖林哲的宋云芝吗?

      “快去!” 宋云芝厉声喝道,眼神冰冷。

      “是!是!云芝老师!” 刘姐一个激灵,瞬间回神,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拨号,同时指挥着几个靠得住的工作人员,“你们几个,快帮忙把裴总扶到云芝老师的车上!小心点!小张,你去处理退票和安抚粉丝的事,按云芝老师说的做!小王,去开车门!”

      裴屿的私人医生陈铭赶到宋云芝位于市中心顶层的高级公寓时,裴屿已经被安置在主卧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陈铭是裴家的家庭医生,跟随裴屿多年,深知这位年轻掌权者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极其“特殊”。当他看到床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即使在昏睡中也眉头紧锁的裴屿,以及站在床边、神色凝重、身上还穿着演出服、妆都没卸的宋云芝时,饶是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心头一沉。

      “宋先生,裴总他……” 陈铭快步上前,放下医药箱,一边迅速检查裴屿的生命体征,一边询问情况。

      “情绪过于激动,突然晕厥。他……” 宋云芝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了一眼裴屿紧握的拳头,即使在昏迷中,指节也用力到发白,“他之前精神压力一直很大。”

      陈铭检查了瞳孔、心跳、血压,又仔细询问了事发经过。当听到“后台化妆间”、“争执”、“打翻水瓶”、“极度恐慌”等关键词时,陈铭的眼神变得异常凝重。他太了解裴屿了,更隐约知道一些关于裴屿对宋云芝那份近乎病态的执着,以及……裴屿在宋云芝“失踪”后那三年里,精神状态是如何一步步滑向深渊的。他一度认为裴屿患上了严重的妄想症,因为裴屿总说宋云芝还在某个地方等他。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陈铭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心跳过速,血压偏高,是典型的急性应激反应,情绪冲击过大导致的短暂昏厥。不过……”他顿了顿,看向宋云芝的眼神带着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裴总的精神状况……宋先生,恕我直言,裴总他……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极其严重的刺激?或者……想起了某些……极其痛苦的回忆?”

      宋云芝的心猛地一缩。他垂下眼帘,避开陈铭探究的目光,声音低沉:“可能是吧。陈医生,他需要什么药?多久能醒?”

      陈铭叹了口气,从医药箱里拿出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的液体:“我先给他注射一支安定,让他深度休息,缓解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他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醒来后,可能还会有头痛、心悸、情绪低落等反应。至于何时能醒……”他摇摇头,“这个说不准,也许几小时,也许更久,要看他自己神经系统的恢复能力。”

      冰凉的药液被缓缓推入裴屿的静脉。陈铭留下了一些口服药,又仔细叮嘱了注意事项,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他知道,有些问题,不是他能问的,也不是他能解决的。裴屿的心病,根源恐怕就在眼前这位宋先生身上。

      偌大的主卧里只剩下两人。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城市的喧嚣与霓虹,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柔和的睡眠灯,在裴屿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他深刻的轮廓勾勒得有些脆弱。

      宋云芝没有离开。他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身上的演出服华丽而冰冷,脸上浓重的舞台妆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他静静地看着床上沉睡的裴屿,目光复杂得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

      前世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他想起小时候,裴屿总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练歌,裴屿就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书;他被人欺负,裴屿会像一头小狼崽一样冲上去;他拿到第一份唱片合约,欣喜若狂时,裴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处是他当时看不懂的、混杂着喜悦和更深沉的东西……

      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是他被娱乐圈的浮华迷了眼,觉得裴屿那种沉默的守护太过无趣?还是林哲带着温柔体贴和精心设计的“才华欣赏”出现,让他觉得找到了灵魂共鸣的知己?

      他想起自己一次次推开裴屿伸过来的手,不耐烦地说“裴屿,你离我远点,你根本不懂音乐”,想起裴屿眼中那瞬间黯淡下去的光,和默默退开的背影。那时他只顾着追逐林哲给他描绘的星光大道,从未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个一直站在原地、眼神越来越沉寂的人。

      然后,就是那场终结一切的巡演。毒水灼烧喉咙的剧痛,林哲那张瞬间撕下伪装、露出狰狞笑容的脸……还有,意识弥留之际,那扇被撞开的门,裴屿那张惨白绝望、如同世界崩塌的脸……他当时想说什么?想叫裴屿的名字?还是想说一声……对不起?

      再后来,他的灵魂飘荡在虚空,像一个冰冷的旁观者。他看到了裴屿是如何抱着他冰冷的尸体,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嚎;看到了裴屿是如何一夜白头,如何动用裴家庞大到令人恐惧的资源和自身狠厉到极致的手段,用三年时间,布下一个天罗地网,将林哲和他背后所有的势力、所有参与过谋害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拖入地狱;看到了裴屿在最终复仇成功、将林哲彻底碾入尘埃的那天,独自一人来到他的墓前,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神情平静得可怕。

      裴屿对着冰冷的墓碑说了很多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解脱。他说:“云芝,都结束了。欺负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这三年,好累。” 最后,他拿出了一把银色的小巧手枪,冰冷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亲吻了一下枪身,如同亲吻情人的嘴唇,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宋云芝的灵魂在那一刻发出了无声的尖叫!他想扑过去,想阻止,但他只是一缕虚无的魂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砰——!”

      那声枪响,撕裂了墓园的寂静,也彻底撕裂了宋云芝的灵魂。

      剧痛如同实质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宋云芝的心脏。他猛地从回忆中抽离,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子弹洞穿的冰冷和剧痛。

      不是幻觉。裴屿真的为他殉情了。

      宋云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床上沉睡的男人身上。昏黄的灯光下,裴屿的眉头依旧紧锁,即使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睡颜也并不安稳,薄唇紧抿,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脆弱和紧绷。宋云芝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裴屿的左手。那只手垂在床边,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一个极其细微的反光,刺了一下宋云芝的眼睛。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裴屿无名指的根部,靠近指关节内侧一个非常隐蔽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皮肤纹理融为一体的……环形疤痕。那疤痕很淡,像是被某种极细的金属丝线深深勒入皮肉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宋云芝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裴屿的左手,凑到灯光下仔细查看。

      没错!就是一道环形的、深嵌入骨的疤痕!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宋云芝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前世……裴屿为他复仇的那三年……他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动用裴家的资源,以雷霆手段扫清障碍,这需要何等的意志力和手腕?但仅仅是这样吗?宋云芝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象:一个被巨大痛苦和疯狂执念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男人,独自坐在冰冷的办公室里,或者空旷得如同坟墓的豪宅里。寂静的深夜,无边的痛苦如同蚀骨的毒虫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入眠,无法思考,濒临崩溃的边缘。然后,他拿出了那根冰冷的、特制的金属丝线,一圈一圈,缓慢而用力地缠绕在自己的无名指上,越缠越紧,直到锋利的边缘深深嵌入皮肉,鲜血淋漓……用这种近乎自残的、锥心刺骨的剧痛,来对抗灵魂深处那足以将他撕裂的思念和绝望,来提醒自己复仇的目标,来维持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不至于彻底崩断!

      无名指……那是佩戴婚戒的位置。

      宋云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裴屿的手背上,滚烫灼人。他紧紧握着裴屿那只带着狰狞疤痕的手,仿佛握住了一块冰冷的烙铁,灼痛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最深处。

      “裴屿……你这个疯子……” 宋云芝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痛悔和心疼,“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怎么能……”

      他俯下身,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裴屿苍白的脸颊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带着无尽的怜惜和悔恨,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抚平裴屿紧锁的眉头,仿佛要抚平他灵魂深处所有的褶皱和伤痛。

      就在这时,被他握在手里的那只属于裴屿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宋云芝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屏住呼吸,紧张地看向裴屿的脸。

      浓密的长睫如同蝶翼般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那双紧闭的眼睛,在宋云芝屏息的注视下,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起初,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一片空茫的雾气,仿佛灵魂还未从极深的疲惫和混沌中完全归位。但很快,那层雾气散去,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的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几秒后,才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滞涩感,转向了床边,转向了正紧紧握着他手、泪流满面的宋云芝。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屿的眼神空洞而沉寂,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冰。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任何属于“醒来”的情绪波动。那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宋云芝脸上,冰冷得如同深潭之水,带着一种审视死物般的漠然。

      宋云芝被他看得心头一悸,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这不是他熟悉的裴屿的眼神!即使是前世那个沉默疏离的裴屿,眼神里也带着温度。而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裴屿?” 宋云芝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哭腔后的沙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屿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依旧冰冷地锁定在宋云芝脸上,仿佛在辨认一个极其陌生、又或者极其憎恶的物件。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宋云芝的脸,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和……恨意?

      宋云芝的心猛地往下沉。难道……重生出了岔子?裴屿不记得了?或者……只记得最痛苦的部分?

      就在宋云芝被这冰冷的注视看得几乎要窒息时,裴屿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宋云芝看清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无声的、带着彻骨寒意的名字——

      “林……哲……”

      宋云芝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裴屿把他认成了林哲?!前世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在意识不清醒的此刻,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裴屿!是我!我是宋云芝!” 宋云芝急切地抓紧他的手,声音拔高,试图唤醒他,“你看看清楚!我是云芝!宋云芝!”

      裴屿的瞳孔似乎因为这个名字而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眼中的冰层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但那浓烈的恨意和杀意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汹涌地翻滚起来!他猛地用力,想要抽回被宋云芝握住的手,身体也下意识地想要坐起,似乎要远离眼前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存在。

      “呃……” 刚一动,剧烈的头痛和眩晕感就让他闷哼一声,重重地跌回枕头上,脸色更加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充满恨意地瞪着宋云芝,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凌迟。

      “别动!裴屿,你别动!” 宋云芝慌了,连忙按住他,“陈医生刚给你打了针,你需要休息!你看清楚,我不是林哲!我是宋云芝!我们都回来了!我们都重生了!” 他语无伦次,试图用最直接的信息冲击裴屿混乱的意识。

      “重生?” 裴屿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嘲讽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呵……又是这种……无聊的……把戏……” 他显然根本不信,或者说,他的意识还被困在前世那场盛大的死亡和复仇里,无法挣脱。

      他再次试图挣扎,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困的孤狼:“放开我……林哲……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恨意和血腥气。

      巨大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宋云芝。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痛苦和仇恨彻底吞噬、几乎要陷入疯狂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不行!他不能让裴屿继续沉沦在前世的噩梦里!他必须把他拉回来!

      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猛地撞入宋云芝的脑海。

      他不再试图解释。看着裴屿那双充斥着毁灭欲望的血红眼睛,宋云芝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他猛地俯下身!

      在裴屿惊愕、甚至带着一丝错愕的注视下,宋云芝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蛮横的力道,重重地堵住了裴屿所有即将出口的、充满恨意的话语!

      双唇相贴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裴屿的身体骤然僵硬如铁!那双翻涌着血海深仇的赤红眼眸里,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一片空白的茫然所占据。宋云芝的唇瓣柔软,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他自己独有的、干净的气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狠狠撞碎了裴屿意识深处那层厚厚的、由痛苦和仇恨构筑的坚冰!

      这个吻,不是情欲,而是一场暴烈的、灵魂层面的撞击与宣告。

      宋云芝甚至能感觉到裴屿牙齿磕碰在自己唇上的微痛,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用力地加深了这个吻,笨拙却又无比坚决地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存在的真实感,狠狠烙印在裴屿混乱不堪的意识里。

      裴屿的挣扎停滞了。

      他眼中的疯狂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和难以置信。身体紧绷的肌肉在宋云芝不顾一切的亲吻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那只原本充满抗拒、想要推开宋云芝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最终,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又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宋云芝才喘息着,带着一丝破釜沉舟后的疲惫和孤勇,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他的唇瓣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红肿,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水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裴屿的眼睛。

      “看清楚了吗,裴屿?” 宋云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裴屿的心上,“我不是林哲那个杂碎。我是宋云芝。那个被你从小护到大的宋云芝,那个瞎了眼辜负了你的宋云芝,那个……死在你怀里的宋云芝。”

      他顿了顿,看着裴屿眼中那层坚冰终于开始剧烈地龟裂、崩塌,露出底下深藏的、不敢置信的脆弱和痛楚。宋云芝的心狠狠揪痛,但他没有停下,他必须彻底击碎裴屿的噩梦。

      “我们都回来了,裴屿。” 宋云芝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告,“回到了林哲还没来得及给我下毒的那一天。那瓶水,被你打翻了。我没死。你也没必要再为我……去死一次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痛悔。

      “裴屿,这一次,我们一起活。” 宋云芝的目光紧紧锁住裴屿,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定,“好不好?”

      裴屿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前世的惨死,漫长的复仇,冰冷的枪口,灵魂撕裂的剧痛……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汹涌的情绪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融合。然后,是眼前这张脸,带着泪痕,带着决绝,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鲜活又沉重的生命力。

      冰封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像黑暗中挣扎着亮起的一点星火。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最终汇聚成一种失而复得、足以焚毁一切的巨大狂喜和……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后怕。

      “云……芝……” 裴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终于艰难地、无比清晰地吐出了这个名字。不再是带着恨意的“林哲”,而是那个被他刻在灵魂最深处、呼唤了千万次的名字。

      宋云芝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刚想说什么,裴屿那只原本僵硬停在半空的手,却猛地抬了起来!不是推开,而是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带着毁灭般力道的姿态,狠狠扣住了宋云芝的后颈!

      力道之大,让宋云芝忍不住痛哼一声。

      下一秒,天旋地转!

      裴屿一个翻身,用惊人的、完全不像刚昏厥过的人该有的力气,瞬间将宋云芝反压在了身下!高大的身躯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宋云芝完全笼罩、禁锢。

      “唔!” 宋云芝的后背陷入柔软的床垫,眼前是裴屿骤然逼近的脸。那双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睛,此刻又染上了另一种令人心惊的赤红。那不再是疯狂的恨意,而是一种浓烈到近乎实质的、失而复得的占有欲和一种……濒临失控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渴求!

      “云芝……” 裴屿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滚烫的气息喷在宋云芝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颤抖,“是你……真的是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仿佛在确认一个不敢置信的奇迹。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宋云芝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那微微红肿的唇瓣上。眼底翻涌的暗色风暴几乎要将宋云芝吞噬。

      “这一次……” 裴屿的拇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重重碾过宋云芝的唇瓣,留下清晰的触感。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偏执的疯狂,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宋云芝的心上,“……你再也别想推开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带着一种要将对方拆吃入腹的凶狠力道,吻住了宋云芝!

      这个吻,与宋云芝刚才那个带着安抚和宣告意味的吻截然不同。它充满了掠夺、占有、绝望后的狂喜,以及一种深沉到骨髓里的恐惧和不安。裴屿的舌头强势地撬开宋云芝的齿关,攻城略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疯狂,仿佛要通过这种最原始、最亲密的方式,来确认眼前人的真实存在,来填补灵魂深处那巨大的、被死亡和孤独撕裂的空洞。

      宋云芝被吻得几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裴屿身体的颤抖,感受到那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与自己的泪水混合在一起。裴屿的动作近乎粗暴,带着一种绝望的宣泄,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拼命地汲取赖以生存的氧气。

      宋云芝的心被巨大的酸楚和怜惜填满。他没有挣扎,没有抗拒。他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臂,环住了裴屿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脊背,笨拙地、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地回应着这个充满了痛苦和狂喜的吻。

      他的回应,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裴屿体内某个更加危险的闸门。

      裴屿的吻变得更加凶狠,带着一种要将宋云芝彻底揉碎、融入自己骨血的疯狂。他的大手也不再满足于后颈的禁锢,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惊人的力道,开始撕扯宋云芝身上那件碍事的、带着舞台冰冷气息的演出服!

      “刺啦——”

      昂贵的衣料在蛮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冰冷的空气瞬间接触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裴屿……等等……” 宋云芝在唇齿交缠的间隙艰难地发出声音,试图抓住一丝理智,“你刚醒……陈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闭嘴!” 裴屿低吼一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再次狠狠堵住了宋云芝的唇。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急切、更加狂乱。仿佛只有最彻底的占有,才能驱散他灵魂深处那蚀骨的冰冷和恐惧,才能证明这失而复得的一切,不是一场随时会破碎的幻梦。

      华丽的演出服很快被剥离,如同褪去一层虚幻的伪装,露出底下真实的、温热的躯体。裴屿滚烫的手掌带着薄茧,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索和占有的欲望,在宋云芝光裸的皮肤上留下灼热的轨迹。那力道时而轻柔,时而失控地加重,仿佛在确认每一寸肌肤的真实性。

      宋云芝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意识在滚烫的浪潮中浮沉。裴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绝望、狂喜和毁灭气息的强烈荷尔蒙,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裴屿紧绷的身体里蕴含的惊人力量,以及那份几乎要将彼此都燃烧殆尽的迫切。

      当裴屿滚烫的唇舌带着惩罚般的力度,烙印在宋云芝颈侧的敏感肌肤上时,宋云芝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声音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裴屿眼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薄冰。

      “你是我的……云芝……” 裴屿抬起头,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身下的人,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病态的宣告和不容置疑的占有,“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谁也抢不走!谁再敢碰你……” 他眼底掠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暴戾杀意,“我就让他……生不如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不再给宋云芝任何说话的机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彻底沉入了这场由绝望和狂喜共同点燃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风暴之中。

      夜,还很长。

      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呜咽声、以及衣物摩擦和被褥承受重压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华丽的水晶吊灯在黑暗中沉默,如同一个无声的见证者,看着那张宽大的床上,两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绝望与救赎的边缘,在死亡与新生的罅隙里,用最原始、最激烈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汲取着对抗前世冰冷阴影的最后一丝温暖。

      破碎的水晶瓶,后台的阴谋,林哲怨毒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被暂时隔绝在这扇厚重的门之外。

      此刻,只有他和他。只有这具温热的躯体,才能短暂地安抚那颗饱受折磨、濒临疯狂的灵魂。

      风暴在喘息中渐渐平息,留下的是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寂静,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汗水与情欲交织的暧昧气息。

      裴屿沉重的身躯依旧覆在宋云芝身上,滚烫的汗水顺着紧绷的脊背线条滑落,滴在宋云芝同样布满汗水的胸口。他的手臂如同最坚固的枷锁,紧紧箍着宋云芝的腰,将人牢牢地禁锢在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宋云芝汗湿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宋云芝累极了,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根骨头都叫嚣着酸痛。裴屿刚才的疯狂,更像是一种濒死边缘的挣扎和确认,带着不顾一切的毁灭气息,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闭着眼,急促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意识在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后的安宁感中沉浮。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裴屿的心跳,强而有力,隔着紧贴的胸膛,一下下撞击着他的鼓膜。那心跳渐渐从狂暴的擂鼓变得沉稳,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却依旧固执地将他圈禁在方寸之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就在宋云芝的意识即将滑入黑暗的边缘时,颈窝处传来裴屿低哑的、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别再……离开我……”

      那声音里的脆弱和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宋云芝疲惫的神经。他睁开眼,昏暗中只能看到裴屿毛茸茸的发顶和紧绷的下颌线。这个男人,即使在最亲密无间的时刻,在发泄了所有积压的恐惧与狂喜之后,内心深处最深的梦魇,依旧是失去。

      宋云芝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又酸又软。他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轻轻环住了裴屿汗湿的、依旧紧绷的脊背,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

      无声的承诺,在静谧的黑暗中传递。

      裴屿的身体似乎因为这安抚的触碰而微微放松了一瞬,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疲惫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就在宋云芝即将沉入睡眠时,一阵突兀的、尖锐刺耳的铃声,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撕裂了房间内短暂的温情与安宁!

      “叮铃铃——叮铃铃——!”

      是宋云芝放在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

      宋云芝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从昏沉中惊醒。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拿,却被裴屿更加用力地按回怀里。

      “别管。” 裴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被打扰后的不悦,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宋云芝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恼人的铃声。

      但那铃声极其固执,一遍又一遍,不依不饶地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宋云芝挣扎了一下,从裴屿怀里抬起头,看向床头柜。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刺目的白光上,清晰地跳动着两个字——

      林哲。

      "该死…… "宋云芝按了按钝痛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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