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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逃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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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期间,我收获了一个柔软的垫子。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到真正柔软的物品。我小心翼翼地把垫子拖到角落,用鼻子轻轻蹭着它的表面。
我很喜欢柔软的东西,这让我感觉到温暖,或许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母爱的关怀吧。
我很缺爱。到了夜晚,我会把脸埋进垫子里,尾巴环绕着自己的身体,假装这是一个拥抱。
"实验体A-743对软质物品表现出异常依恋,建议纳入情感反应研究课题。"研究员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观察机会。
垫子只存在了两周就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不同材质的物品——粗糙的麻布、光滑的塑料、带颗粒的橡胶。我必须躺在这些物品上接受观察,而研究员们会记录我的心率和瞳孔变化。
"情感反应测试表明,实验体对柔软物品的偏好与幼崽寻求母体安慰的行为高度一致。"研究人员的报告这样写道。没有人想到,我只是渴望一点温度,一点不像玻璃和金属那么冰冷的东西。
不知道在这个冰冷的容器里待了多久,突然有一天实验室发生了一次小事故。
隔壁区域的电力系统短路,导致整个建筑停电了半小时,应急灯亮起时,我惊讶地发现玻璃箱的电子锁失效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驱使着我,我幻化为人形,用人类的手推开了箱门。
赤脚踏上实验室地板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自由感涌上心头。
我蹑手蹑脚地在设备间穿行,耳朵警惕的抖了抖,捕捉着每一个声音。
我往人群少的方向走,因为赤脚,所以在地上走路的声音很小。
我四处观察地形,我从来没有自己走过这一条路,都是研究人员掐着我的后颈到另一个地方。
我第一次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游荡,发现了很多门,但是都是紧闭的,我不知道那一端是什么样的危险。
我看到很多跟我一样似人非人的生物,在玻璃箱里挣扎,试图逃脱。时间紧迫,我只想逃出去,如果有机会,我想我一定会把那些同类一起带出去。
警报声突然响起,电力恢复了。我想要回到玻璃箱,但为时已晚。
那个带着金丝眼镜的高层研究人员发现了我,命人粗暴地把我拖回实验区。
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狠戾,有不甘,有欣赏,还有些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人真奇怪。
惩罚是不可避免的。我被绑在测试台上整整24小时,接受各种基础生理指标的连续监测。没有食物,没有水,甚至不被允许合眼休息,一闭眼就会打入药物,让我感到浑身冰凉无法入睡。
当最终被放回玻璃箱时,我已经虚弱得无法动弹,尾巴上沾满了自己的排泄物。
"实验体A-743表现出逃脱倾向,安全等级提升至二级管控。"
从此,我的玻璃箱被加装了更多监控和警报装置,连垫子也被永久没收了。
我逐渐有了时间观念,在早中晚,研究员吃的东西不一样,却总是固定吃某些食物,我慢慢掌握了他们所说的每天代表的星期。
我的测试项目逐渐固定下来。每周一、三、五是生理测试日,二、四是心理实验,周末则被关在玻璃箱里"恢复"。
我的深灰色毛发不再像幼时那样有光泽,尾巴的灰白色也暗淡了许多。只有那双粉色眼睛依然明亮,在实验室的冷光下像两滴凝固的血。
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会持续多久。玻璃箱外的世界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由研究员们的只言片语和偶尔瞥见的窗外景色拼凑而成。
有时深夜,当实验室安静下来,我会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望着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想象那是另一种会发光的生物,和我一样孤独地游荡在黑夜里。
我的尾巴会不自觉地轻轻摆动,灰白色的尾尖在玻璃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是我唯一的玩伴,也是我仅有的安慰。
当恒温箱的灯光熄灭时,我的爪子已经能划破强化玻璃表面的涂层。
研究员们没有发现这个秘密。
他们只看到我安静地趴在角落,尾巴规整地环绕着前爪,像一件被遗忘的标本。
实际上,我在计算他们进出实验室的频率——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高层研究员第五次进入实验室,后面必定有新的实验体被送进来。
当然,这只是在最忙的时候的频率。那个高层研究员热衷于观察我。
我不明白我纠结哪里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只要闲下来就会站在我的强化玻璃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
我本来就讨厌被人监视,但是现在我已经学会隐藏情绪——他看着我我就开始舔毛。你看你的,我舔我的。
"A-743的激素水平连续三周保持稳定。"那个高层研究员用笔尖敲打着数据板,"把它的优先级下调到B级。"
金属门滑开的瞬间,走廊传来幼兽刺耳的尖叫。
新来的实验体正在被固定到运输板上,我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镇静剂甜腻的气息。我的耳尖动了动,又立刻压平。因为我上一次表现出听觉敏感时,他们给我做了六小时耳道刺激测试。
玻璃箱被推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更大的禁锢装置。
透过层层叠叠的玻璃墙,我看到那个新实验体正在抽搐,雪白的皮毛上布满蓝色编号。
它的眼睛让我想起雾谷的晨露,那种湿润的绝望在撞上我的视线时突然凝固。
"咣——"
撞击声在午夜格外清晰。我竖起耳朵,不知道多少撞击声后,监控警报终于响起。
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冲进来时,那个纯白实验体已经撞碎了前额骨,鲜血在观察窗上画出一道放射状轨迹。
"又废掉一个。"研究员扯下染血的手套,"处理掉吧。"
我抿了抿嘴,随即放松下来,我知道每个实验体都会有这种可能。
当拖车碾过走廊的电缆接头时,我捕捉到转瞬即逝的火花。这种青蓝色的闪光比营养剂更让我着迷,就像那天在雾谷石缝里见过的,将熄未熄的萤火。
接下来许多天的测试不算困难,我学会了用肌肉震颤来模拟电击后遗症,这样能少挨三次测试;学会了在声波实验中让瞳孔不规则收缩,这会让他们误判听觉阈值,最重要的是,我掌握了如何把尖叫锁在喉咙里——当他们把电极插进我尾巴根部的神经簇时,我盯着通风管道的阴影,想象自己正融化在那些交错的网格中。
那个高层研究员正式宣布我成为"最稳定的成功样本"时,他回头看向我,眼神炽烈又痴迷。
那天之后,我的测试频率降到了每周两次。空闲时我观察通风系统的运转规律,发现每天固定时间会有17秒的气流变化。
这个发现让我的爪子微微发抖,不得不把脸埋进尾巴里掩饰。
我已经开始绘制我的逃亡路线,上次偶然出去大致观察过整个实验室地形,这段时间每个研究员带我出去时我都特意观察过那天看过的门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发现到了晚上,研究员会陆陆续续往某个方向走,那里就是所谓的出口吧。
这天实验室正进行季度消毒,紫外线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怪物。
其他研究员离开时,我正探着头看那些人离开的到底是哪个门,只听见我的玻璃突然被敲了两下,我竖起耳朵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是那个高层的管理员。
他的目光和往常不同,金丝眼镜的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指尖缓慢地抚过记录板边缘,像在抚摸什么珍贵藏品。
"A-743,"他念我的编号时,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黏腻的气音,"你今天表现得很......完美。"
他的手突然穿过玻璃箱的透气孔,我立刻后退到角落,但封闭空间无处可逃。
他的手指擦过我耳内的浅灰色绒毛,停留得比必要的检查时间长了几秒。
"这么漂亮的皮毛,"他的呼吸喷在观察窗上形成白雾,"应该做成标本永远保存。"
我的尾巴僵直了,某种比电击更可怕的寒意顺着脊椎攀升。
当他掏出注射器时,我注意到针管里不是常规的透明药剂,而是某种浑浊的粉红色液体。
"别怕,只是让你睡一会儿..."他的拇指摩挲着推杆,"我会亲自给你做全面检查。"
警报声突然炸响。他咒骂着收起注射器,临走前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让我即使现在逃出研究所,仍会在噩梦里看见。
听见警报声的我立刻蜷缩成防御姿态,杂乱的脚步声奔向相反方向。
透过玻璃箱,我看到B区冒出浓烟,某个禁锢装置正在剧烈震动。
"7号实验体暴走!请求镇静剂增量!"
混乱持续了六分半钟。当最后一个研究员冲出走廊时,我的人形指甲已经划开了箱门密封条。
变形时的更加顺畅,骨骼生长声被警报完美掩盖,当人类的手掌终于触到外部空气时,即使之前出去过,我还是愣了几秒,原来世界是有温度的。
逃亡路线和预想中分毫不差。
通风管道的金属边缘割破了膝盖,血珠在银灰色内壁上连成断续的虚线。
在管道拐弯处,我突然听到下方传来幼兽呜咽,某个实验体正被注射过量药剂。它的眼睛透过栅格与我对视,粉色虹膜里映出我扭曲的倒影。
我逃走了。
就像当年被遗弃在雾谷石缝里一样,这次是我自己选择了孤独。
警报声撕裂了研究所的死寂。
我撞开通风管道的金属栅格,滚落在潮湿的草地上。
夜风裹挟着雨丝抽打在脸上,我剧烈喘息着,肺部灼烧般疼痛。身后,刺眼的探照灯扫过围墙,扩音器里传来冰冷的机械音:
“实验体A-743逃逸,启动一级追捕协议。”
我快速变幻为动物形态,好让我的爪子陷进泥泞的土壤。
深灰色的毛发被雨水浸透,紧贴在皮毛上。我没有犹豫,猛地窜向最近的灌木丛,身后立刻传来靴子踩断树枝的脆响。
“在那边!”
子弹擦着耳尖呼啸而过,我几乎是贴着地面翻滚,堪堪躲过第二枪。
肾上腺素在血液里炸开,我压低身形,借着夜色的掩护冲向围墙边缘。那里有一道排水沟,狭窄得几乎无法容纳人类通过,但对我而言,刚刚好。
我挤进缝隙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尾巴。 剧痛炸开,我几乎惨叫出声,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我猛地回头,狠狠咬在那只手上。橡胶手套的苦味在齿间蔓延,对方吃痛松手,我趁机挣脱,灰白色的尾尖甩出一道血痕。
“该死!它咬穿了防护服!”
“B区封锁!它往西侧跑了!"
探照灯扫过的瞬间,我把自己塞进两个集装箱的夹缝里。我的心跳声大得可怕,我死死咬住尾巴尖,用疼痛压制住本能的颤抖。
我灰白色的尾毛沾满了泥浆,像团肮脏的棉花。
我绷紧神经,耳朵警觉地转动,捕捉着任何靠近的声响。
人类的脚步声、车轮碾过水洼的溅响、远处醉汉模糊的喊叫——每一种声音都让我肌肉紧绷,爪子不自觉地抠进地面。
不能被发现。
子弹击碎右侧玻璃的爆裂声让我猛地窜出。后腿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我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掠过好几个个水坑。子弹多次擦着耳尖掠过,烧焦了几根毛发。
"妈的,这小畜生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熟悉研究所的每一道围栏。在几次电击测试后,我就记住了所有监控死角。当爪子终于抓住生锈的排水管时,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有人跳下来了。
橡胶靴底摩擦金属的声音越来越近,在最后一秒,我猛地调转方向,后腿狠狠蹬在追兵脸上,借着反作用力,我跃过最后一道铁丝网,尖锐的铁刺在腹部又添了新伤。
通风管道的金属边缘在腹部划开一道细长的伤口,但我感觉不到疼,至少比不上电击测试时的万分之一。
我拖着伤腿,缓慢地向巷子更深处移动。垃圾桶的腐臭掩盖了我的气味,雨水冲刷掉了血迹,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放弃追捕。
研究所的人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价值的实验体”。
警报声撕裂了研究所的死寂时,我的爪子已经磨出了血。雨水混着血水滑过毛发,在身后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痕。
但自由的气味第一次如此清晰。
我没再回头,四肢发力,撞开锈蚀的铁栅栏,跌进了外面的世界。
城市的巷道像迷宫般交错,我蜷缩在一堆废弃纸箱后,喉咙里翻涌着带着铁锈的血味。右后腿的枪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搅动。
我低头舔舐伤口,唾液混着雨水冲刷掉部分血迹,但疼痛丝毫未减。
我缩在生锈的配电箱后面,舔着前爪的撕裂伤。人类形态太消耗体力,现在只能维持狐狸的样子。
毛发被血黏成硬块,每次呼吸都带着肋骨的刺痛。
黎明前的巷子像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