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回家 “想跟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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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步声被巷外的车流吞没后，世界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研究所从未有过“阳光”这种东西，只有惨白恒定的冷光灯。
晨光斜斜地切进狭窄的巷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投下几块亮得晃眼的光斑。我拖着包扎过的后腿，笨拙地把那件又脏又沉的风衣拖到其中一块光斑里。
阳光晒在深灰色的皮毛上，暖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和研究所里那种均匀、死寂的“恒温”完全不同，它是有生命的，会随着云朵的遮挡时强时弱，我忍不住把下巴搁在风衣相对干净的一角，眯起了眼睛。
啪嗒。
又是一滴水珠从生锈的消防梯上掉下来，砸进墙角的积水洼。我的耳朵倏地转向那边，身体却懒得动，连脑袋都不想远离那件风衣。
我听见一只动物踱进水洼，它的爪子搅起浑浊的水波，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咕”声。
一股原始的冲动瞬间涌起，我立刻伏低身体，肌肉绷紧，后腿立刻传来撕裂般的警告。
是一只鸽子。
那只鸽子被惊动，“扑棱棱”飞走了，留下几片羽毛打着旋儿。
在鸽子飞走后，巷口像拉开了一道闸门，开始热闹起来。
先是两个背着大方块的小人儿，穿着一样的蓝白条纹衣服，像两颗小炮弹一样互相追逐着冲过巷口。
“砰！”
其中一个结结实实摔进了水坑，泥浆四溅！他愣了两秒，小嘴一瘪——
“哇——！！！”
那声音又尖又利，我吓得浑身毛都炸开了，“嗖”地一下缩回配电箱最深的阴影里，心脏在肋骨后面“咚咚”狂跳。
透过缝隙，我看到另一个小人儿跑回来，非但没哭，反而指着对方沾满泥巴的花脸，“咯咯咯”地大笑起来，摔跤的小人儿挂着亮晶晶的泪珠，呆呆地看着同伴，嘴巴还瘪着，几秒钟后，居然也“噗嗤”一声，跟着傻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他们手拉着手，带着一身泥巴，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我慢慢从阴影里探出头，眼睛里满是困惑。
悲伤？快乐？转变得像翻书一样快。研究所里的情绪只有一种——恐惧。持续的、冰冷的恐惧。
没过多久，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香味飘了进来。
一个穿着亮橙色马甲的男人推着个带轮子的铁箱子停在巷口。他掀开盖子，白茫茫的热气“呼”地涌出来，带着米粥的温厚，还有一种更霸道的油脂焦香。
很快，巷口围过来几个人，他们掏出花花绿绿的小纸片，换来一个个冒着热气的白袋子。一个穿着紧绷绷黑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边走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金黄色的、鼓鼓囊囊的东西，狠狠咬了一大口！
“滋——”
一股带着肉香的汁水猛地飙射出来，溅在他雪白的衣领上，他像受到什么刺激一样跳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擦，嘴里“嘶嘶”地抽着冷气，表情扭曲。可下一秒，他居然又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对着包子吹了吹，然后小口小口地、无比珍惜地吸吮着里面的汤汁，眼睛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缝。
我的鼻子像有自己的想法，拼命地嗅着那飘过来的香气。油脂、肉馅、面粉被烤过的焦香……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我低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包扎我伤腿的纱布边缘，仿佛那粗糙的棉布能尝到包子的滋味。
原来人类吃饭这么……热闹？还有点危险？
我突然想到那个男人教我的一个词，烫。食物很烫的时候舌头会很痛，我被烫到时跟那个人的反应一模一样。
阳光升得更高，巷口暂时安静下来。我趴在暖烘烘的风衣上，慢吞吞地舔着前爪，梳理被晨露打湿的深灰色绒毛。
阳光晒得背上暖融融的，伤口也只剩下隐隐的酸胀，一种懒洋洋的、骨头都酥掉的陌生感觉弥漫开来。我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尖那撮灰白的毛，在阳光下像一小团蓬松的蒲公英，无意识地扫着地面。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刺鼻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息，像一条毒蛇的信子，无声无息地缠上了我的后颈！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每一根毛发都像通了电一样倒竖起来。
我猛地弹起，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短促而凄厉的尖嚎，粉色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住巷子另一端——那片堆积杂物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男人，金丝眼镜的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无机质的光。
是他！那个想把我做成标本的疯子！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像毒蛇在黑暗中露出獠牙。“找到你了A-743，我的宝贝……”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穿了凝固的空气，“阳光下……你的毛色更迷人了。”
冰冷的金属台面、刺眼的无影灯、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滑过我耳内敏感绒毛的粘腻触感、那支装着浑浊粉红色药剂的注射器针尖……那些不堪的记忆瞬间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后腿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我顾不上了。
跑！
我转身就向生锈的消防梯窜去，惊恐让我的动作完全变形，瘸着腿撞翻了昨天他留下的空粥碗，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抓住它！别让它跑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和冰冷。
他身后阴影里猛地闪出两个穿着黑色夹克、动作像猎豹般矫健的男人，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带着冰冷金属套索的长杆。
那东西我认得！那是专门用来对付像我这样“不听话”的实验体！
我拼命用前爪扒拉着生锈的梯子往上爬，后腿的剧痛让我几乎使不上力，利爪刮擦着金属发出刺耳的噪音。紧接着一个套索带着风声“嗖”地擦着我的尾巴尖飞过，狠狠砸在铁架上，火花四溅！
“小心点！不准伤到皮毛！”他在下面厉声嘶吼，声音里带着狂热的占有欲。
另一个套索带着更大的力道，精准无比地甩向我那条包扎着纱布的伤腿，我惊恐地扭身躲避，身体在狭窄的梯子上失去平衡，直接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呜！”痛哼被闷在喉咙里，眼前发黑，五脏六腑痛的像移了位，尘土和血腥味呛进鼻腔。
两个男人狞笑着迅速逼近，冰冷的金属套索再次扬起，像死神的绞索，而那个变态站在几步外，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狂热得像要燃烧起来，嘴角扭曲着，欣赏着即将落入掌中的“完美藏品”。
绝望的寒意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金属环即将套上我脖子，蓄力在那只手靠近时狠狠咬住他的虎口时，一声巨响。
“砰！”
一个白色塑料杯精准无比地砸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脸上，深褐色的液体混着白色泡沫瞬间炸开，糊了他满头满脸！
“啊——！！”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捂着脸踉跄后退。
“谁？！”另一个持套索的男人惊怒交加地抬头。
巷口，逆着刺眼的正午阳光，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熟悉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晃荡的塑料盒，他的另一只手刚刚收回投掷的姿势。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强烈的光线下，似乎燃着冰冷的、琥珀色的火焰。
“在我眼皮子底下，”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动我的狐狸？”
“找死！”持套索的男人被激怒了，放弃了地上的我，挥着长杆就朝巷口的身影凶狠地横扫过去。
他动了！
快得像一道撕裂阴影的闪电，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直接、最狠厉的碰撞。他侧身让开呼啸的长杆，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瞬间就贴近了对方，手肘如重锤，带着全身的力量，精准无比地砸在对方柔软的肋下！
“呃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男人像破麻袋一样瘫软下去。
另一个刚勉强擦掉脸上液体的男人，看到同伴的惨状，怒吼着扑了上来，而巷口的男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他甚至还有空把手里的粥袋轻轻放在墙根——仿佛那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然后旋身，一记凌厉的鞭腿带着风声，狠狠踹在扑来男人的膝弯！
“啊——”
扑过去的那个男人惨叫着跪倒在地，抱着扭曲的膝盖哀嚎翻滚。
干净利落。
“标本变态”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极致的怨毒和一丝……隐藏的惊惧。
他的手猛地探向风衣内袋，那里，一个针筒形状的凸起轮廓清晰可见！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警告的呜咽。
巷口的男人似乎根本不屑看对方，他解决了两个保镖，目光直接锁定惊恐蜷缩在地上的我，几个大步就跨了过来，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走了！”
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只滚烫、有力、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穿过我前肢腋下和腹部，像捞起一团没有重量的毛绒玩具，将我整个儿提离了冰冷肮脏的地面。我的四爪瞬间悬空，徒劳地在空气中乱蹬。
那只手稳稳地托着我的身体，力道控制得精妙绝伦，避开了我后腿的伤处，带着一种绝对掌控的力量感。
他手臂一收，将我猛地按向他坚实的胸膛。
视线瞬间被黑暗和浓烈到窒息的气息吞没。
是干净的雪松和若有似无的烟味。
还有……温热的、蓬勃的、剧烈搏动的心跳。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带着惊人的热度，瞬间驱散了“标本变态”带来的浸入骨髓的冰冷恐惧。我的脸被迫埋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耳朵紧贴着他擂鼓般的心跳，震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我能感觉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手臂环抱的稳固力量，奔跑时腿部肌肉贲张的律动。他怀里的空间狭窄、颠簸、甚至有些挤压，但这片黑暗、这灼人的温度、这震耳欲聋的心跳、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却让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标本变态”气急败坏的咆哮被远远甩在身后，越来越模糊。
“想跟我回家吗，小家伙？”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奔跑的微喘，热气拂过我头顶竖起的绒毛。
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爪子不再乱蹬，犹豫着，试探着，轻轻勾住了他胸前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衬衫布料，那一小块布料被我锋利的爪尖勾出几道细小的丝线。
他毫不在意，甚至用托着我身体的那只手，在我因为极度恐惧而僵硬绷紧的脊背上，极其快速地、安抚性地揉了一下。
那一下触碰，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安全感，像一道电流击穿了我最后的防线，我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像一团融化的毛球，更深地、依赖性地蜷缩进他滚烫的怀抱里，鼻尖无意识地蹭着他衬衫上残留的、属于清晨的干净气息。
这样就算回应他了吧。
他沉稳的心跳和奔跑的颠簸，沉甸甸地落进心底，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安心感，像暖流一样冲刷过冰冷的四肢百骸。
我的尾巴依赖般地轻轻卷住了他托着我的手腕。
他抱着我冲出巷子，一头扎进外面喧嚣刺眼的阳光和人潮车流里。阳光已经被他用温暖的怀抱隔开，各种嘈杂的声音和陌生的气味洪水般涌来。
但我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只感受着这方寸之间的心跳、体温和那令人安心的雪松硝烟味。
世界很大，充满未知的危险。
但此刻，这个人类奔跑的怀抱，就是我唯一需要感知的宇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