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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逸 狡猾的面条 ...


  •   门锁“咔哒”合拢的声音,像是给惊魂未定的逃亡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他把我从怀里放下,脚爪触到的不再是冰冷坚硬的水泥或者是那件风衣,而是一片柔软的米白色地毯,爪垫深深陷进去,带来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后腿的伤口在落地时被牵扯,清晰的刺痛让我瑟缩了一下,我下意识紧张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空间——简洁的线条,冷淡的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一切都规整、安静,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别乱动。”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处理完麻烦后的淡淡倦意。他单膝点地蹲下来,温热的手掌避开缠着纱布的伤腿,指腹带着薄茧,在周围肿胀的皮肤上按压探查。

      没有研究所里橡胶手套的冰冷隔膜,也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粘腻触碰,只有一种直接的、带着体温的力度感。

      “发炎了。”他眉头微蹙,漂亮的琥珀色瞳孔掠过我腿上的狼狈,起身走向一个白色的壁柜,翻找的动作利落。

      我僵在原地,地毯的绒毛蹭着腹部的软毛,带来细微的痒。

      空气中带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极淡的汗意和一种类似冷兵器般的金属余韵,这气息并不温暖,却让我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丝。

      他拿着新的纱布和药膏回来,重新处理伤口的动作比巷子里更轻缓。

      冰凉的消毒水刺激翻卷皮肉的瞬间,我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抖,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他托着我腿的手掌稳得像山岩,另一只手上沾着药膏的棉签却放得极轻,像羽毛拂过。

      “忍忍。”他言简意赅,目光只专注于伤处。

      包扎妥当,他站起身,视线在客厅扫过,最终落在一个闲置的藤编洗衣篮上。他走过去,把里面几件叠好的衣服拿出来放到沙发上,然后走进卧室,抱出一床蓬松得不可思议的米白色珊瑚绒毯子。

      他仔细地将毯子铺在篮子里,把边缘窝进去,耐心地塑造出一个凹陷的、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弧度。

      “睡这。”他把篮子推到沙发旁洒满阳光的角落,离暖气片不远不近,“比风衣强点。”说完,不再看我,转身进了厨房。

      我抬着受伤的腿蹦跳着踩进柔软的窝,进去的一瞬间我就走不动路了,直挺挺倒在柔软的毯子上,用下巴和耳朵疯狂磨蹭试图留下自己的味道,整个脸都陷进去在毯子上四仰八叉的趴着,连爪子都不由自主的张开。

      他进去后厨房里传来水流声、锅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接着,一股极其霸道、温润醇厚的香气如同无形的钩子,蛮横地钻入鼻腔,瞬间攥紧了空荡的胃袋。

      我的鼻子细微抽动捕捉到香气,慵懒的睁开一只眼睛看向厨房的方向。

      这香气比巷子里的炸鸡更缠绵,更勾魂摄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他端着一个大白瓷碗出来了。碗里热气氤氲,堆满了无数细长、油亮、纠缠在一起的淡黄色“绳索”,每一根都裹着浓稠的、闪着诱人光泽的棕红色酱汁,顶上还散落着深褐色的肉末和翠绿的葱花碎。

      他走到藤篮旁,盘腿坐在地毯上,顺手把这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绳索”放在我面前的地上,他自己则拿起筷子,从碗里娴熟地挑起一束面条,随意地吹了吹上面蒸腾的白气。

      然后,那束缠绕着饱满酱汁、冒着丝丝热气的面条,就被筷子稳稳夹着,直接伸到了我的脸前,距离我的鼻尖不到一寸。

      “吃。”他吐出单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

      粉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困惑地盯着眼前这近在咫尺的、油光水滑、不断散发着勾魂香气的“细绳阵”,大脑一片空白。

      营养胶是糊状的,可以直接舔舐;炸鸡是块状的,可以用牙齿撕咬;粥是流动的,可以小口啜饮。可眼前这又长又滑,纠缠成一团的东西……这……这要怎么吃?

      像吸溜空气一样吸进去吗?

      饥饿的火焰在胃里灼烧,那浓郁的酱香像无数小爪子挠着心尖,我犹豫着,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张开了嘴,露出一点点雪白锋利的犬齿。

      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出来一点点,张着嘴对着那束悬空的面条,左比划,右比划,像个第一次拿起复杂工具的孩子,完全找不到下嘴的角度和方式。

      从哪个位置咬?咬多少?会不会一咬就全散了?滑掉了怎么办?我微微歪着头,脑子里充满了纯粹而茫然的困惑,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无意识的“唔?”声,仿佛在向这碗面条发出灵魂拷问。

      筷子在我鼻尖前悬停了十几秒。他看着我这副对着空气“虚空比划”的傻样子,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筷子收了回去,将那碗散发着罪恶香气的面条,朝我这边又推近了几寸,碗底摩擦地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自己吃。”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听不出情绪,但收回筷子的动作带着一种“随你便”的放弃感。

      好吧,看来得靠自己了。

      我低头,粉色眼睛专注地审视着碗里堆叠缠绕的“细绳军团”,又看看自己毛茸茸、带着肉垫的前爪。

      在研究所,爪子是用来撕裂束缚带、扒拉通风口栅栏的,是武器,是工具,但唯独不是餐具。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执行一项重大任务:伸出右前爪,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严肃,小心翼翼地探向碗的边缘,爪尖避开滚烫的碗壁,目标明确地伸向碗中心酱汁最浓郁、面条最聚集的地方。

      我绷紧爪尖,回忆着南逸用筷子“挑”的动作,极其认真又略显笨拙地试图用爪尖的缝隙去“夹”起一束面条。

      嘿!勾住了!爪尖似乎成功卡住了几根面条的边缘!心中刚升起一丝小小的得意,我立刻用力,试图将这宝贵的“战利品”从酱汁的海洋里“挑”出来,送到嘴边——

      哗啦!哧溜!

      狡猾的面条像抹了油、通了灵,它们根本不受爪尖那点可怜的控制力束缚。

      就在我爪子抬离碗沿的瞬间,那几根面条哧溜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集体叛逃,它们不仅滑脱了爪尖的钳制,还带着强大的惯性,裹挟着更多的、滚烫的、棕红色的浓稠酱汁,像一场小型的火山爆发,猛地从碗里溅射出来!

      “呜——!”

      滚烫的汤汁精准地糊在了我毫无防备凑近的鼻梁上、眼眶周围、甚至溅进了我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我猛地一缩脖子,粉色眼睛瞬间紧紧闭上。

      我本能地疯狂甩头,像个高速运转的陀螺,左右急摆,试图用离心力把脸上这该死的、黏糊糊、热辣辣的不适感甩飞出去,酱汁的油星、细小的肉末、甚至几截短短的面条残骸,随着我疯狂的甩头动作,如同天女散花般飞溅开来,几滴滚烫的酱汁甚至“啪嗒”一下,精准地落在了南逸的膝头,留下了几朵醒目的棕红色油花。

      等我甩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终于停下来,喘着粗气睁开眼睛,透过一片模糊的红棕色,就看到他正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膝盖上那几朵新鲜的“油彩”,又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此刻的我,堪称一场灾难。

      鼻头、眼周、脸颊两侧的深灰色绒毛,全被黏稠的棕红色肉酱糊得结结实实,几根短短的面条顽强地挂在我湿漉漉的胡须上,随着我急促的呼吸可怜地晃荡着。

      他看着我这张极具冲击力的“酱汁面膜”,沉默了,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紧的直线,下颌线似乎也绷紧了。

      他飞快地垂下眼睑,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油渍,喉结极其不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他迅速别过脸去,肩膀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压抑地溢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像是被自己口水呛到的气音。

      虽然转瞬即逝,但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在他别过脸的刹那,那紧抿的唇角极其短暂地、失控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琥珀色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真实的笑意波纹。

      我一脸怨恨盯着他上扬的嘴角,用眼神质问他怎么能笑话我,这明明是你搞出的。但是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评价我弄脏了他的裤子。

      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张干净的湿纸巾回来,这次他没再让我自己处理,而是直接伸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体贴,带着一种“收拾烂摊子”的利落,三下五除二,力道适中地把我脸上黏糊糊的酱汁擦掉了大半。

      湿纸巾冰凉的触感让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哼。

      突然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从他身上发出,我吓了一跳,瞳孔骤缩的同时蹦了起来,把他也吓了一跳。

      我看着他从裤子里摸出来一个扁扁的,方形的东西,我猜想起今天早上观察人类时也看见了差不多的东西,只是颜色不一样。

      他在那玩意上面点了几下,里面一个人的声音就冒了出来:“南逸你丫搁哪儿呢?都快一点了大哥,你到底吃不吃啊?!”

      人!有人在里面!

      我立刻警觉起来盯着那个奇怪的东西,它明明看起来普普通通跟研究所很多设备都很相似,为什么它这么小,里面却可以关一个人?!

      而我面前这个人只是敷衍道:“马上马上,喂宠物在,马上到。”

      “宠物?你他妈居然背着我们几个兄弟养宠物?养的什么?猫还是狗?什么时候我们来你家撸撸?”

      “养的……狐狸。”

      “狐狸?!你又是在哪捡的狐狸?狐狸不是应该很能生吗,生的崽分我们几个养养?”

      在我面前被称为“南逸”的人沉默了一瞬,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话:“公的母的?”

      我:“……”什么?你是让我回答是么。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南逸突然把我翻回来,摸着我的肚子一边安抚我一边看向我肚子下面,点点头对着板子回答:“公的。”

      我:“………………”

      他没有在意,又说了两句后在板子又点了几下,指尖在上面快速滑动,眉头微锁,我依然顶着一张被擦得半干、绒毛还打着绺、显得更加蓬乱滑稽的脸,眼睛里残留着浓浓的委屈茫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操作手机。

      他对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一挑,像是找到了标准答案,再次起身走进厨房。

      不一会儿,他重新端着一个碗出来,放在我面前,碗里还是那诱人的肉酱面,香气依旧霸道,但那些长长的、滑溜的、如同天敌般的面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被剪得整整齐齐、寸许长的面段。

      它们像一群胖乎乎、懒洋洋的小白虫,舒舒服服地浸泡在浓郁的、香气四溢的酱汁温泉里,看起来无比温顺无害、且易于征服。

      “吃。”他把碗又推近了一点,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那点未散尽的笑意余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没那么冷硬了。

      我凑近碗边,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嗯,还是那个勾魂的香味,看着碗里短小精悍、易于入口的“小胖虫”,我心中大定。伸出粉色的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口边缘的酱汁,咸香,温润,带着肉末的颗粒感,完美!

      舌头一卷,轻易就卷起好几根胖乎乎、软糯糯的面段送入口中。软滑的面身裹着浓稠的酱汁,麦香和肉香在口腔里和谐共舞,带来温暖的饱足感。

      我立刻埋头,心无旁骛地投入这场迟来的午餐。舌头灵活得像最高效的小勺,精准地卷起面段和酱汁,喉咙里发出轻微而满足的吞咽声,尾巴尖无意识地、悠闲地轻轻拍打着身下的地毯,像在给这顿一波三折的午餐打着愉快的节拍。

      偶尔有一小段面条调皮地从舌头上溜走,我也只是从容地低头把它舔回来,再没有刚才那种惊心动魄的“面条危机”。

      南逸坐回旁边的沙发上,用纸巾仔细擦拭着膝盖上污渍的边缘。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埋头苦吃的我,看到我吃得鼻尖重新沾上一点点酱汁也浑然不觉,只是尾巴尖在身后规律地、惬意地小幅度晃动着时,他擦拭的指尖似乎停顿了一瞬,那紧抿的唇角线条,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松弛了那么一丝弧度。

      吃饱喝足,肚子鼓成了一个柔软温暖的小圆球。强烈的饱腹感带来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深沉的倦意。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藤编篮子里的珊瑚绒毯子上投下温暖的光栅,那个小小的、被柔软织物填满的窝,此刻散发着无声而强大的召唤。

      我拖着吃得圆滚滚、行动略显笨拙的身体,慢吞吞地挪过去。爪子再次陷进厚实温暖的绒面里,舒服得每一个脚趾缝都想张开。

      我在窝里认认真真地原地转了两个小圈,用鼻尖把毯子仔细地拱出一个更贴合身体弧度的凹陷,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小心翼翼地趴伏下来,后腿的伤口被柔软妥帖地承托着,恼人的刺痛感被温暖的困倦彻底覆盖。

      身体自然而然地蜷缩起来,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团成一个标准的深灰色毛球。我把那条蓬松的的大尾巴卷过来,严严实实地盖在自己的口鼻上。

      尾巴毛厚实、柔软、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和我自己熟悉的味道,像一床量身定做的绒被,将最后一丝外界的陌生与嘈杂隔绝在外。

      眼皮沉重得像挂上了铅块,粉色的眼睛慢慢合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个充满生命力的毛绒团子。

      在彻底沉入无梦黑甜乡之前,耳朵似乎捕捉到一声极轻的、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还有一声若有似无、几乎消散在温暖空气中的、极轻的呼气声,像是紧绷的弓弦终于松弛下来时,那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在这方寸之间的柔软、阳光的暖意、鼻尖萦绕的熟悉气息,以及那沉甸甸的饱食后的慵懒里毫无保留地投降。小小的藤篮里,只剩下一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深灰色毛团,和盖在粉嫩鼻尖上那团像柔软云朵一样的灰白尾巴尖,在午后的阳光里,睡得安稳又无知无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南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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