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新的味觉 血水混着雨 ...

  •   血水混着雨水在爪缝间黏腻发烫时,我听见了第三种脚步声。

      不是追兵橡胶靴碾碎玻璃的脆响,也不是野猫蹿过防火梯的轻捷。

      这个脚步声很稳,皮鞋跟叩着潮湿的水泥地,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心跳的间隙里。

      我把自己更深地塞进废弃配电箱的阴影,断裂的电缆垂在眼前,像一丛僵死的藤蔓。

      纯黑的伞面将霓虹灯光割成流淌的彩河,持伞人停在五步外,伞面微抬,但是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被雨水浸得发亮的皮鞋尖。

      “啧,他们倒是舍得下狠手。”声音裹着雨幕传来。

      我弓起背,露出沾血的犬齿。后腿枪伤随着动作撕裂,温热的液体顺着皮毛往下淌。

      他忽然蹲了下来,黑色风衣下摆扫过积水,荡开一圈涟漪。

      伞檐后倾的瞬间,光终于照亮他的脸——因为黑暗的原因我看不清他的头发,发丝似乎沾着水滴,他的下颌线像用匕首削过,唇角却噙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虹膜在暗处流转着蜜一般的光,此刻正落在我汩汩冒血的伤口上。

      “追你的人往东去了。”他朝巷口偏了偏头。

      回应他的是我喉咙里滚出的低吼,爪尖抠进水泥裂缝,蓄势待发。

      他笑了声,竟直接盘腿坐了下来。

      伞斜倚在肩头,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身侧织成一道透明帘幕,我透过薄幕看见他从风衣内袋摸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展开。

      奇异的香气猛地炸开。

      油脂、焦脆的面衣、某种陌生而刺激的香料……我的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动,尾巴尖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又立刻僵住。

      “刚出锅的炸鸡。”他掰下一条腿,金黄的脆皮裂开,露出里面雪白滚烫的鸡肉,热气混着浓香白蒙蒙地升腾。

      丰沛的汁水涌出,滴落在他锃亮的皮鞋尖上,而他浑不在意,只将那块肉轻轻放在离我三步远的一块干燥水泥砖上。“尝尝?新奥尔良风味。”

      饥饿像一只铁爪攥紧胃囊。我死死盯着那块肉,唾液疯狂分泌,獠牙却咬得更紧。研究所的营养胶没有气味,没有温度,更不会这样……勾魂夺魄。

      他笑了一下:“怕我下药?”随后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我的脑袋,我立刻绷紧身体狠狠挠向他的手背,但是他好像不是很在意,只是甩了甩手背上被我挠出的血,“这么凶啊。”

      巷口突然传来猎犬兴奋的呜咽和粗嘎的人声:“这边!血腥味!”

      我浑身毛发倒竖,肌肉瞬间绷起来,伤口撕裂的剧痛被肾上腺素压过。

      还没来得及思考,我已经快速叼起那块肉。

      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在口腔里爆裂开来,滚烫的汁水烫得舌头发麻,紧随其后是咸、鲜、混合着油脂的丰腴,还有某种粉末带来的奇异刺激感,粗糙的脆壳刮过上颚,带来轻微痛感,却奇异地让人上瘾。

      我的耳朵完全竖了起来,瞳孔在黑暗中放大,连尾巴都忘了警戒,不受控制地在干燥的底面上扫了一下。

      猎犬的狂吠和杂乱的脚步声已到巷口。

      “头儿,有血腥味!还有……炸鸡?”

      手电光柱粗鲁地扫过南逸的后背,在他肩头凝住。

      “这位先生,”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深更半夜,在垃圾堆旁吃炸鸡?”

      他没回头,只是慢悠悠地从油纸包里又拿出一块鸡翅,咬了一口,酥脆的破裂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加班饿了,”他含混地说,喉结滑动着咽下食物,“怎么,东城巷子不许吃宵夜?”

      光柱在他身上逡巡片刻,又扫向他身后深沉的黑暗。我屏住呼吸,将身体缩进配电箱最深的角落,沾满油渍和污泥的嘴闭紧。

      “看到只受伤的狐狸没?灰色的,个头不小。”

      “狐狸?”他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鸡骨头,“我只看到几只闻着味儿过来鼻子挺灵的狗子,吵得人心烦。”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再拿灯晃我,我可不能保证这块骨头会不会飞到你脸上。”

      沉默。只有雨声和猎犬焦躁的刨地声。

      “……妈的,走!”粗嘎的声音带着不甘,脚步声和犬吠骂骂咧咧地声音也渐渐远去。

      直到巷口彻底恢复寂静,他才懒洋洋地吁了口气。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爪前那块水泥砖上,现在只剩一根啃得精光的骨头。我嘴角还沾着油亮的碎屑,尾巴虽然还竖着,但尾尖正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左右摇摆。

      他眼里那点蜜糖般的光晕开了,嘴角的弧度加深:“看来合口味?”

      我立刻龇出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试图掩盖刚才片刻的失态,只是嘴角残留的油渍和碎屑让这威胁显得毫无说服力。

      他毫不在意地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沾上的泥水,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愣住的举动。

      他解开了风衣扣子。

      昂贵的黑色羊绒混纺面料,衬里是深沉的墨绿丝绸。他利落地脱下,看也不看,随手就将这件还带着体温的衣物团了团,精准地扔到我藏身的配电箱角落里。

      衣服落下的瞬间,一股温暖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四周潮湿阴冷的寒意。

      那气息很复杂,清冽的雪松尾调,一丝极淡的硝烟味,更多的是被体温烘烤过的、洁净织物特有的暖香。

      “垫着吧。”他只穿着里面的银灰色衬衫,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头。“总比睡在烂泥和碎玻璃上强。”

      我警惕地盯着那团衣物,像盯着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鼻尖却不受控制地向前探了探,轻轻碰触到柔软的羊绒表面。

      温热的、干燥的、安全的触感从敏感的鼻尖传来,与我记忆中冰冷坚硬的金属网笼、散发着消毒水味的束缚垫形成强烈对比。

      身体深处某个冻僵的地方,似乎被这陌生的暖意撬开了一丝缝隙。

      我犹豫着,爪子抬起又放下,最终只是将受伤的后腿小心地挪开冰冷的水洼,虚虚搭在风衣边缘干燥的一角。温热的暖流顺着爪垫缓缓蔓延,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

      他靠在湿漉漉的砖墙上,摸出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昏黄的火苗跳起,映亮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沾着雨珠的睫毛。他吐出一口气,烟雾伴着白气呵出,在潮湿的空气中袅袅散开。

      “这鬼天气。”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弧线,他低声抱怨了一句,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琥珀色的眼眸透过烟雾望过来,里面没有审视,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

      “明天带鱼丸汤,今天凑合着过一夜吧。”目光落在那把被他随手靠在墙边的黑伞上,“伞给你留着挡雨。”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掐灭烟头,转身,黑色的身影无声地融入巷子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那把黑伞,斜斜地靠在墙边,像一道沉默的界碑,隔开了我身后的污浊泥泞,和前方深不可测的夜。

      我蜷缩在带着陌生人体温的风衣上,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我嘴里还残留着炸鸡浓烈而陌生的滋味,身下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温暖。

      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哨音,但我只是将鼻尖更深地埋进那带着雪松与硝烟气息的织物褶皱里,闭上了眼睛。

      雨声淅沥,敲打着伞面,像一首笨拙的安眠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新的味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