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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名字 “以后你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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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南逸收到了雷浩发来的信息。
是一个文件,文件里内容很多,分了好几条,详细列出了狐狸能吃的食物、绝对不能碰的东西和常见疾病的症状,最后还附了个宠物医院的地址和电话。退出文件,南逸看见雷浩发了一条信息问:「对了南哥,你那小狐狸叫啥名啊?我总不能每次一提到它就小家伙小家伙地叫吧?」
当时南逸刚洗完澡,擦着头发看到这条信息时顿了顿。他走到客厅,藤篮里的小家伙已经睡了,毛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灰白色的尾巴盖在鼻子上。
叫什么名字?
他确实没想过。捡它回来是临时起意,照顾它也像在处理一件意外的、需要负点责任的事。
「没取。」
雷浩回得飞快:「不是吧南哥,养的宠物连个名都没有?你这跟捡了个孩子不上户口有啥区别?要不我帮你想一个?灰灰?煤球?我看别人给宠物取的名字都是吃的,你瞅瞅你手边上有没有啥吃的?」
南逸瞥了一眼后面的提议,没理他:「我想想。」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方悬停了几秒。那该叫什么?
取名这件事,对南逸来说很陌生。他的人生里很少有需要为另一个生命命名的时刻。父母早逝,亲戚疏远,朋友止步于适当的距离,没有养过宠物,更没想过自己未来可能会有孩子——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也觉得自己大概率不会经历那种需要为“后代”命名的庸常人生。
名字,意味着独特的指代,也意味着某种情感上的标记。这是一种更正式的归属和联结,而他之前从未觉得需要和一只狐狸建立这种联结。
回忆将他拉入一个真实的场景:潮湿肮脏的巷子,昏暗的光线,浓重的血腥味。他最开始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看到云层裂开时月光洒在那个深色的毛团,它湿漉漉的皮毛镀上银辉,粉色眼睛在月色下显得剔透而脆弱。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濒死的倔强。
出于好奇,他走了过去,蹲下身时,它朝他龇牙,喉咙里滚出低吼,可后腿那道狰狞的伤口让它连站都站不稳。他想安慰它,却被它抓伤……唔,现在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去打狂犬疫苗,现在伤口愈合了自己也好好的。
后来它允许他靠近,允许他包扎伤口,甚至在他怀里颤抖着蜷缩起来然后把它偷渡回家。
大概把跟它相关的记忆全部顺了一遍,还是没有什么思路,于是南逸的记忆又回到看到它的第一眼。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没有星星,却在他走进巷子的时候,云层恰好裂开了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毫无预兆地倾泻下来,正好落在那个深色毛团身上。月光洗去了巷子里的污浊和血腥气,在那身湿漉漉的毛发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它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动了,抬眼看他,那粉色的虹膜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剔透的质感。
那一刻,南逸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责任,是一种很模糊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看到一件本该被遗弃在泥泞里的东西,忽然被月光照亮,显露出了某种被本不该属于肮脏巷陌的轮廓,它应该属于更美好的东西。
月光……
南逸的目光从手机移向窗外。今夜有月,不算很亮,但清澈。月光透过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也浅浅地映在藤篮边缘。
叫“逢月”吧。相逢的逢,月亮的月。
他切回拼音输入法,在搜索框键入“feng”。屏幕下方跳出一串候选字:风、封、丰、峰……不知道是发呆久了眼睛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翻了三四页,也没看到“逢”字。他皱了皱眉,从第一面开始又看了一遍,眼睛像是装了过滤器似的死活没找到。
南逸切换到语音输入,对着手机清晰地说:“逢。”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冯”、“缝”……
“……”
南逸沉默了一瞬,放弃了语音,切换到手写输入。
指尖在屏幕上划动。他回想“逢”字的写法——先是一个“夂”,然后走之底……不对,好像中间还有?他手指悬空停顿了两秒,凭着不太确定的记忆落笔。几笔写完,屏幕上识别出的字却让他愣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结构相似但明显不同的字——“逄”。
南逸盯着那个陌生的字看了三秒。他隐约觉得这好像不是自己要写的那个字,但又不十分确定,因为感觉好像长得差不多。他点击发送,把“逄月”两个字发给了雷浩。
雷浩又是秒回:「逄月???南哥你这名字取得够生僻啊!」
手机又震了一下,雷浩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南哥你可以啊!我刚查了字典,逄,念páng,是个姓!你这名字取得,又文艺又有文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狐狸上了个复姓呢!逄月,逄月……嘿,别说,还挺好听!”
南逸愣了一下,这个字不是念feng吗?
他没立刻回复,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继续手写输入“逄”,按下搜索。
网页跳转,显示释义:逄,读音páng,姓氏用字。
南逸:“……”
南逸看着屏幕上那个“逄”字的释义,又看看藤篮里睡得正香的小家伙。
打错字了。
南逸又切回雷浩的聊天框,看着对方对自己取的名字一顿夸,陷入沉思。
现在雷浩已经认定这是“又文艺又有文化”的名字,甚至还夸“好听”。
他要不要现在改口说打错字了?
南逸面无表情地打字回复雷浩:「嗯。就叫这个。」
面子有时候比正确的字重要。
尤其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上。
雷浩还在兴奋:「逄月小宝贝,以后你有名字啦!南哥你什么时候带它出来让我们见见?」
南逸没理会后面那句,只回了两个字:「睡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藤篮边蹲下。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正好落在小家伙的背上,发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逄月。”南逸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因错而得的名字。
páng yuè。
音调有点奇怪,但念多了两遍,竟也觉出点独特的味道。不像“逢月”那样直白温软,反而带着点冷僻的、不流于俗的棱角。
倒也挺适合它。
这个小东西本来就不该是温软常见的存在,它带着一身谜团和伤痕闯进他的生活,眼神里有野性,有警惕,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它像夜色里一道偶然闯入视线的影子,特别,且来历不明。
逄月。
错误的字,意外的音,却莫名契合。
藤篮里的小家伙似乎听到了什么,耳朵轻轻动了一下,盖在鼻尖上的尾巴卷得更紧了些。
南逸伸手,指尖很轻地掠过它耳尖柔软的绒毛。
“以后你就叫逄月了。”
在昏暗的巷子里,在濒死的边缘,在雨夜和追杀的缝隙里,遇到了月光。
也遇到了把它从泥泞里捡起来,带回月光下的人。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对它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段关系会走向哪里。但至少此刻,这个小生命有了一个名字,一个带着相遇瞬间光影印记的名字。
月光安静地流淌。
南逸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从此叫“逄月”的小生命,转身回了卧室。
他想,明天早上,或许可以试着用这个名字叫它起床。
看看它会不会有反应。