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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度 他的手掌轻 ...

  •   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后,世界只剩下雨打伞面的嘀嗒声。

      我蜷在风衣堆成的小窝里,湿冷的空气灌进鼻子让我喘不过气,布料下的水泥地依旧泛着寒意,但羊绒包裹的后背和腹部却像贴着块微温的炭火。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肌肉无法放松,毕竟研究所的恒温箱永远精确在不冷不热的状态,没有暖意,也没有凉意。

      伤口又开始隐隐抽痛,我低头舔舐后腿被子弹灼伤的皮肉,粗糙的舌苔刮过翻卷的创面,血腥味混着雨水的腥锈在口中弥漫。

      血的味道并不好,我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尾巴在风衣上烦躁地拍打。

      啪嗒。

      一滴冰冷的雨水穿过伞骨缝隙,精准砸在我的耳尖。我猛地一抖,耳朵甩得飞快,连带着头顶几撮深灰色的绒毛滑稽地翘了起来,身体本能地往风衣深处钻,鼻尖猝不及防撞进柔软的衬里。

      雪松与硝烟的气息瞬间浓烈。

      我僵住了,这味道包裹着他残留的体温,冰冷的后腿贴在温热的衣料上,那熨帖的舒适感如同温柔的陷阱。我自暴自弃地把整个脑袋埋了进去,只露出警惕的眼睛和竖着的耳朵。

      温热的布料隔绝了冷风,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冻僵的骨骼。

      原来这就是“暖”。

      不是恒温箱里精准的数字,是带着生命气息、能渗透骨髓的抚慰。

      黎明前最冷的时刻,我被噩梦魇住。

      我又看到那个带着金丝眼镜的人的注射器,针管里浑浊的粉色液体晃动着逼近,我想逃,四肢却被无形的束缚带捆在冰冷的金属台上。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

      “呜!”

      我惊喘着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冰冷的汗水浸湿了颈部的毛发。

      巷子死寂,只有渐歇的雨声。

      什么也没有,没有注射器,没有金属台,只有身下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风衣和那把黑伞。

      后腿的伤处传来火烧般的痛,我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低头看到伤口边缘红肿发亮,渗出的液体不再是纯粹的鲜血,带着浑浊的淡黄。

      感染。

      我在研究所见过其他实验体感染,感染意味着隔离、更激进的药物、或者……销毁。

      我的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哀鸣,我发狠地再次舔舐伤口,粗糙的舌头刮得皮肉生疼。

      突如其来“嘎吱嘎吱”的推车声碾碎了巷子的寂静,我瞬间炸毛,从风衣堆里窜出,不顾一切地冲进配电箱后方更深的阴影。

      手电光柱扫过刚才栖身的角落,照亮了被遗弃的、沾着血污和油渍的黑色风衣。

      “收垃圾的!有没有要扔的破烂?”粗哑的喊声在巷口响起。

      我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脚步声和推车声在风衣旁停顿片刻,手电光在那昂贵的面料上停留了几秒。

      “啧,有钱人真糟蹋东西。”嘟囔声伴随着风衣被粗暴拎起的摩擦声。

      不要!

      身体比意识更快,我猛地探出头,喉咙里滚出从未有过的凄厉尖啸。

      “嗬!”收垃圾的老头被吓得倒退一步,手电光惊恐地晃向我藏身的角落,“什、什么东西?!”

      昏黄的光线下,我深灰色的毛发根根竖立,粉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野兽般的幽光,龇出的獠牙滴着涎水,但是由于受伤的后腿无法支撑,只能半伏着做出扑击的姿态,喉咙里持续发出威胁的低吼。

      反正我觉得我挺凶的,除了小了一点,外表看起来或许像一只狼。

      老头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风衣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推着小车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巷子,声音很快远去。

      危机解除,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空,我瘫软在地,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撕裂得更严重,温热的血顺着腿毛往下淌。

      我的目光落在几步之外、重新掉落在污泥里的风衣上,那上面现在又多了一层灰扑扑的泥浆印子。

      我挣扎着爬过去,用嘴巴叼着衣服一角笨拙地将湿冷沉重的衣物拖回配电箱下相对干燥的角落。

      雪松的气息被污泥和垃圾的味道污染了大半,残留的暖意也几乎散尽,我把脸埋进唯一还算干净的衣领褶皱,用力吸了一口。

      那缕微弱的气息和残余的丝丝温暖,让我感到我此刻唯一的家的感觉。

      当第一缕真正的天光穿透厚重的云层,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不同于昨夜的沉稳,今天他的步伐略快,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节奏。

      我早已惊醒,缩在风衣和配电箱形成的夹角里,一瞬不瞬地盯着巷口。

      他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穿着挺括的白色衬衫,我看清他深棕色的头发比昨天蓬松很多,也没有滴水……我身上的雨水也在他衣服里蹭干净了。

      他臂弯里搭着一件新的黑色外套,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透明的部分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的目光扫过配电箱下,看到那件被泥污、血迹和撕扯得不成样子的风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伤口恶化了?”声音比昨天低沉了些,听不出情绪。

      我喉咙里发出戒备的咕噜声,身体往后缩了缩,却牵扯到伤腿,耳朵一抖。

      他没再靠近,只是将塑料袋轻轻放在昨天放鸡腿的那块干燥水泥砖上。解开袋子,里面是两个塑料碗,他揭开其中一个的盖子,浓郁的白气瞬间蒸腾而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厚的谷物香气,瞬间冲淡了巷子里的霉味。

      食物长得有点奇怪,白花花的,里面有无数颗粒物,看起来很粘稠,上面点缀着细碎的碧绿葱花和几缕金黄的姜丝。

      我记得我见过研究员吃过这种东西,他们好像称这个为粥。

      他把粥碗推向我这边,又将另一个小碗放在旁边,那个碗里面是切成小块的嫩黄色鸡蛋卷,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带着微微的焦痕,散发着油脂的暖香。

      “清粥,蛋卷。”他简单地说,自己则靠着湿漉漉的砖墙,从袋子里摸出一杯咖啡杯,拧开盖子,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浓郁的烘焙苦香弥漫开来。

      粥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像无数只小手在挠着胃。昨晚那块炸鸡带来的震撼味觉记忆尚未消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散发着温和米香的东西,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诱惑。

      它不像炸鸡的味道那样浓烈,却像无声的暖流,勾动着更深处的渴望。

      我犹豫着,一点点挪到水泥砖旁,小心翼翼地嗅着那碗白粥。滚烫的水汽扑在湿冷的鼻头上,带来的一阵奇异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他喝咖啡的动作停了一瞬,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

      我没有打过喷嚏,打完喷嚏后我呆了一下,思考着刚才那个不受控制的奇怪的动作,但是我很快被香味叫醒,盯着那碗白粥,试探性地伸出舌尖,飞快地碰了一下粥面。

      舌头好痛!

      我猛地缩回舌头,耳朵向后撇去。但紧随其后的感觉却让粉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米粒几乎融化在汤水里,滑过舌尖时带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柔的包裹感,一种温和的清甜在口腔里缓缓漾开,瞬间抚平了喉咙里残留的血腥。

      我怔住了。

      研究所的营养胶只有冰冷的饱腹感,而这碗粥……像把阳光和雨露煮化在里面。

      顾不上舌头的疼痛,我埋头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舌头被疼得发麻也不愿停下。温热的粥滑入冰冷的胃袋,仿佛冻僵的四肢百骸都被这股暖流缓缓浸润。

      我的尾巴不知何时放松下来,垂在身后,只有尾尖那撮灰白的毛,随着吞咽的动作,小幅度地、满足地轻轻晃动。

      “烫吗?”他突然开口。

      烫?那是什么?是我舌头上产生的那种疼痛的感觉吗?

      我没有理他,吃完粥,目光投向旁边的蛋卷,金黄的色泽在晨光下诱人无比。我叼起一小块,牙齿轻轻一合——

      极其轻微的脆响。

      外层是恰到好处的焦脆,内里却是不可思议的柔软滑嫩,浓郁的蛋香混合着一点点油脂的芬芳瞬间在口中爆开,这种香更纯粹,更温暖。

      我吃得专注而安静,浑然不觉自己沾了粥渍的胡须微微颤动,粉色的眼睛因为满足而眯起一条缝,受伤的后腿也无意识地放松,虚虚搭在水泥砖边缘。

      他靠在墙边,慢慢喝着他的咖啡,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说话。直到我吃完最后一点蛋卷,意犹未尽地舔着塑料碗的边缘,他才站直身体。

      “该换药了。”他放下咖啡杯,从新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纸袋,里面是新的纱布、消毒药水和一支药膏。

      我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后退半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

      “不处理,这条腿就废了。”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慢慢蹲下,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伸手,而是先将药水和纱布依次放在地上,然后朝我伸出手掌,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被我挠破的皮肤贴上了创口贴。

      他没有再动,似乎在试探我,他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没有催促,没有不耐。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一种奇异的冲动压过了恐惧,我盯着那只手,又看看他平静的眼睛,尾巴在地上无意识地扫了一下。最终,受伤的后腿向前极其缓慢地挪了一寸。

      这微小的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他的手掌终于动了,指尖没有直接触碰我的腿,而是先轻轻落在了风衣相对干净的一角,距离我的爪子只有半寸。

      温热的体温在空气传递过来。

      然后,他的手掌轻的像羽毛拂过一样,落在了我的头顶。

      我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獠牙本能地龇起,喉咙里的咆哮几乎要冲口而出——研究所里所有触碰都意味着疼痛和束缚!

      预想中的粗暴没有降临,手掌只是极轻、极快地揉了一下我头顶被雨水打湿后纠结在一起的绒毛,力道轻得几乎像是错觉。

      一丝微弱属于人类的暖意,透过毛发和皮肤,短暂地渗了进来。

      在我做出任何攻击反应之前,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转而拿起地上的消毒药水。

      “忍一下。”他低声说,目光专注地落在我后腿的伤口上,仿佛刚才那个触碰从未发生。

      消毒药水接触到翻卷皮肉的刺痛让我身体一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粉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手腕,他手腕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跳动。

      疼痛只是一下,随后伤处传来凉凉的感觉。不同于在研究所打药物时刺骨的冷,只是带着凉意,减少疼痛的凉。

      我看见他边涂着消毒水边小心翼翼的吹着受伤的地方。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他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完好的皮毛,那触感不再是冰冷的橡胶手套,而是带着人类体温和略带薄茧的指腹,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细微的电流,带来一阵陌生的却让我心慌意乱的战栗。

      包扎完后他利落的清理好东西,装好后站起来:“走了,”他拿起靠在墙边的咖啡杯,转身走向巷口,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覆盖在我身上。

      我蜷缩在残存着他气息的风衣上,后腿的伤口被干净的纱布包裹着,传来药物清凉的微刺感。头顶被他指尖触碰过的那一小块地方,像被施了魔法,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触感。

      嘴里是清粥和蛋卷留下的温柔余味。

      我望着他消失在巷口明亮天光里的背影,第一次没有因为分离而感到冰冷的恐惧。

      某种更复杂、更陌生的东西,像一颗被暖意包裹的种子,悄然落在了心底冻土的最深处。

      我深深地埋进风衣领口残留的雪松气息里,尾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满足地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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